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乾佑、王亦和翌日五更，發本部三萬兵馬，自滎陽出發，半日即抵武牢關。
在山中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李懷仙的人。看他們狼狽的樣子，當真有些好笑。
「崔將軍！」李懷仙出帳迎接，「呀，小王，你也來啦！正好正好，快進咱帳里說話！」
帳內田承嗣、史朝義起身迎接，互相寒暄了一番。
這幾位除了王亦和是所有人的熟人外，范陽軍與平盧軍頂多聽說過對面的名字，卻都是初次見面。互相打量，均覺得對方氣宇不凡，不愧為節帥麾下大將。
崔乾佑道：「節帥就在後面四十里的地方，不日便要進兵，派我等前來助陣，務要打通去往洛陽的路！咱們也就不多廢話了，李將軍，請你說說，現在到底是怎樣的情況！」
李懷仙便將這幾日的戰況詳細說了，重點說明那封常清武藝超群，用兵如神，武牢關占據地利，實在難以攻破。
崔乾佑仔細地聽了，倒吸一口涼氣，又拿來武牢關地形圖觀看，推演戰局，眉頭緊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依我看，這武牢關絕不能強攻，強攻的話，哪怕十萬大軍，也難操勝券。」
田承嗣又忍不住發表高見了，但語氣聽起來明顯底氣不足：「三萬精銳，再怎麼說也該打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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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李懷仙異樣的眼光，田承嗣連忙補充道：「我不是說強攻，我是說，只要放他們出來，騎兵對沖，定能取勝。」
崔乾佑搖頭道：「可問題是，你看，」
「武牢關兩側山嶺，全是封常清在把守。就算我等派兵奪了，要順著山坡下來，可這全是些鳥都站不住腳的陡坡，如何能下得來？」
李懷仙道：「能不能堵在這兩側山壁上，等他們逃回來時，用石頭往下砸？」
崔乾佑又搖頭道：「這非萬全之策。山壁是向裡面凹進去的，山崖形成了死角，躲在山崖下面，石頭砸不到。」
幾人你一言我一句，討論得越來越激烈，而王亦和的心中，正在默默思考著。
這一戰，是在預演潼關之戰啊。
那是崔乾佑的成名之戰。
等到明年六月，面對鎮守潼關的哥舒翰，崔乾佑也是通過故意示弱，引誘唐軍出關，再聚而殲之的。
本來哥舒翰謹慎得跟個女裝司馬懿似的，打死也不出關。
但皇帝詔令下來，說「你按兵不動，是不是有異心啊？再不出戰就砍了你！」時，哥舒翰還是怕死了。
然後崔乾佑就憑藉僅僅三萬的兵力，把哥舒翰十五萬大軍殺得只剩下八千。
情況和現在的武牢關之戰很相似，都是對面不出來，自己就打不進去。
甚至更加嚴重，就算對面出來了，自己也打不進去。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王亦和忽然說道：「諸位將軍，我有一言，可否作為參考？」
他話說得很謙虛，但在座諸位無不知曉他的能耐，李懷仙更是大喜：「小王，你定有妙計，快說來聽聽！」
……
武牢關內，封常清看著斥候遞上來的情報，陷入了沉思。
「看來，敵人的援兵已到啊。李懷仙倒是個平盧悍將，這崔乾佑又是什麼來頭？」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對面的三萬精銳尚在其次，封常清最先考慮的，是帶兵的將領。
「還有這王亦和，年紀不過弱冠上下，就敢統帥三萬大軍？」
「或者跡象表明，安祿山手下無人可用了？」
他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這不可能。這雜胡手裡要是只有這麼點人，怎麼敢造朝廷的反？」
這時，又一封密報遞了上來。封常清打開一看，面色竟添欣喜：「啊，是高將軍！」
「高將軍受封密雲郡公，任天下兵馬副元帥，率五萬大軍東征，不日可抵洛陽！」
他激動地看完了密報，雙膝跪下，向西邊三叩首：「陛下洪福齊天，逆賊合該殄滅！」
