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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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那個說書人一把薅住周子衡的褲衩,他整個人重心不穩,屁股」哐」地摔到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嗷嗚!
」你——」
說書人另一手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人面相生得極清秀,眉目間帶著一股子書卷氣,看起來已有二十出頭,可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像是看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被奪走了視覺。
」誒,周兄,」溫閒之壓低聲音,」你別喊了,再喊真要把人喊來了。」
周子衡從心地閉上嘴。
這人說話他不敢不聽哩。
原本還在懷疑,但看到這雙眼睛周子衡就確定了這個人的身份。
溫閒之……原書中的「半目仙」,愛裝說書人的臭瞎子,散漫愛八卦的大吃貨,時不時就愛便裝成老人到處行騙,還是天機閣的下一任大主管,故事後期才出現的主角的下屬之一。
雖說眼睛看不見,但他有天眼!
就類似於晏寶的感知吧,挺玄乎的。
不過……
按理說,現實中的溫閒之應該也在天闕秘境裡。
那麼眼前這個人是否也是從外面被拉入其中的?
」周兄,你別這麼熱情地看我啊,」溫閒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可不是在害你——你想想,你喊了半個時辰,這谷地里幾百號人,有一個人理你嗎?」
周子衡不服:「有啊,怎麼沒有?」
說著,他又開始嚎:「老薑!我看到你了老薑!同學一場為什麼要在人群里看熱鬧!我們不是最恩愛的好朋友嗎?!」
躲在人群里偷偷錄影的姜晦明:「……」
誰跟你恩愛了?
溫閒之:「哦?早說你們是同伴嘛,我看他都看了好久的戲了。」
周子衡:」……」
他攥著籠柵的手鬆下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囊,慢慢滑坐到地上。鐵籠底部的碎草扎得他屁股生疼,但他已經沒力氣計較了。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蔫下來就真的蔫了。
姜晦明左看右看,屏蔽了其餘人的視線,走過來:「你知道現在什麼情況嗎?」
周子衡也沒計較,小聲蛐蛐:「根據我的判斷,我們應該是被捲入了一個大型夢境。」
但阿統跟死機了一樣,根本不回復他。
溫閒之蹭過來:「誒?你居然知道?挺厲害的嘛。」
姜晦明:?
他擺出一副溫和親近的臉:「這位是?」
溫閒之擺手:「在下溫閒之,身份不重要。既然二位都是太虛宮的弟子,想必也很清楚這夢境顯化的威力。」
他說的沒錯。
從天闕秘境被捲入這片天地之後,姜晦明便覺察到了不對。這裡的靈氣分布太過規整,像是被人刻意編排過的棋局。而他身為陣修和半個醫修,最擅長的就是察脈觀息,萬物有息,天地亦然。這片天地的」脈象」有問題,像是一個巨大的傷口表面覆著一層薄痂,看著好了,底下還在潰爛。
姜晦明假笑:「姜晦明。溫兄真是料事如神。」
「不過……我很好奇,溫兄是如何一眼斷定我們是太虛宮弟子的?」
溫閒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得,原來是姜家養出來的臭狐狸。
溫閒之指著自己無光的眼睛,說:「自然是看出來的。」
嘖。
姜晦明皮笑肉不笑。
」溫兄,」姜晦明忽然開口,語氣溫潤如常,」你說這夢境顯化威力非凡,那你可知,這夢是誰的夢?」
囚車外面的風聲忽然大了一些。囚牢里蜷縮的流民們裹緊了破衣,幾個小孩被凍得嚶嚶哭起來,母親趕緊捂住他們的嘴,眼神慌亂地看向四周。
天下苦民久矣。
溫閒之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不知道。」
「……」
溫閒之:「若說這是某一個人的夢,倒也不準確,這兒應該是我們所有人的夢,一個源於毀滅中的夢。我了解的也不多,我只是……」
突然,話還沒說完,溫閒之吃痛地閉上了眼,留下兩道血淚。
!
囚車猛地一震。馱獸發出低沉的嘶鳴,鐵鏈嘩啦啦響。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驚恐地後退,有人跪下來磕頭。
從谷地的入口處,走來一個人。
那人逆著光,看不太清面容,身形頎長,步伐不急不緩。披著一件赤紅色的外袍,袍角被風掀起又落下,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太陽。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周子衡緩緩睜大眼睛。
晏寶?
