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陳留慘案

  安祿山手諭已下:用王亦和之計,黃河一夜結冰,大軍踏冰而渡,輕取靈昌郡城,半日內將抵陳留,令陳留先鋒軍先備休整。

  聽到訊息時,王亦和得意地哈哈大笑:「真是有如天助啊!連我也沒有想到,這樣就能讓黃河的冰融而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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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傳令的小卒也趁機奉承巴結道:「是啊是啊!王將軍呼風喚雨,神機妙算,軍令一出,那黃河也得聽君的話啊!」

  看起來,這樣的恭維話,也能讓王亦和這樣心思縝密的人聽著十分享受。

  他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嘴上卻還在故作謙虛:「哪裡哪裡,天意如此,多虧節帥洪福齊天,我不過是率先預感到了徵兆而已!」

  那小卒愈發眉飛色舞了起來:「王將軍過謙了!君解了節帥的燃眉之急,讓大軍得以順利渡河,此乃大功一件啊!自節帥以下,誰人不對君的功績讚不絕口!」

  「哦?」王亦和故意問道,「那你說說,都有誰稱讚過我啊?」

  那小卒掰著指頭道:「節帥,田將軍,守忠將軍,嚴孔目,高掌書……」

  王亦和嘖嘖稱嘆:「這麼多人!看來諸公也真是看得起我了!」

  一旁的崔乾佑不悅地提醒道:「賢侄,節帥很看重你,我也知你有些本事,但真正的大事才剛剛開始,你切不可驕傲自滿啊!」

  王亦和連忙點頭稱是:「崔叔教訓的是,亦和一定多加注意。」

  崔乾佑道:「年輕人嘛,意氣正盛是正常的,為叔也只是提醒你」

  安祿山大軍那邊,嚴莊私下裡詢問親信:「他是什麼反應?」

  得到的回答是:「他很得意,還因此被崔將軍訓斥了一頓。」

  嚴莊摸了摸臉上的肥肉,小眼睛發出竊喜的光:「那就對了,嘿嘿,這小子,咱們就捧殺他,不信他不飄!」

  而王亦和這邊呢?悠哉游哉,仿佛什麼也不知道一樣。

  這個傳令的小卒是個老實人,問他什麼,他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什麼。

  嚴莊一反常態,不給自己使絆子,反而和別人一起稱讚自己,肯定有鬼。

  多半就是想引誘自己露出破綻,好找個機會向安祿山告狀,說自己恃寵而驕,驕傲放恣,最好能加點處罰,比如稍稍削了自己兵權什麼的。

  那就將計就計,讓他以為我正在變得逐漸驕矜,放鬆警惕。

  再說了,自己表現得放縱一點,只要不超過安祿山的底線,說不定在安祿山的眼裡,還是件好事呢!

  至少可以表明,王亦和這個外戚,沒有覬覦那個位子,是吧?

