小桌上擺著一副茶具。王亦和微笑著將茶倒進兩個藍白花紋的瓷器茶杯中。
門吱呀一聲開了,湧入一陣寒氣,與屋內火堆冒出的熱氣交織成霧。
霧中走進來一人,步履沉重,眼眸深邃,下巴一撮濃密的短須凍得僵硬,臉上卻帶有遲疑的神色。
王亦和放下茶具,起身趨步相迎,恭敬有禮地道:「高將軍,讓公久等了!」
「客人們剛走,嗣先給我說了公想要見我,我便趕緊讓他把公請來了!」
王亦和一手攙著高仙芝的背,一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手勢的方向,是朝向東方的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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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將軍,請上座!」
高仙芝連連推辭:「這……這怎麼行?王將軍,我還是站著和君說話吧。」
王亦和堅持把他扶到主位:「論年紀,公是我叔伯;論爵位,公是封侯,我是白身;論官階,公是正三品金吾衛,我是從九品國子學教授;論資歷,公身經百戰,揚威西域,我歷戰未久,籍籍無名。無論如何,公都應該上座!」
高仙芝還是不肯坐下,聽了王亦和的稱讚之言,慚愧道:「敗軍之將,何以言勇,兵敗被俘,承蒙不殺,已是僥倖,豈敢自居造次?昔日浮雲,請王將軍勿要復言。」
王亦和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高將軍何必執著於一時得失?」
「高將軍自謙之言,『敗軍之將,何以言勇』這八個字,本是楚漢時期趙國的廣武君李左車,被韓信擒獲時所說的話呀。可他後來還是成為了韓信的上賓,為漢軍滅齊滅燕立下了汗馬功勞。」
「趙國被滅,錯不在李左車,而在趙王歇、陳余啊!假使他們聽從李左車的建議,堅守井陘要道,即使是韓信那樣用兵如神的人,也無法輕易攻破啊。」
高仙芝的臉上出現了苦笑,他猜到了王亦和想用李左車的事情來勸慰他。
一世常勝將軍,戰敗一次,這樣的打擊又豈是一兩句話能夠安慰得了的?
他還有種無奈感。落在野蠻嗜殺的叛軍手中,死就死了,留下身後清名。可偏偏遇到一個知書達理的傢伙,非但不殺,還禮遇,還勸降。
關鍵是,此人說話聽起來雖然十分大膽,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但不知道怎麼的,聽著就是覺得有一種魅惑力,讓人不自覺地想點頭稱是。
從昨夜第一次與王亦和交談開始,高仙芝思考了很久,皇帝的權威與王亦和的話語在他心中激烈碰撞。直到剛才,才決定找王亦和把話說明白。
王亦和看出了高仙芝苦笑的含義,便也回以一個率真的微笑:「這次洛陽之戰,不也一樣嗎?假如皇帝拒絕了邊令誠的搗亂,而是聽從高將軍、封將軍的安排,這洛陽城又怎能一日而破?」
「由此看來,戰敗的是皇帝,是邊令誠,不是高將軍啊!」
高仙芝默然不應。道理上他必須承認如此,確實不是自身的問題。甚至在軍隊潰敗之際,他都親自斷後,打算以身殉國。
但自尊心卻不斷提示著,不管怎樣,由他自己統帥的軍隊,打了敗仗。
「高將軍,請坐下吧,這是公應當的。」
王亦和扶著高仙芝的雙臂,後者的身子緩緩落下。
當高仙芝終於坐定的那一刻,王亦和立即雙手捧起一盞香茶,舉到高仙芝的面前:「高將軍,請用!」
見高仙芝再也沒有表示反對,開始品起了茶,王亦和這才躬身退後。
他打開身後的柜子,拿出一把寶劍,雙手握住劍鞘的一端,將劍柄的那頭遞給了高仙芝。
高仙芝又驚又喜,連忙接了過來,緊緊抱在手上,像是生怕再度失去了這珍貴之物一樣。
「王將軍!」他的眼角浮現出滾動的淚花,「這把劍,君是從……從何處得來的?」
王亦和微笑道:「這是昨日弟兄們在邊令誠那廝的家裡搜出來的。我見其形狀奇異,雕飾精細,料想是一件寶貝,就抓了個降兵一問,這才知道了這把劍的來歷。」
隨之神色一變,莊嚴地拱手道:「高將軍為將清廉,重情重義,為救封將軍,竟連身邊唯一值錢之物,這把家傳的遼陽寶劍,也給邊令誠那閹狗當了去,亦和十分敬佩!」
