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二壯士之顏杲卿

  常山郡,城門大開。

  城內僅有的一千人馬出城列隊投降,接受安祿山的檢閱。

  為首的兩位官員,自己綁了雙手,跪迎於安祿山的車前。

  「常山太守顏杲卿、長史袁履謙,不知節帥親臨,冒犯虎威,死罪死罪!」

  就在剛才,常山還緊閉著城門,試圖以孤城抵抗大軍。

  但它早已不復唐初大都督府的英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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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常山兵馬羸弱,城牆年久失修,根本不是范陽精銳的對手。

  最令顏杲卿咬牙切齒的是,這幫王八蛋竟然抓來城外的百姓,逼他們以進城逃難為由,妄圖詐開城門。

  見奸計被識破,安祿山直接讓百姓在前面開路擋箭,他指揮大軍跟在後面攻城!

  顏杲卿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百姓送命,於是命令開城投降。

  安祿山對顏杲卿,就像王亦和對馬燧一樣,是老恩主了。

  當年顏杲卿還只是個小小的戶曹參軍,安祿山向朝廷上書,把他提拔成了范陽幕府判官,後來又讓他一路高升,官至常山太守。

  但很顯然,安祿山待人養士遠不如王亦和,顏杲卿忠君守節的觀念,也比馬燧強烈得多。

  安祿山命人解開了顏杲卿、袁履謙的捆綁,好言安慰道:「顏常山是我的老部下,既然知天命,識時務,我怎能為難你呢!」

  當場賜給兩人各一枚金色官印、一件紫綬錦袍。

  顏杲卿與袁履謙對視一眼。

  這奸賊,連新朝廷的官服都準備好了。

  「顏常山不必多慮,替本鎮守好郡城,待大功告成之日,定有重賞!」

  好話說完了,壞話也就來了:「不過,」

  「這裡兵荒馬亂,恐非安居之地。為了讓兩位安心守好本職,兩位的家屬,本鎮會派人護送回范陽的。」

  顏杲卿心中一沉,這是扣下人質了。

  但他更不猶豫,朗聲應道:「拜謝節帥厚恩!有我等鎮常山,節帥盡可放心!」

  「大軍遠道而來,路途困頓,請節帥進城歇息,下官即命人備宴勞軍!」

  「且慢,本鎮要先把正事辦完。」安祿山眯著眼睛道,「城中守軍全都是些疲敝之卒,怎可擔任守城的重任?」

  令裨將李欽湊率三千人登上城頭,作為常山守軍。原來的一千多人全部遣散。

  顏杲卿看在眼裡,知道這是安祿山在削弱忠唐的勢力,但也無可奈何,只得由他去了。

  勞軍宴上,安祿山和顏杲卿對坐洽談,袁履謙不堪受辱,找了個藉口就回家了。

  每端上來一盤菜,安祿山都要顏杲卿先動筷子。顏杲卿也知道這奸賊有所提防,先沉住了氣,沒有命人暗中下毒。

  吃完了飯,天色已晚,顏杲卿從太守府出來(這裡今晚讓安祿山占了),直奔長史宅院。

  袁履謙頹然躺在座椅上,喝著悶酒,見顏杲卿進來,頭也沒回一下,不理不睬。

  顏杲卿坐到他對面,揪著自己的衣領,壓抑著聲音道:「袁兄!穿著這衣服,你就不覺得噁心嗎?!」

  袁履謙把酒瓶一摔,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怒目圓睜:「顏兄這話說的,是看不起袁某了!袁某是個粗鄙之人,剛才不知顏兄作何意願,所以才一聲不吭躲了回來!」

  「現如今知道顏兄的態度了,袁某便放心了!我二人受朝廷厚恩,怎能屈身事賊!顏兄請看,」

  他一把抽出椅子坐墊下藏著的利刃,「袁某早有打算,決不給安祿山這雜胡當狗!」

  袁履謙說完,拿起刀就往自己胸口捅來,顏杲卿急忙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袁兄!自戕是匹夫之勇,非英雄所為!我等官微身賤,如果就此一死了之,對國家不會有任何幫助!」