  「節帥的大軍,還有多久到?」

  安祿山接連派出好幾個傳令兵,催促陳留早點做準備。大軍只在陳留停留一日,便要啟程前往滎陽。

  王亦和見傳令兵來得頻繁,便如是問道。

  這傳令兵道:「不到一個時辰!你們軍須儘快做好準備!」

  崔乾佑道:「餐食已經命人去做了;軍隊來了,可直接住在民房中。賢侄,我率少部人馬前去迎接節帥,城中事務,一切由你負責,你須照應好!」

  王亦和應諾道:「崔叔放心,我理會得。」

  崔乾佑帶了三千人,出城去接安祿山了。

  王亦和把太守郭納叫來。

  郭納正想著是不是頭子要安排什麼慶功宴之類的,一進來看見王亦和的臉色異常凝重,也嚇了一跳,

  王亦和嚴肅地告訴他:「你趕緊去疏散城中將士和百姓,叫他們別看熱鬧,全部回家,去山裡,反正全部躲起來,不要讓我家節帥見到!」

  郭納不知何故:「將軍,這是為何?萬一安大夫要檢閱,軍吏躲了起來,豈不是反為不美麼?」

  王亦和急得聲音驟然提高:「我這是在救滿城百姓!沒時間跟你解釋了!你照辦就好!」

  「是,是。」郭納趕緊遵命。

  「還有,我問你,」王亦和道,「城中囚犯有多少?」

  「這個……將軍請少待。」

  郭納翻出一本典獄簿,「本郡羈押死刑犯三十一人,流刑犯一百五十五人……」

  王亦和打斷道:「直接說總數!」

  「共計九百七十五人!」

  王亦和聞言,跌足道:「哎呀!怎麼這麼少?」

  郭納苦笑道:「將軍,本郡教化民風俱佳,這些囚犯都是長年累月總計的……」

  王亦和道:「好了好了,你趕快把這些囚犯全部放出來,換上乾淨的衣服,讓他們在路邊夾道迎接我家節帥!」

  郭納還是不解地道:「可是……他們都是罪犯,有傷風化啊!為什麼不讓良民去迎接呢?」

  王亦和喝道:「你且聽令!過後你自會知道!」

  「是,是。」郭納便不敢再問了。

  郭納出去之後,府里就剩下王亦和一個人,焦急地來回打轉。

  「但願這些無辜的百姓,能夠逃過一劫啊!」

  ……

  安祿山領大軍進城了。

  王亦和在路邊恭迎。

  餘光瞟見前面後面站了一個驛官,捏了把汗。

  「陳留太守郭納,再拜安大夫虎威!」

  由郭納帶頭,身後一眾官吏和囚犯,一齊跪下。

  「嗯,」安祿山很滿意,「聽說沒打多久,你就投降了,也算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就在一片和平的氣氛中,那個驛官出列了。

  他說話的聲音,在王亦和聽起來,就像喪鐘:

  「安大夫,長安急報!」

  安祿山剛下了車,王亦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驛官呈給安祿山的一封信函。

  安祿山打開信函的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了。

  王亦和感到喉嚨里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嘔了出來,一種極其強烈的不適感讓他站得筆直的身子,不由得微微彎曲。

  咚!

  安祿山肥大的身軀仰面跌在了地上!

  「節帥!」

  「節帥!」

  眾將紛紛上前扶住安祿山,卻聽他顫抖著聲音,喊出了一句話。

  王亦和心中一沉,該來的,是逃避不掉的。

  只聽安祿山長聲慘呼,慟哭道:「兒啊!他們怎麼把你殺了啊!」

  是的,安慶宗的死訊,已經從京畿傳到了河南。

  「節帥!節帥節哀啊!」

  所有人都在陪著安祿山一起哭,都在試圖進行安慰。

  但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又豈是人力能夠阻止的?

  安祿山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最悲痛、最憤怒的呼號,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倒像是一隻踩中了捕獸夾的野狼。

  他只說了一個字:「殺!」

  「殺誰?」崔乾佑問道。

  安祿山拔出佩劍,刺進了滿臉驚愕的太守郭納的身體。

  「他,他,還有他們。」安祿山的肥臉已經哭得不成人樣,指了指周圍跪著的一圈囚犯,「全殺。」

  「殺!」

  從崔乾佑開始,叛軍將領一個接一個地加入到了這場屠殺中。

  只有一個人置身事外。

  王亦和看著成片倒在血泊中的,高高興興迎接安祿山的人,他們臉上熱情而恭敬的神情甚至都沒有完全散去。

  歷史上,安祿山在得知長子安慶宗被處死後,為了泄憤,殺了數以萬計的陳留降兵。

  這次,在王亦和的安排下,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僥倖保住了一條命。

  但王亦和心中還是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被拿去以命換命的近千名囚犯中,絕大多數都罪不至死。

  電車難題在此刻具象化了,而王亦和在無意識間選擇了變軌。

  事後,王亦和患上了嚴重的ptsd。

  晚上睡覺時,時常感覺自己泡在了一缸血水裡,身體還在逐漸冷透。冷至冰點後,就會驚醒。

  ……

  安祿山殺完了人,雙眼布滿血絲,拄著劍坐了下來,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一些胡漢混雜的音節。

  「他們,都該死。」

  「大郎的命,換不來。」

  當崔乾佑請示是否屠城時,安祿山點了點頭。

  王亦和急了,上去爭辯,但安祿山用蠻力一把將他推開了。

  萬幸的是,有王亦和提前打了招呼,安祿山帶著這幫兵痞子,搜了半天,也沒搜出幾個人。

  經此一役,陳留人大都對王亦和心懷感激,但也註定會有那麼幾個,懷有別的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