「報——」
一聲急促的呼喊打斷了封常清的思緒。
「叛軍攻關——！」
封常清騰地站了起來，取過大槍，帶領一隊親兵，飛身登上關頭，搭手一望。
「嗤，」
他被氣笑了，「這才多少點人，也敢攻關？傳令！不必驚慌，嚴加守備，沒我軍令，不得出關！」
關口下面，稀稀拉拉地站著不足一千個士兵，喊著疲弱無力的口號，拿著鏽跡斑斑的盾刀，扛著破舊腐爛的雲梯，像螞蟻一樣往關隘上進攻。
打了一會兒後，叛軍見「久攻不下」，自己人「損失慘重」，便退兵了。
封常清撫須笑道：「此乃小兒之計，只為誘我出關追擊罷了，瞞得過誰？」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封常清甚至還沒來得及下關歇息，就又看到一隊叛軍捲土重來。
這次叛軍的軍容要整齊不少，人數也變多了，約有三千，全是步兵。
封常清面不改色，坐鎮關頭，指揮眾將士防守。
武牢關本來就險，攻關人數又少，根本不可能對封常清造成任何威脅。叛軍攻了半天，人數反而折了小半，便又灰溜溜地逃跑了。
手下請封常清下關歇息，封常清卻擺了擺手：「不必，給我端把凳子，端碗水，我倒想看看，這幫逆賊要耍什麼花招。」
果然，不出封常清所料，沒過多久，叛軍又折回來了。
這回人數大大增加，來到了一萬人，也有了領頭的主將。
封常清定睛一看，那將軍銀甲白袍，頭戴月牙鳳翅盔，座下烏雲踏雪駿馬，手提一丈長槍，年輕俊朗，英氣逼人，正是那斥候密報里提到的少年將軍。
這便是那個名叫王亦和的小子？
假裝攻了兩次，見我不上當，便親率大軍，來與我決戰了？
終究是年少輕狂，沉不住氣啊。
就看他那身裝束。沒點本事也敢穿銀甲白袍？如此亮眼的披掛，在戰場上就是顯眼包，就是擒殺的首要目標！
封常清微微一笑：「嚴令！沒我軍令，嚴禁開門出關！違令者斬！」
卻見王亦和親冒矢石，殺到關下，舉槍指向關頭，大喝道：「封常清！你只會像只王八一樣縮著腦袋，算什麼好漢！有種的便下來，與我決一死戰！」
封常清呵呵冷笑道：「逆賊！你詐敗不成，又想使激將法，此等三歲小孩的伎倆，焉能誆得動我！王師不日便到，爾等若早降，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王亦和被懟得大怒：「封常清！我等奉密詔討伐奸賊楊國忠，你自稱王師，卻連關都不敢出，王師可有你這等的懦夫！」
封常清再也懶得理他，轉而指揮守城。
王亦和見滾木墜石從關上不斷砸下，自己的士兵傷亡慘重，急得都紅了眼，大聲催促雲梯往上強攻，但全是白費力氣，關上連一塊磚都沒破掉。
眼看又折了一千多人，王亦和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在關下大罵數聲，撤軍了。
封常清看著叛軍逃竄的煙塵——旗幟東倒西歪，陣型鬆散，跑得甚至有點慌不擇路。
這一萬大軍，折損的少說也有三千人了，這樣的情況下逃竄，應該不能有假了吧？
封常清心痒痒了。他很想再像那天夜襲一樣，抓住機會，主動出擊，打一個大勝仗。
「傳我命令，列陣出關，追襲賊軍！」
下了關，軍隊已整裝待發。封常清剛準備上馬，忽然想起了什麼：「不對！」
「報告說有三萬人，怎麼攻關的只有一萬？那剩下的兩萬去哪裡了？」
緊急撤回命令：「全軍聽令，暫停出關，集結待命，嚴加戒備！」
果不其然，僅僅過了半個時辰，叛軍就氣勢洶洶地殺了回來！
封常清粗略一看，這次絕對夠三萬人！
除了攻城的步兵，還增加了騎兵和弓弩兵！
不僅人數完整了，兵種也全了，將領也悉數到齊！
關下李懷仙、田承嗣等人大罵不休，說要找回場子，踏平武牢關，讓封常清碎屍萬段！
封常清興奮地站了起來，這次，叛軍才是真正的傾巢出動了！
他親自搬取滾木石塊，遊走在箭如雨下，還承受著投石車等攻擊的關頭前線。
守關將士們見主將站在了最前面，無不振奮！
人數多了，器械也齊了，叛軍的攻關卻絲毫沒有進展。
關下就那麼一塊地兒，三萬人擠成醬也站不下啊，還得分批次進攻。
但批次進攻，就和之前的進攻人數，差不太多了。
當叛軍久攻不下，第四次撤退時，封常清再不猶豫，一聲令下：
「給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