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在想什麼呢？」
李鷗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把姜晦明從沉思中拉了回來。他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盯著面前的布防圖發了很久的呆。紙上那些代表防線的墨線在他眼中重疊又分開。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他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慣常溫潤的笑容。
「……」
李鷗瑤斜了他一眼：」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就是有什麼。」
他沉默著，但是李鷗瑤一個肘擊過來，開口：「我們都多少年朋友啦，我還不知道你？」
」…我是在想慕容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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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家？你想到瀾姐姐啦？」
姜晦明：「……」
他面不改色地移開視線：「不……只是不知道她在不在這個夢境中。不過我主要是在想慕容家在夢境中的情況。」
李鷗瑤愣了一下：」怎麼突然想到他們？」
「我剛剛想起來，白河谷那附近，好像就有慕容家的一隻礦脈。」姜晦明不緊不慢地把布防圖折了兩折，指尖輕輕撫平摺痕，「希望…他們不要出事吧。」
「有小晏呢。而且師叔也在，你怕什麼？」
怕嗎？
還是很害怕吧。
害怕姜家做的事被朋友們發現。
」晦明。」李鷗瑤忽然又開口。
」嗯？」
」你要是覺得哪裡不對，就說出來。現在不是一個人扛的時候。」
姜晦明無奈：「這不是能不能說的問題。」
「因為姜家滅亡了，所以你才這麼傷感嗎？」她冷不丁問。
「……」
倒也不是這個。
姜家沒了，他其實挺爽的。
沒等姜晦明說什麼，李鷗瑤又說：「李家在這裡也沒了，你知道嗎？」
！
他猛地轉過頭，頭髮遮住了李鷗瑤的側臉，看不清她的眼神。
「剛剛我問了這裡的人，說是三個月前，第一道大裂隙出現的位置就是李家祖地。整個家族駐地連同周圍三個城池一起塌進了地底，首當其衝的就是青雲城……沒有一個人逃出來，包括我的家人。夢境中的我只是僥倖活了下來。」
布防圖上那處被墨線標記為」李家舊址」的位置，姜晦明之前掃過幾次，始終沒有細看。
此刻再望過去，那個地名忽然變得刺眼起來。
」你……」
」我沒事。」李鷗瑤打斷了他，甚至抬起臉沖他笑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那是夢境中的我，不是現在的我，不是嗎？」
營帳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話說回來，」李鷗瑤放下杯子，語氣重新恢復了平日的輕快，」你想慕容家，其實就是在想瀾姐姐吧？」
姜晦明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
」就是一半一半。一半擔心她在夢境裡不知如何自處，另一半擔心她會不會做傻事。」
李鷗瑤：「她才不會。」
」別看瀾姐姐那麼冷淡不近人情，但骨子裡是很溫柔的，她有自己的主意。如果要去做一件事，一定是深思熟慮了很久才會去做的。」
姜晦明：「你們關係真好啊。」
慕容瀾那傢伙確實和瑤瑤、晚棠的關係很好。
「那是。」
李鷗瑤輕輕搖晃頭，「姜家和慕容家的矛盾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你們能夠好好談——反正你這個老狐狸不准欺負她。」
她欺負我才沒錯吧……
這時，營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帳外通報：」李大人，南面第三道防線加固完畢。另外，嬴帥那邊傳回消息，說焚天宗已經接應上了，魔物群的推進被暫時遏制。」
」知道了。」李鷗瑤應了一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得，該幹活了。」
但是，她剛邁出一步，身後的姜晦明突然開始劇烈咳嗽。
李鷗瑤：！
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湧出，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瞳孔微微渙散。
黑暗降臨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李鷗瑤著急地撲向他。
隨後他閉上了眼。
…
遠處，最北上，嬴無雙似有所感地回頭眺望。
發生了什麼…？
一種巨大而荒謬的恐懼席捲了他的內心。
…
姜晦明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片冰冷的石地上，頭頂是灰暗的穹頂。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指尖觸到一片沼澤的黏液。
他…回到了迷途沼澤了？
「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姜晦明聲音乾澀：「慕容？」
慕容瀾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握著劍。原先白色的法袍換成了一身黑，整個人站得很直。
他們四目相對。
她突然開口：「我把你從夢境中拉了出來。這種方法避開了其餘人的探查，無論是炎長晏還是玄清真人，都不會發現。」
「……」
啊，看來，她一開始就沒被拉進夢境。
姜晦明：「你是來殺死我的嗎？」
」你覺得我會殺你？」她反問。
姜晦明：「你會。」
」你早就想殺我了。」姜晦明喘了口氣，試圖站起來，」從你在太虛宮見到我的第一面起，你就想殺我……不，你不止想殺我，姜家的所有人你都不會放過。」
他從夢境中被猛然拉回現實，腦子裡還殘留著李鷗瑤撲向他的那一幕。此刻，沼澤的冷意和灰暗的天光瞬間替代夢境，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把他澆得透心涼。
他想起自己在夢裡說的那些話。關於姜家，關於慕容家，關於那些被他藏在溫潤笑容底下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情緒。那些話在夢裡像是被誰撬開了鎖，在慕容瀾面前「說」了個乾乾淨淨。
」哈，你說得對。」慕容瀾突然笑了：」我確實是來殺你的！」
風從她身後吹來，把她散落的髮絲拂到臉側，她也沒有伸手去撥。
」你知道為什麼嗎？」慕容瀾往前走了一步，劍尖微微抬起，指向他的方向，」你知道慕容家在姜家的'生意'里扮演了什麼角色嗎？」
「……」
」奴隸…只是幌子。真正被姜家'帶走'的是那些在族譜上不被重視的、沒有繼承權的、被當作多餘存在的人。他們被送走的時候，名義上是外派經商，或者是遠嫁他鄉。但實際上他們被送進了死人谷和白河谷，成為了你們骯髒野心的一部分。」
姜晦明的喉嚨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慕容瀾的劍尖又近了半寸，幾乎抵在他的胸口，隔著衣料他都能感覺到那縷金屬的寒意。
」我和我的父母曾經就是其中之一。」
姜晦明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看到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恨意。
「我和弟弟妹妹很幸運地活了下來，但是姜家殺了我的父母……用他們的血脈去製造半妖，又用那些半妖去做更噁心的實驗…我的父母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而你——你是姜家的繼承人，曾經享受了姜家所有資源，踩著我父母的血肉長大。哪怕在某一天'發現'了姜家的秘密，依舊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把那份檔案放回去，裝作沒有看到。」
慕容瀾：「你說…我為什麼不會殺死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