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身子折成了一團,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瘦的下巴和緊緊抿著的嘴唇。
客廳里吵架的聲音穿過那扇沒有關嚴的門。
「……你說這種話對得起誰?啊?對得起誰?!」
「我對不起她?那你呢?你每天早出晚歸,孩子的事你管過多少?子蓁生病的時候你在哪?我媽走丟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你那個破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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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賺錢你們吃什麼?喝什麼?你以為醫院的費用是誰付的?」
洛子旭一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在妹妹死後,父母…確實偶爾會吵架。
但好像沒有吵成這樣。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子蓁走的時候你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現在要是還活著,她會不會恨你?!」
「你閉嘴!不許提子蓁!」
「我憑什麼不能提?她也是我的女兒!」
「我說閉嘴!」
「砰——」
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碎了。
少年痛苦地抱住自己,聽著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湧進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拍打著這間小小的臥室。
站在他身後的洛子旭,那個活了五百多年、穿過兩個世界、又成為天下第一的洛子旭,就那樣看著十四歲的自己。
他慢慢地走過去,在那個少年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捂住了那雙耳朵。
冰涼的掌心貼著冰涼的耳廓。
沒有任何作用。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喘不上氣,又像是怕什麼人聽見,拼命壓抑著。哭聲里夾著含糊不清的字句,洛子旭沒有聽清,也不想聽清。
然後是一記悶響——
哭聲戛然而止。
洛子旭猛地回頭。
難道……?!
然後又是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倒了,大概是椅子?
洛子旭呆滯地看著床上的少年瞬間衝出房門,借著虛掩的門縫,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母親,和不停喘氣的父親。
怎麼可能呢?
就算他上大學父母在異地,也不會這樣。更何況,他的父母明明在他27歲時也還好好的……雖然離婚了,但怎麼可能會吵成這樣?
怎麼…可能呢?
他的記憶……出什麼錯了嗎?
洛子旭沒敢跟過去。
他站在那裡,透過那道門縫,看著十四歲的自己沖向那個正在坍塌的世界。
「嘭———!」
少年整個人被那個名為父親的生物甩了出去,撞上了沙發的扶手,後腰磕在木頭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他蜷縮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於從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隨後,少年便被發瘋的野獸狠狠掐住了脖子。
少年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流失。眼前的光越來越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忽然,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鬆開了。
少年大口大口地吸氣,空氣湧入肺部的感覺又疼又痛快,像溺水的人終於被拖上了岸,眼淚和唾液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
——「你還好嗎?」
那個聲音清晰得像一把刀,乾淨利落地切開了所有的嘈雜。
少年抬起頭。
淚眼模糊中,他看見一個人蹲在他面前。
赤紅色的衣袍,衣擺垂落在地上,沾了一點灰塵。銀白色的長髮從肩側垂下來,發尾暈開一抹淡淡的紅。
不知不覺走到房門外的洛子旭大腦一片空白。
「………」
……因為蹲在那少年面前的,正是炎長晏。
但又不是炎長晏。
那「他」的身份……答案呼之欲出。
洛子旭頭疼劇烈。
原書里的「炎長晏」居然真實存在?但為什麼「他」會在他的記憶里?為什麼會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裡?
