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晦明第一次踏進太虛宮山門的時候,才十二歲。
那時的他第一次被姜淵送出門,孩童對外界純真的好奇被仙人挑起,滿目都是嚮往和憧憬。
他仰頭望著那道高聳入雲的白玉山門,門楣上」太虛」二字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芒。
他走上了仙途。
剛開始引路的師兄叫吳成嶺,是個話很多的人。一路上從太虛宮的食堂講到了後山的靈獸園,又從靈獸園講到了哪位師兄師姐最近在秘境裡得了什麼了不得的機緣,叮囑他不要惹殷妙和陳羽希生氣,不然下場很嚴重。還有一個叫「天井山」的山頭,上面住著玄清真人和他的小徒弟,其中那個小傢伙特別頑皮,還總是叫吳師兄「大狗」……
姜晦明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落在遠處那些層層疊疊的飛檐翹角上。
太虛宮很大,比姜家的宅院大得多。
叩仙門也很熱鬧。
他一直記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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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看到了有兩個女孩在一起聊天,也看到了那個拽得要死十分臭屁的老嬴,還有梳著雙環髻的鷗瑤,躲在角落的普通孩子周子衡…以及扎著簡單的馬尾,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邊緣的慕容瀾。
年幼的姜晦明並不會知道,那些人會成為他的朋友。
那個女孩像是感覺到了有人正在注視她,微微偏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表情冷淡,目光卻精準地落在了姜晦明身上。
那一瞬間,姜晦明看到了她袖口繡著的族徽。
原來是慕容家的啊……
那雙淺色的瞳孔里含著的審視和警惕,像一枚被仔細削過的薄冰,輕而鋒利地划過了他的意識。
她認出他是姜家的人了。
他沒有上前搭話,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十二歲的姜晦明還沒有學會如何面對那些他從舊檔里讀到的名字,如何把紙頁上的」已註銷」和眼前活生生的、有呼吸的人聯繫在一起。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痛苦與委屈,卻什麼也做不了。
「以上,即為本次叩仙門入選弟子」
「歡迎你們」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太虛宮的弟子了」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青冥未啟先聞鶴,一步苔痕入太虛。
那一天,他和她一同逃離了姜家。
後來他開始慢慢熟悉太虛宮的生活。每天清晨在鐘聲中醒來,去聽早課,練陣法,背心法口訣,被嬴無雙拉著去打架。午後的時間多半是在藏經閣度過的,那裡的書架高得望不到頂。
他其實很少主動和其他人說話,畢竟在別人面前裝溫柔公子還是很累的。
但太虛宮的大家都很熱情,大家也總是包容著他。
吳成嶺也經常來找他,這個話多的師兄似乎對每個新弟子都有一種天然的熱情,隔三差五就出現在他院門口,手裡拎著從後山摘的靈果。鷗瑤和小晏貪玩,時不時找他拆陣法。嬴無雙也是,那麼拽的一個人,居然只是個武痴笨蛋,抓不到人打架,就來找他和晚棠。
拜託,他是陣修啊。
還有周子衡…姜晦明說不清他到底哪兒來的,家世普通、修為普通、靈根也普通,但自從比試出現後,總是能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各種場合里,插科打諢,混個臉熟。
」老薑你是天才!」周子衡舉著那張歪歪扭扭的符紙,表情像是打贏了一場仗。
小時候的姜晦明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笨,但笨得讓人討厭不起來。
他很喜歡太虛宮的生活。
——「我並不喜歡你,別同情我。」
啊,對了,還有慕容瀾。
她總是很討厭他。
他們後來漸漸有了交集,在同批弟子的集訓、任務分配中抬頭不見低頭見。慕容瀾對他始終維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冷淡與客氣,但也不會主動多說什麼。
姜晦明也一樣。
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的溪流,各自安靜地流淌,偶有交會,隨即分開。
但姜晦明偶爾會想起叩仙門那天她的那個眼神。
「……」
他開始習慣太虛宮的日出與日落。
習慣清晨鐘聲後的早課,習慣午後藏經閣窗格投下的光斑,朋友們聒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他好像習慣了和老嬴在練武場上偶爾交手、被鷗瑤塞各種零嘴、老周和小晏的惡作劇和深夜小遊戲、晚棠舉著書追問他學習,以及小姬哭天喊地的叫喚……
習慣遠遠地看到慕容瀾從長廊另一頭走過,素白的衣擺拂過石階,累得滿骨倔強。
…
鮮血從胸膛湧出,姜晦明沒有絲毫反抗。
那柄劍沒入自己的胸口,穿過衣料與皮肉,冰冷的感覺先於痛楚抵達。
」我不會後悔。」慕容瀾忽然開口。
「……」
她說:「對不起,我還是恨你們。」
而我也遲早會死。
面前的姜晦明沒再回應,低著頭,跪在泥地里,失去了呼吸。
「啪…啪……啪……」
身後響起了掌聲。
沼澤邊緣的霧靄中,雪霽緩緩走出,一身雪白的衣裙早就被鮮血染紅,透徹的冰晶替代了原先斷掉的手,面部猙獰的疤痕和笑容鮮明對比,「精彩,真是精彩。我見過很多人殺人,但和我一樣能殺得這麼幹脆、這麼不留餘地的,你還是頭一個。」
慕容瀾冷淡:「我把你從夢裡拉出來,不是讓你看戲的。」
她咯咯笑著:「哈哈,但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完全聽你的安排。試圖利用我的下場就是這樣。」
慕容瀾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雪霽也不在意,她偏過頭,朝身後的霧靄中看了一眼:」不過,為了慶祝慕容妹妹的新生,我還給你帶了一個禮物來哦。」
她惡意地說:「瞧瞧看,小妹妹。」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聲音:「慕容…師姐?」
慕容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雪霽身後。
蘇晚棠站在幾步之外,臉上滿是茫然和絕望。她看到了地上的姜晦明,看到了那柄染血的劍,看到了慕容瀾攥著劍柄的手指,指節泛白,幾乎要嵌入掌心。
」晚棠?」慕容瀾的聲音下意識地繃緊了,」你怎麼——」
」我帶她來的呀。」
雪霽輕描淡寫地接話:」我也很好奇呢。她和你一樣,沒有被拉進那個炎長晏的夢境中。」
慕容瀾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
」你一定想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我很想看看——」雪霽微微俯身,目光在慕容瀾和跪在地上的姜晦明之間逡巡了一圈,」你殺了這個人,她的同門、她的朋友。她會怎麼看你呢?會不會也像你一樣,拔劍?還是——」
一道被拉長的淡金色光線,筆直地朝雪霽的頸側切去。
那一劍又快又狠,完全沒有平時那副溫吞膽怯的模樣。
雪霽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側身避開,但蘇晚棠的劍刃已經擦過了她頸側,雖沒有徹底殺死雪霽,但大量的血液直直流出,痛得眼前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