  袁履謙聞言愣住了,緩緩放下了手:「顏兄的意思是……」

  顏杲卿把刀從袁履謙手中奪下,噹啷一聲扔在了地上:「我有一計,君看如何?」

  「我二人不如就安插在這雜胡的老家腹地,把這常山郡當成是卡在他咽喉里的一根釘子!」

  他抬眼望向西邊,那是長安的方向。

  「雜胡從范陽來這裡,已經十餘日天。這些日子,足夠訊息傳報到朝廷了。朝廷不久一定會發兵平叛,我等就在這裡作為內應,如何?」

  袁履謙大悟,激動地說道:「此計甚善,甚善!顏兄,君真乃能當大任之人啊!」

  「那麼,我們這個內應,該怎麼辦呢?現在連守軍都換了人,全是那雜胡的手下,我二人空有職位,沒法下令啊!」

  顏杲卿道:「剛才那我跟那雜胡吃飯,把他灌醉了,也從他嘴裡撬開了隻言片語。」

  「叛軍的那個新任常山守將李欽湊,他在這裡待不久,過幾天就要去東邊的太行山,守衛井陘口。」

  袁履謙皺了皺眉頭:「井陘口?那裡沒有官軍駐紮嗎?」

  顏杲卿道:「早些年有,後來天下太平無事久了,便裁撤了。」

  「當年楚漢相爭時,廣武君李左車就有斷論,這井陘口乃是『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之地,其險可知。」

  「官軍要來收復河北,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從河南北上渡過黃河,慢慢打上去;一條就是翻越太行山,穿過井陘口,給叛軍攔腰一擊。」

  袁履謙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雜胡要派兵去守。」

  顏杲卿繼續說道:「待李欽湊這賊人走後,我等可以重新收回散兵,秘密操練,找機會把他擒了,為官軍打開進入河北的道路!」

  袁履謙應諾:「好!一切全聽顏兄的安排!」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顏杲卿想了想,又道:「只有常山一郡,還撼不動叛軍。我想修書一封,發往平原,聯絡我的堂弟真卿。他很有名望,如果讓他帶頭討賊,就會有更多的郡縣加入我們。」

  袁履謙立刻響應道:「顏兄要發密信,我推舉一人,內丘縣丞張通幽。此人素來與我交好,行事嚴密,可以讓他送信。」

  顏杲卿道:「善。但我等還處在叛賊的監視之下,不能著急行動,我想等安祿山那雜胡走幾天之後,再行計議。」

  商議完畢,顏杲卿不敢多作停留,推門四下一望,緊了緊衣服,便匆匆離開了袁履謙的宅子。

  顏杲卿走了出去。

  韋嗣先走了進來。

  王亦和急忙把他帶進裡屋,關上門,低聲問道:「嗣先,事情如何?」

  韋嗣先大口喘著氣,臉色驚魂不定的樣子:「幸虧,幸虧主公派我去竊聽!主公真有,真有先見之明!他們,他們果然在謀反!」

  王亦和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你這話就不對了,他們謀什麼反?我們才是謀反。說來聽聽,顏太守和袁長史,都談了些什麼?」

  韋嗣先便把談話內容說了,末了問道:「主公,這可是件大事,要稟報給節帥嗎?」

  王亦和卻平淡地搖搖頭,道:「不用了。」

  「不用了?!」韋嗣先驚呼道,「可是……」

  王亦和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小點聲,不要讓別人聽見了。」

  「嗣先,你也是讀書人,應該知道,什麼叫做兩虎共鬥,或者驅虎吞狼之計。」

  韋嗣先瞪大了眼睛:「主公的意思是,君要放任這股官軍,和節帥的軍隊互相爭鬥?」

  王亦和笑道:「聰明,你悟性高啊。」

  一句話在韋嗣先的心中激起難以平復的波瀾。

  他隱約明白了主公此舉的目的。

  既不幫唐朝,也不幫叛軍,圖謀什麼,不言而喻。

  王亦和拉過韋嗣先,在他耳邊肅然低語道:「我本來只想安安心心地當一個好人,但弟兄們接連離我而去,我不能讓弟兄們寒心,不能讓他們的冤魂無處安放。你明白了麼?」

  「嗣先……嗣先明白了。」

  韋嗣先換了一種更加崇拜的目光和表情。

  王亦和叮囑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萬萬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就算是其他門客,也不能。千萬牢記!」

  心中一陣酸楚。

  李超死了,馬燧走了,自己身邊最信任的人,就只剩下韋嗣先了。

  韋嗣先毫不猶豫,立刻雙膝拜下,行了稽首大禮,莊嚴道:「請主公放心,嗣先以性命發誓!」

  這是主公啊,是當初自己落難時像救世主一樣搭救自己的主公啊!

  官軍還是叛軍?對韋嗣先而言,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