高仙芝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他把劍抽出一小段,劍身上銘刻的那個「高」字閃閃發亮。
「王將軍,我……我真不知該如何謝君!唉,這把劍要是丟了,我……我就算到了下面,也沒有臉面去見先父了!」
「哈哈哈哈!」
王亦和突然開懷大笑,高仙芝驚怪地問他這是為何,王亦和答道:「高將軍深明大義,同意了我的勸降,我怎能不高興呢!」
高仙芝遲疑道:「我還沒有開始說正題,王將軍怎能直接假設認為,我接受勸降了呢?」
王亦和笑道:「這個問題不必問我,高將軍還是問問自己的內心吧!」
「公等在前線打仗出生入死,楊國忠、邊令誠在後方安居享樂!皇帝非但不念公等昔日功勞,一詔把封將軍廢為庶人,再詔讓一條閹狗執掌軍務,三詔竟要斬公等頭顱!」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爾事,此等昏君,不降更待何時?先聖孟子曾說過:『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皇帝將公等的性命看得比土芥還輕賤,公難道還要繼續為皇帝效命嗎?」
王亦和一口氣說完,頓了一下,略帶歉意地道:「說道激動處,亦和又口不擇言,當著高將軍的面直斥聖上了,高將軍請勿見怪。」
高仙芝黯然道:「王將軍之志,我已知了。可是……」
高仙芝猶豫的一瞬間,王亦和抓住這個空當,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緊緊追問:「我既為大將,可以向高將軍保證,凡我麾下將士,只殺奸賊,決不侵犯平民百姓,高將軍信得過我否?」
高仙芝點頭道:「王將軍心繫天下,絕非暴虐之主,我相信君的為人。我的顧慮不在於此。我只想問王將軍,若日後皇帝不幸落於你手,你會如何處置?」
王亦和不假思索:「那當然是善待,給他一個安樂公之類的地位,讓他像劉禪、溥儀一樣安享晚年。」
「溥儀是誰?」
王亦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找補,現場瞎編:「啊……那是胡人的語言,意思是『無事發生』。」
高仙芝的眼睛動了動:「果真如此?」
關於活捉的末帝如何處置的問題,歷來是新興王朝至關重要的大事。到唐朝為止,得到善終的也只有漢獻帝劉協、蜀後主劉禪、吳末帝孫皓、魏元帝曹奐、陳後主陳叔寶五人而已,因此高仙芝對王亦和的回答並不是十分放心。
王亦和想了想,忽然笑道:「高將軍不放心嗎?這樣吧,咱們現在這個地方,叫做洛陽,有一條河,叫做洛水。」
「當初漢光武帝劉秀說服朱鮪歸降,讓洛水留下了美談,後來竟被司馬懿毀於一旦,致使洛神慘遭玷污,洛水失信千古。」
王亦和指著窗外,「這司馬老賊的遺毒,就由我來解毒吧!如今我要恢復洛水的名譽,第三次在洛水邊起誓,絕不加害皇帝!」
「高將軍,公信得過我否?」
高仙芝看著王亦和的眼睛,從裡面看不到半分虛假。
他與王亦和對視良久,嘆道:「如果連王將軍這樣的人都信不過了,天下就沒人能相信了。」
王亦和追問道:「既如此,高將軍何不稱降?」
「還有一事。」
「高將軍請講。」
高仙芝看向西邊的遠方:「我的家眷,還在長安……」
這是他最後的顧慮了。如果皇帝知道他投降了叛軍,是不會放過他家人的。
王亦和笑道:「高將軍請放心,這些事情我早已考慮在內。」
「城破之時,我已經對外面放出消息:高仙芝和封常清,死於亂軍之中!」
高仙芝再無疑慮,從座椅上彈射而起,雙膝跪下:「仆高仙芝願降!」
「高將軍快請起,折殺亦和了!」
王亦和顫抖著將他扶起,也跪下還禮:「我會用對待長者和老師的禮節來對待高將軍!」
高仙芝的眼淚流了下來:「仙芝昔年被閹宦凌辱,向權奸低頭,今日得遇王將軍,方知何為撥雲見日!」
王亦和起身為他沏滿茶:「高將軍,過去的都過去了,咱們得向前看了。對了,封將軍呢?」
「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