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安祿山看完了李懷仙先鋒部的敗報,臉色轉陰,重重哼了一聲,一掌拍在案上,把燭台都震倒了。
「被那跛子打得只剩三千,也敢妄稱精銳?!這也太不中用了!居然還想麻煩本鎮親自出馬!」
他身後站著一個同樣胖臉小眼睛的人,孔目官嚴莊。
嚴莊觀察著安祿山的臉色。
看樣子,是很不滿李懷仙的敗績,認為這點小事還用不著自己出手?
那當然用不著了,因為嚴莊心中,有更為合適的人選。
「節帥息怒!李將軍請求節帥親自增援,疑似小題大做了。量那區區一個武牢關,怎當節帥的虎威!」
「廢話!」安祿山沒好氣地道,「本鎮也知道啊,可那李懷仙損兵折將,被嚇破了膽,就他剩下的那點人也確實攻不下武牢關了!」
「唉!本鎮原打算在這滎陽大郡休整幾日,待武牢關一破,便長驅直入殺向洛陽。如此看來,還非得本鎮親自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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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莊臉上出現一抹陰險的微笑,用試探的語氣說道:「節帥帳下又不止一路先鋒,這路敗了,那路還可以試一下嘛。節帥萬金之軀,怎能輕易親臨戰陣呢。」
在嚴莊不懈的好言相勸下,安祿山的怒火有所減弱:「是啊!難不成本鎮手下就沒有能打的兵了嗎?!」
嚴莊笑嘻嘻地道:「怎麼會呢?節帥麾下兵強馬壯,橫行當世,隨便挑一支,也能踏平了這武牢關啊!」
安祿山聽得他話裡有話,便問道:「依你之見,該派遣哪支部隊去增援李懷仙?」
嚴莊狡猾地道:「節帥覺得呢?」
安祿山想了想,道:「史思明、蔡希德,百戰老將,有一萬二千平盧主力,如何?」
嚴莊道:「恐有不妥。河南諸郡縣剛下,搖擺不定,史將軍諸部還在到處平亂,一時半會兒難以召回。」
安祿山又道:「田乾真、尹子奇乃是本鎮的心腹愛將,讓他們去增援,本鎮總可以放心了吧?」
嚴莊又道:「中軍乃大軍的核心,不可輕易調動,否則核心不穩,容易招致潰敗啊。」
安祿山又道:「我侄守忠,麾下八千『曳落河』勇士,這是本鎮的家底了,他們再攻不下,本鎮也沒有辦法了!」
嚴莊又道:「一個武牢關,一群烏合之眾,何須動用『曳落河』重甲兵團?這樣還是太小題大做了。」
安祿山嘆道:「那就只剩下崔乾佑、王亦和的三萬人了!」
崔乾佑、王亦和的兵,此刻駐紮在滎陽城外的幾個相連的縣城裡,連日歡宴,放鬆歇息。
此言正中嚴莊下懷,他故意引導安祿山用排除法,就是為了引出王亦和這個恨之入骨的名字。
他可沒有忘記,王亦和讓他當眾出醜的事情。雖然那是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但他仍然懷恨在心。
而且,不管怎麼說,他還和嫡系安慶緒穿著同一條褲子,與庶系王亦和本來就是不共戴天的關係。
康夫人和大郎安慶宗已經死了,那不是還有安慶緒嘛。正好,要是排擠下了庶系的人,可不就正好輪到嫡系的二郎安慶緒繼位了嗎!
