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恢復幽蘭居原有用度,補發所有拖欠薪資,另加一成作為補償。」
他語氣沉冷,字字清晰,「往後幽蘭居飲食物資,全部比照主宅標準,單獨配送,專人經手。誰的手伸過來,我就剁誰的手。」
寥寥數語,滿室死寂。
打壓了數日的困局,被他幾句話撕得粉碎。
「爸,其實幽蘭居不需這麼多人。」許知微適時開口,語氣坦然,「這段時日,人心浮動,不少人早已生了去意。」
「你想換了他們?」陸昭明抬眼。
「不必換,只需精簡。」許知微看向那群站得筆直、卻掩不住慌亂的傭人,「人多眼雜,反倒耽誤我帶阿恪做康復。」
「依你。」陸昭明目光掃過眾人,毫無溫度,「留下誰,你定。」
」溫驍、沈清、何媽,還有祥叔——他假滿歸崗了。」許知微報出四個名字,不疾不徐。
一眾傭人瞬間面如死灰,有人張口欲求饒,卻被陸昭明一個眼神釘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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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三少夫人說的辦。」
管家立刻上前,將人盡數帶走。
腳步聲雜亂,很快歸於沉寂。
「幽蘭居沒有大管家這不行,我明日讓人選幾個老成的,你挑一個在這管事。」陸昭明思考了幾秒後說。
」謝謝爸費心。不過……我初來乍到,若貿然換人,怕底下人不服。何媽在幽蘭居待得久,不如先讓她頂上,我也能多個熟悉情況的幫手。」
」謝總裁,謝少夫人……我、我一定盡力,把三少爺照顧周全。」何媽應完,偷偷看了許知微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幾分拿不準她深淺的打量。
」行,你既這麼說,就按你的意思辦。」陸昭明看了她一眼,」不過若是管不好,我還是要換人的。」
」還有一事……留下的這幾人,往後要一人當兩人用,難免委屈。爸若能酌情提一提工資,他們幹活也更有心氣些。」
「應當的。」陸昭明頷首,「按原先兩倍算。」
」謝謝爸。」許知微垂著眼應了,指尖在裙褶上輕輕捏了一下。這是她嫁進來後,第一次在陸家說了算一件事,」往後我也能安心伺候阿恪,不至於手忙腳亂。」
「少夫人賞識你們,你們更該好好辦事。」陸昭明看著眾人說。
「是。我們一定謹記。」眾人應了,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熱烈。畢竟這位新少夫人,還沒人摸得透。
「姐姐……」陸恪忽然攥緊她的衣擺,腦袋靠在她肩頭,一雙澄澈的眼眸只黏在她身上,溫順又依賴。
陸昭明看著相依的兩人,眉眼間的冷硬漸漸化開,眼底竟生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慰藉。
這孤僻懵懂的兒子,竟會對一個人如此依戀。
他再看向許知微時,目光里已多了幾分真切的認可。
「往後遇事就找我。」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不容錯辯的維護,「你是陸家名正言順的三少奶奶,不必凡事隱忍。」
「知道了,爸。」許知微溫順頷首,神色依舊淡然,仿佛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晚上。
許知微縮在被子裡,指尖在冰涼的手機屏上懸停半天,才撥通蘇安寧的電話。
那頭秒接,蘇安寧的聲音帶著剛落地的不滿,還有幾分熟悉的戲謔:
「喲,這是哪陣風把我們的陸家三少奶奶吹醒了?我還以為你抱著那個傻小子,樂不思蜀,早把我這個朋友忘乾淨了呢。」
「少貧。」許知微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臉埋進蓬鬆的枕頭,「什麼三少奶奶,我現在充其量就是個高級保姆,還得兼職哄娃。」
「哄娃?」蘇安寧在那頭笑出了聲,「你這保姆可金貴,伺候的是身價千億的娃。怎麼樣,你家那位『三歲神童』好糊弄嗎?」
「別提了,」許知微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又好笑,「完全是披著成年男人皮的三歲幼崽。今天餵飯還得哄著,扣子不會系,鞋帶分不清,我剛才差點被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捲走。」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關鍵是這『幼崽』沉得要死,抱著硌得我鎖骨疼。」
「噗——哈哈哈哈!」蘇安寧笑得直捶桌子,「許知微,你也有今天!讓你當初為了那點資助費簽賣身契,現在知道累了?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是是是,我自作孽。」許知微認命地閉上眼。
」許知微。」蘇安寧那邊安靜了一瞬,聲音沉了下來,」說正事。陸家三少這事兒,我之前翻過一些資料,認知退化這種事,未必不可逆。你見過他的主治醫生嗎?」
「……沒見過。」
許知微愣住了。
她竟從未想過這一點!