不對,這個狀態似乎……
炎長晏走過龜裂的泥地,腳踩碎土,發出細密的」嚓嚓」聲。人們自動分開一條路,低著頭,無人敢直視他,有人甚至在瑟瑟發抖。
」嗯?你們在做什麼呢?」他問。
人群後方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中年人,五短身材,臉上堆著笑。
但那笑像貼在臉上的假皮,撕下來就是另一張臉。
「小人裴素,見過主上。」那中年人深深彎下腰,「這些……都是沒處去的流民。小人行個方便,帶他們去南邊的流民營安置。」
「南邊的流民營?」炎長晏語氣戲謔,「我怎不知南邊還有流民營。」
「……」
炎長晏笑得燦爛:「既然是行善,怎麼偏偏要用囚車接送呢?」
中年人的脊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主上日理萬機,這等小事自然入不了您的耳目。是焚天宗那邊的人托小人辦事,說南邊的營地缺人手,需要些…苦力,我們正護送他們呢。」
「焚天宗的人托你辦事?」
炎長晏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看啊,不是焚天宗,而是白骨道吧?」
囚籠里,溫閒之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他緊閉的眼睛還在往下淌血,手指無意識地抓著籠底的碎草,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周子衡看著不對,直接上靈力給他舒緩:「喂,溫瞎子,你沒事吧?」
溫閒之沒應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呢喃:「…這傢伙也太特麼強了吧,看一眼都不行……」
周圍的氣氛像是凝住了。
那些原本麻木蜷縮的流民,此刻都悄悄抬起頭,目光交織著恐懼和期待,黏在炎長晏身上。
中年人驚恐:「不……不是,主上我沒有!我——」
「哈哈哈!」炎長晏打斷他,不再理會,轉而看向囚車中的流民,「大家聽到了嗎?這傢伙說是要護送你們去難民營耶!他說的是真的嗎?!」
沒人敢開口。
炎長晏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頭頂。
一個裹著破棉襖的婦人猛地抬起頭,瘦削的臉上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她懷裡抱著個五六歲的孩子,那孩子面色發青,額頭滾燙,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娘。
」大人……」那婦人聲音發抖,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大人明鑑!我們不是自願上這車的!是他們在官道上攔的,說……說帶我們去南邊幹活,管吃管住,孩子也能有口飯……可上了車就把鐵鏈子鎖了,誰跑就打誰,老張頭腿都被打斷了,丟在路邊等死……」
她話沒說完,囚車另一頭一個老漢就」嗚」地哭了出來,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著裴素:」就是他!就是他讓人打的!我親眼看見的!」
裴素的臉白了。
人群像被點燃的乾草,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冒出來。
」對!我們是被抓來的!」
」君上救命啊——」
」我不要去什麼白骨道,我家裡還有三畝地,是這狗賊說官府征糧,硬把我拉走的!」
」娘!娘你別怕,有人來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雜亂、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孤勇。這些流民在囚車裡蜷縮了太久,像被壓在石板下的草籽,此刻終於尋到了一絲裂縫,瘋了一樣往外擠。
炎長晏沒有動,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裴素膝蓋一軟,直接撲通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龜裂的泥地上,磕出一聲悶響。」主上息怒!主上明鑑啊!小人……小人是被冤枉的!這些刁民——不,這些流民,他們定是受人蠱惑,胡亂攀咬!小人向來遵紀守法——」
炎長晏沒有聽他說完,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只是抬起右手,一股無形氣浪直劈向囚車。
鐵籠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煙塵落定時,囚車已經成了一堆廢鐵。
籠子裡的人愣了一瞬,然後像決堤的水一樣涌了出來。
中年人渾身抖得像篩糠,臉上已經徹底沒了血色,嘴唇紫白,氣若遊絲地擠出幾個字:」主上……饒命……」
」我饒不饒你,不重要。」炎長晏偏了偏頭,語氣興奮,」要不你問問他們?看他們願不願意饒了你?」
「……」
沉默蔓延了片刻,然後第一個聲音響起來——
」殺了他!」
」他害了多少人!」
流民們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有人從廢墟里撿起一根鐵棍,有人攥著石頭,慢慢朝裴素圍了過去。
荒野之上,炎長晏笑得異常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