只見嚴莊這才點頭,面露喜色道:「對啊!崔乾佑、王亦和也是節帥的另外一支先鋒部隊,節帥為何不考慮調用呢?」
安祿山的手指煩躁地在地圖上胡亂比劃著名:「他們的三萬人連日征戰,本鎮想讓他們休息幾日,在行派遣。」
嚴莊一副為自家節帥著想的樣子:「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當用則用,有何不可呢?最多再讓他們辛苦幾天,等入了武牢關,到了洛陽,那裡才是休息的最佳地方啊!」
安祿山抬手示意他打住,自己坐了下來,扶額靜想。
最終安祿山不得不承認:「也就只有這一個辦法了。嚴孔目,你替本鎮寫一封信,告訴崔乾佑情況,讓他趕緊出兵吧。」
「什麼?!讓我出兵?!」
崔乾佑拿到手諭,先驚後怒:「節帥這也太不體恤士卒了吧!從河北打到河南,哪次不是咱們打頭陣,難得可以歇息一會兒,怎麼又要出兵?」
王亦和連忙過來勸道:「崔叔息怒……」
心裡十分不以為然,安祿山不恤士卒?你崔乾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啊。
史書上記載的就是崔乾佑剛愎自用,嗜殺成性,王亦和親眼所見,更是令人髮指,動輒鞭笞棍打,偶爾還會因小事殺人。也就對王亦和這個算是結義認得侄子還好。
和崔乾佑共事的時間裡,這軍心還是王亦和幫他穩定的,比如哪個士兵被無辜遷怒鞭打了,王亦和會親自去探望,還會拿出自己的錢財送給傷員,多說很多好話來撫慰情緒。
要不是王亦和兜底,崔乾佑這軍隊弄不好都撐不到潼關,在河南就譁變了。
而且這崔乾佑的情商也不是一般的低,當著安祿山傳令兵的面罵安祿山……這操作,把王亦和打暈了都干不出來。
崔乾佑還在氣頭上,王亦和忙對那傳令兵說道:「末將知道了,煩請回報節帥,我等明早五更就發兵前往武牢關。」
邊說邊靠近傳令兵,悄悄往他手裡塞了一把碎銀子,小聲說道:「崔將軍性子耿直,勿要見怪,還望先生替我等在節帥面前美言幾句……」
那傳令兵也不含糊,拿錢辦事,連連說好。
這邊傳令兵走後,崔乾佑氣還沒消,罵道:「節帥帳下那麼多兵將,安守忠、田乾真、史思明、他自己的親兒子安慶緒,哪個不能用!也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出的餿主意,居然栽到老子頭上!」
「崔叔,你先消消氣,喝點水,冷靜一下。」
王亦和遞上一杯熱水,勸道:「崔叔,以後可千萬不能這樣對節帥不敬了。」
崔乾佑一口喝乾,擦了嘴巴,把被子擺回桌子上。
看得出來他已經在努力憋住怒氣了,胸口吸呼起伏,喘氣聲粗重。
見暫時穩住了崔乾佑的情緒,便可以談正事了。
王亦和湊到耳邊:「還能是誰,只能是嚴莊唄。」
崔乾佑感到驚奇:「嚴莊?他?怎麼會?看不出來,這老東西還會陰人?」
王亦和暗暗苦笑,崔乾佑那一根筋的腦子,哪裡知道自己和嚴莊,早已在嫡庶問題上勢同水火。
也不好跟崔乾佑解釋,為何嚴莊要為難自己。就他那漏風的嘴巴,保不准哪天就說出去了,給自己惹一身的麻煩。
於是王亦和有點後悔剛才衝動,把嚴莊說出去了,便開始找補:
「崔叔,節帥身邊的謀士,也只有嚴莊嚴孔目和高尚高掌書最有見識了,高掌書是純粹的文官,不掌兵,所有我才推斷,是嚴孔目的主意。」
崔乾佑氣惱地道:「唉!什麼餿主意,我剛把原地休整的命令傳達下去,就又要動身了。」
王亦和道:「崔叔不必擔心,我會向士兵們說明這是節帥軍令的。」
崔乾佑道:「好罷!那就交給你安排了。」
自從王亦和做了他的范陽兵馬副使以來,崔乾佑越來越覺得,這小子果真是實打實的精明幹練,是以很多事情都放心地交給他辦,而王亦和也都沒有令他失望。
王亦和命令軍中廚子做一頓好飯,又拿出自己的私財,分發給士卒,作為臨時中斷休整的補償。
起兵時,王亦和就帶了很多私財在軍中,時不時犒賞士兵,贏得軍心與人心,有奇效。
這也形成了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情況:崔乾佑的部下,隔三差五就要被打,但卻是安祿山所有部隊中,待遇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