她像個誤入迷局的人,只盯著腳下的絆腳石,卻忘了抬頭尋找出路的地圖。
」許知微,你腦子進水了?」蘇安寧恨鐵不成鋼,」居然能把正主醫生給忘了!難怪人家說戀愛腦燒壞了理智——哦不對,你這哪是戀愛,純粹是哄娃哄傻了!」
「我還沒想到這一層嘛……」許知微突然有點委屈起來。
——這些天忙著應付陸昭昭的刁難,忙著安撫陸恪的情緒,竟把最根本的醫療環節全然忽略。
「趕緊去查。這種豪門的水深著呢,醫生那兒肯定有真東西。搞清楚狀況,你才知道這傻小子是能治好,還是得哄一輩子。」蘇安寧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
「……你說得對。」
掛斷電話,室內重歸死寂。
許知微盯著黑下去的屏幕,那上面隱約映出她有些失神的臉。
周末。邕城,市中心康復醫院。
診療室里,冷冽的消毒水味被一種更為壓抑的沉默覆蓋。
「陸小恪,跟溫驍去搭積木,姐姐很快就來。」
陸恪沒動。
一米八六的他立在原地,大手緊攥她衣角,垂眸時滿眼偏執,如野獸護食般用帶著壓迫感的陰影將她盡數籠罩。
「聽話。」 許知微眼神一變,陸恪才不情願跟著溫驍離開。
確認門關緊,許知微那點刻意放柔的脊背瞬間挺直,眼底所有偽裝的溫軟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冰封般的清醒。
「裴醫生,我要聽實話。全部的。」
裴景放下手中的顱腦影像,指腹在片子上那片受損的區域緩緩摩挲,語氣沉得能擰出水來:「這三年,他抗拒一切接觸。我是他唯一的康復師,每次上門,都像是一場搏鬥。他不是不配合,他是生理性厭惡被觸碰,除了你。」
許知微心頭一震,指尖微緊,默默聽著裴景繼續說。
」外傷性認知功能損毀。」裴景的指尖重重敲在影像片上那片灰暗的區域,」不是變傻,是這裡被撞斷了。邏輯、自控、羞恥心——這些讓人成為人的東西,他腦子裡沒有迴路。一具二十二歲、荷爾蒙旺盛的成年雄性軀體,跑著三歲小孩的系統。」
裴景苦笑一聲,話語像一把鈍刀,緩緩割在許知微心上。
」還能恢復嗎?」許知微沒動,聲音卻比剛才低了半度,」還是會一直停在三歲?」
(本章完)
【小彩蛋·兄弟】
五年前。邕城。
桌上攤著兩張預錄取通知書。一張是裴景的,劍橋醫學院。另一張是陸恪的,MIT計算機。
陸恪還沒來得及拆封,就躺進了ICU。
「你確定要放棄嗎?」季時安看著「Cambridge School of Medicine」那幾個大字,問裴景。
「學習的機會很多,但兄弟,卻只有一個。」裴景堅定地說。
「可你還這麼年輕……」
「誰說,國內就不能搞醫學了?」裴景頓了頓,看了一眼ICU的方向,「邕大中醫系,一邊啃古籍,一邊拿現代醫學給他做康復。」裴景說。
季時安沉默了很久,最終把兩張通知書疊在一起,塞進了抽屜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