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這個世界真的很糟糕。
在離開宮殿後,炎長晏按照直覺找到了一個巨坑,荒涼孤僻,斷壁殘垣。
原是天上的太虛宮墜落到了地上。
山門倒塌了半邊,刻著「太虛」二字的石匾碎成三塊,最大的一塊上還殘留著半個「虛」字,被魔氣腐蝕得發黑。他站在這片廢墟中間,身旁蓋著半截燒焦的帷幔,身下的石板是冷的,但手心是熱的。
炎長晏靜靜的,審視並觀察著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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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踩著碎石和灰燼,一步一步往廢墟中心走。
爛成這樣,已經沒法修復了。
炎長晏走著走著,遇到了第一個活人。
那是一個老人,穿著半舊不新的灰袍,袖口還沾著幾點墨漬,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他看見炎長晏從廢墟中走來,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警惕,然後是茫然,最後是一種莫名的期冀。
老人苦笑:「長晏,你怎麼來這兒了?」
炎長晏:「來看看。你呢?」
這個老人是誰?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扒拉碎石。
」唉,你就…不用看了,」老人無奈說,」該燒的都燒了,該爛的也都爛了。藏經閣里的書,我只搶救了一百一十二本出來,可大多都被魔氣浸透了,看不了了。」
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鬼使神差的,炎長晏脫口而出:「禮長老。」
「……」
禮長老:「…原來你還願意叫我聲長老啊。」
炎長晏:「你也算是帶我領進門的長輩了,為什麼不能叫?」
「哈哈…你還這麼年輕,記憶就這麼模糊啦?」禮長老攥著剛刨出來的殘卷,「當年不是你師父領你進門的嗎?是他一手操辦了你的拜師禮……」
師父?我的師父?
不對。
炎長晏:「這裡我的師父是誰?」
禮長老猛地回頭,瞪著眼,詫異道:「你到底……」
「回答我。」炎長晏冷聲道。
禮長老有些惱怒:「宮主還沒死多久……炎長晏,你怎麼能忘記你的師父?」
宮主。
炎長晏突然後退一步。
在這個世界,他的師父是宮主閆存遠?
…閆師叔?
「你師父他……他早就不是你師父了…他是天道……太虛宮這些年,所有人都被天道侵染了……」
一段帶著絕望與悔恨的話,突兀地在炎長晏腦海中響起。
這是誰對他說的?
炎長晏站在原地,試圖捕捉那個聲音的餘韻。但廢墟間只有風聲,嗚嗚地穿過斷壁殘垣,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禮長老看著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低下頭,繼續翻那些碎石。
過了一會兒,他像自言自語似的開口:」你走吧。這地方待久了不好。」
炎長晏:」我——」
」我說了讓你走!」
老人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哀求的怒意:」你是天下的君主,是所有人僅存的希望。世間邪魔還未除盡,你本不該來到這裡……太虛宮已經沒了,你還留在這兒做什麼?!難道要像我一樣,守著這些爛石頭等死嗎?」
老人佝僂著背,手指關節粗大變形,腳下散落著十幾本殘卷,每一本都發黑卷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魔氣。
他說的沒錯,這些書已經不能看了。
「……」
為什麼這麼凶…
他又沒做錯什麼。
一些殘存的記憶碎片又浮現出來,炎長晏歪頭:「禮長老,你在恨我沒有殺死嬴無雙嗎?」
恨他沒有殺死這個背叛的太虛宮的入魔之人?
「不…」
渾濁的眼睛留下一股清淚,「我恨我自己。」
」無雙那孩子……」禮長老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透過廢墟在看什麼很久以前的東西,」他十九歲那年從方荷村回來,我就看出他不對勁了。整個人像被抽了魂一樣,半夜裡經常在練武場上一個人練劍,從天黑練到天亮,劍招越練越狠,也不知道是在殺誰。」
」我當時該問的……我該拉住他,問他到底遇到了什麼,但我沒有。我以為年輕人嘛,第一次出任務見了血,過段時間就好了。」
炎長晏沒有說話。
」可是若不是奪舍,他為什麼還是…還是背叛了太虛宮呢?」
「這裡……不是他的家嗎?」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的我不記得了。」炎長晏說。
禮長老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你倒是一點也沒變,無情得很。」
「……」
我才沒有。
炎長晏沉默片刻後,說了一聲」保重」,轉身離開了廢墟。禮長老也沒有挽留,只是站在碎石堆里,目送那個年輕的身影穿過斷壁殘垣,一步步走遠。
風把老人的灰白的頭髮吹得散亂。
走出廢墟的時候,炎長晏的腳步頓了一下。
唔……又是裂縫。
他調轉方向,朝西北掠去。
越往前走,地勢越荒涼。腳下的土地從碎石變成了沙土,又從沙土變成了龜裂的泥地。偶爾能看到一兩棵枯死的樹,枝幹扭曲地指向天空。
哭喊聲、叫罵聲、鐵鏈拖過地面的嘩啦聲,混在一起從前方傳來。
轉過一道土坡,就見一片低洼的谷地里聚集著幾百號人。他們擠在一起,搭起簡陋的棚子,棚與棚之間燒著幾堆快要熄滅的火。
而最顯眼的,是谷地中央那輛巨大的囚車。
鐵鑄的籠子,足有一丈見方,被兩隻馱獸拉著,停在人群中間。籠子裡關著二三十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手腳都戴著鐐銬。
炎長晏的目光掠過那些面孔,然後停在了籠子的最前面。
一個青年雙手攥著籠柵,整個人貼在鐵欄上,聲嘶力竭地喊著:」救命!救命啊!還有沒有王法了?怎麼這個年代還有拐賣人口的?餵——有沒有人聽得見!這裡是哪裡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喊得嗓子都啞了,但周圍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顯然,在這樣的世道里,喊救命的人太多了,沒人有力氣去管。
而他身後,另一個人以一種完全相反的姿態躺著。
那人仰面朝天,四肢攤開,「誒,周兄,別喊了,喊得我頭疼啊。」
周子衡:「嘿——你個好吃懶做的臭書生。行,你不努力我努力!」
接著,他臉貼在籠柵,堅持不懈地對著籠外嘶吼:
「有沒有人聽得到!這裡關的是活人不是貨物,是活人不是家奴!!光天化日之下強搶良民還有沒有天理了!」
炎長晏:「……」
這驚為天人的sb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