」………」
那人蹲在那兒,腳下還踩著昏迷的洛父,十分不著調地說:「好吧,你這副模樣看著就不太好,算我多餘問了。」
「嘶,真不知道為什麼星盤選擇了這裡,難道天機閣那傢伙在故意坑我?」
「……」
那人又自言自語:「真糟糕,我可不會哄孩子。早知道晚點把老姐、李鷗瑤和嬴無雙送走了……」
少年呆呆看著他。
「呼吸啊,傻子。」那個人又說。
少年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屏息。他猛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氣息亂得不成樣子。
「慢一點慢一點。」
那個人的拇指在他喉結下方輕輕畫了一個圈,「跟著我的手。來,吸氣——對,呼氣——誒。」
少年的呼吸漸漸跟上了那個節奏。
可他的目光依舊呆滯無光。
那個人:「按照你們世界的做法,現在應該打電話。嗯,110和120對吧?」
少年:「……」
見少年一直不回答他,那個人站起身,蹦到乾淨的地面上,隨意說:「放心,你的父母都只是暈過去了,還沒死。我稍微使了點咒,他們不會記得今天的事情。」
「……」
那個人歪頭,冷笑說:「怎麼?不想活啦?」
「…………」
「死了…會更好嗎?」
少年問出這話的時候,目光依舊無神。
走廊的燈還是沒開,只有臥室里那盞檯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的線。
那個人站在少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赤紅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濃烈,像是黑暗中唯一還在燃燒的東西。
「……」
「我改主意了。」那個人突然說。
然後他伸出手,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微微往上抬。少年的臉被迫仰起來,露出了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掐痕。
那個人笑著說:「我們做個交易吧。」
赤紅色的衣袍,白色的頭髮,黑紅色的眼睛。那人歪了一下頭,髮絲從肩側滑落,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他看起來真的很像傳說中的惡魔。
但是,如果惡魔都長這個樣子,那世界上大概會有很多人排隊去死吧……
少年無神地想。
那個惡魔嘴唇開合之間,有什麼東西在少年胸腔里輕輕震了一下。
少年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
他問:「什麼?」
那個人眨眨眼:「哦?你會說話呀。你沒聽清?那我再說一遍——」
「——我會賜予你新生。」
少年緩緩睜大眼睛。
「作為交換,你要一直活到內心強大之時。」
那個人輕笑:「到那時,我送你去另一個好玩的地方。雖然那裡的大反派我還沒完全搞定,但我相信另一個我可以做到……要是做不到就太無能了哈哈。然後呢,等你活夠了,你再想自己要不要死吧。」
少年張了張嘴,但所有的疑問都在下一秒被吞回了喉嚨里。眼前,整個世界就如同一本被撕碎的書,被人用膠水一點點粘回去,每一頁都嚴絲合縫。
身體突然變輕了?少年低下頭,那雙手乾乾淨淨的,指節分明,皮膚光滑,沒有任何傷痕……但是手變小了。
他,他居然…變成了八歲的模樣?
八歲……
也就是他們搬家前夕。
少年恍惚間抬起頭。
客廳里的燈亮著,溫暖且明亮。
但不再是搬家後的那個房子……而是更小更小的時候,鄉下的那個老宅子。
沙發和茶几都還是老樣子,只是電視柜上多了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家四口的照片——爸爸、媽媽、他,還有一個瘦瘦小小的、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女孩。
……洛子蓁。
「小旭!小旭你好了沒有?要遲到了!」
女人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溫溫柔柔的,帶著略微的不耐煩,但又充滿活力的勁兒。緊接著是腳步聲,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越來越近。
「你這孩子,叫你多少遍了——哎呀,你站在這裡幹嘛?衣服還沒換?」
她看著站在客廳中央的少年,皺了皺眉,又笑了。
「發什麼呆?快去換衣服,你爸今天送你上學。記得和你妹妹說再見哦。」
妹妹……?
少年緩緩回頭。
「小蓁呀!你哥叫你呢!」
「我來啦我來啦——」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從老宅子外那院子蹦躂過來,雖然嘴唇有點發紫,但整體看上去活力四射。她身後跟著父親,似是在護著她。
少年似乎完全忘記了方才那個人,忘記了所有的苦痛與麻木,重新變回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十分小大人地揉洛子蓁的臉蛋,說:「都說啦,不要亂跑,萬一一個沒注意摔倒怎麼辦!」
洛子蓁小小的手試圖推開哥哥同樣小小的爪子,抗議:「可是院子裡的梨花開啦,我想給爸爸媽媽還有哥哥撿花瓣!」
梨花……是的,梨花。
父母很愛老宅子的梨花。
洛子旭站在院子裡,梨花瓣從枝頭飄落,穿過他透明的身體,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是嗎……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他一直以來抵抗的、試圖忘記的不是某一段過去。
而是美夢編織下,那真實而殘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