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了一座山丘。
王亦和站在山頂往回看,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好似無限長蛇的隊伍。
蛇尾巴從山間小徑進去,拐進了半山腰,被山巒遮擋住了視野,蛇頭卻從另一條小徑出來。
綿延千里,煙塵蔽空,軍威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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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有一點,軍中再也見不到「唐」字旗號了。
叛軍從范陽出發,一路南下,所過縣城守將,有出逃的,有投降的,就是沒有一個敢跟安祿山抵抗的。
一個縣至多不過三四千常備兵力,未來張巡死守睢陽時,把幾個縣的殘兵招集在一起也才七千人。
安祿山暴虐嗜殺之名早已傳開,沒人願意賭上自己的三族,拿幾千人去碰對面的十五萬人。
還有一個原因。
河北從老李家起家那會兒,從那時深得民心的河北老大竇建德被「一戰擒兩王」殺掉開始,就跟唐朝廷一直不對付了。
現在一看,喲呵,還有人帶頭搞唐朝?老子不跟他一起干就不錯了,還指望我抵抗?
河北郡縣在安祿山的大軍之下望風披靡,大概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距離起兵已經過去了十天,叛軍席捲了河北道北半邊。
三天前路過了上谷郡,昨天又剛剛路過了博陵郡,兩郡的太守遠遠望見黑壓壓的一片,很乾脆利落地就開城投降了。
現在,大軍正在向常山郡進發。
翻過這個山頭,前面就是平原,路就好走了。
別忘了,燕雲鐵騎,最愛的就是在平原地形衝鋒。
安祿山如是想著。
王亦和的想法恰恰相反,這常山郡,會給叛軍帶來不小的麻煩。
而此時此刻,遠在長安的朝廷才得到安祿山反的確切情報。
李隆基終於慌了。
人還泡在華清池裡,就在驪山行宮內召見群臣,詢問如何是好。
終於把安祿山逼反了,這下有充分的理由扳倒他了。
楊國忠臉色很是得意,絲毫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見了皇帝,連禮都不行了,上來就是一句:「我說啥來著?安祿山鐵定要反吧!陛下怎麼就不聽呢?」
群臣面面相覷,你這……也太大膽了吧?怎麼跟皇帝說話的?
楊國忠一點也不慌,轉了轉眼珠,捻了捻那兩撇可笑的鬍鬚,高聲奏道:
「陛下勿憂!想造反的只有安祿山一個人,其他人沐浴陛下恩澤已久,只不過畏懼安祿山的殘酷手段,斷然不會真心幫他!」
「陛下不必擔憂!請安坐,臣以為不出一個月,就一定會有人把安祿山的首級獻給陛下!」
大臣們的臉色更加驚惶了,有幾位耿直的老臣向楊國忠怒目而視。
這分明就是放屁呀!
別的不說,你就看前段時間才來過的王亦和,那口若懸河能說會道的樣子,是不想跟著安祿山乾的樣子嗎?
一時間就有好幾位言官想要出列進諫,結果那皇帝大手一揮:「宰相所言極是!諸位愛卿不必多慮,接著遊玩吧!」
言官裡面也有給事中王維,他本來處世波瀾不驚,聽到皇帝也這麼認為,竟急火攻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這時,有人來報:「啟奏陛下!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覲見!」
李隆基大喜:「宣!」
封常清,像馬燧一樣,也是讀書人出身,也懷一顆報國之心。其貌不揚,還天生跛腳,但就算這樣,也比史思明好看不少。
三十歲那年,那時還叫夫蒙靈察的馬靈察還在擔任安西節度使時,提拔了封常清的老上司高仙芝,高仙芝又提拔了封常清。
每一位都是盡忠守節,至死都在為大唐續命而辛勞,這便是安西軍的傳承。
即使經歷過安史之亂的斷檔,也不會影響這樣的傳承。後來死守孤城的安西都護郭昕,就是證明。
聽聞范陽反了,封常清心中也是一驚。
但他環顧四周,大臣們都在戰戰兢兢,大致猜出了情況。
此情此景,當務之急是安撫朝廷,而不是加重恐慌。
於是封常清鎮定自若地道:「陛下勿憂!天下承平日久,幾十年不見刀兵,河北富庶之地,軍備鬆懈,無法抵擋范陽精兵,這是自然之理。」
「叛軍的重點目標,一定會放在東都洛陽。因此,臣請命去洛陽走馬上任,拿出府庫錢財來招募士兵,定能守土反攻,計日揚鞭渡過黃河,直搗叛軍老巢,將安賊首級獻於陛下!」
「壯哉封卿!」李隆基氣勢為之一振,大聲喝彩。
他從初次見面開始,就對這位清貧節儉、治軍嚴明的節度使賞識有加。
封常清鎮守西域,護得一方安寧。西線無戰事,那就剛好把他調到東邊來,會一會這勢不可擋的安祿山吧!
「傳旨:安西節度使封常清,改范陽、平盧節度使,明日啟程,以最快的速度趕赴東都上任!」
「臣遵旨!」封常清肅然應道。
他是有名望的大將,群臣見他如此胸有成竹,原本恐懼不安的心情也稍稍平復了幾分。
楊國忠大喜。在他眼裡,安祿山不過是一個沒什麼本事的雜胡,怎麼可能是封常清這樣久負盛名的大將的對手?
封常清一旦穩穩拿下了叛軍,那就更加證明他楊國忠的眼力了,皇帝當然也會封賞到自己身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蒼老而雄勁的聲音:「陛下!」
是哥舒翰!
他仍拄著拐杖,但雙拐已經減為了單拐,右腳尚需支撐,左腳卻已健步如飛!
王亦和拜壽那天送他的鐵冬青,他種在了自家宅院裡,每天早晚各取一片樹葉,搗碎敷在患有風痹的下肢。
堅持用藥幾個月,他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明顯好轉。
哥舒翰看見了正大步流星往外走的封常清:「封大夫!」
「哥舒大夫!」封常清敬重地還禮。
哥舒翰顯然已經聽說了安祿山造反的事情,氣憤地道:「陛下!當初要是從了臣言,殺了王亦和那小子,再派人去范陽奪了安祿山的兵權,何至於此!」
李隆基問心有愧,不敢正面回答,只能關心地說道:「老將軍,驪山山高路遠,愛卿年高體病,上山多累啊。來人,賜坐!」
哥舒翰謝恩,繼續說道:「陛下!臣願率兵迎擊,不日定能斬下安祿山那廝的狗頭!」
李隆基道:「朕已經任命封將軍了,老將軍病體尚未痊癒,還是多多休養吧。」
哥舒翰看向封常清:「封大夫,那安祿山兵強馬壯,切不可大意啊!你我二人合兵進擊,方為萬全之策!」
封常清笑謝道:「我聽說遇到事情,長者不能早於晚輩辛苦。哥舒大夫是耆老宿將,況且還在養病,怎能麻煩公呢!」
「公還是安心養病吧,待身體痊癒,常清歡迎公隨時來軍中蒞臨指導!」
哥舒翰瞅瞅皇帝勸慰的表情,又瞅瞅封常清自信的模樣,耳邊也傳來群臣紛紛勸他先把病養好的聲音。
重重地嘆了口氣,拐杖在地面一頓:「好罷!你一定要小心!」
又向皇帝奏稟道:「等我病好了,馬上就向陛下請求增援你!你一定要守住!」
封常清道:「謹遵教誨!」
向皇帝和群臣肅然一揖:
「陛下,臣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