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谷的山崖裂縫深不見底,趙大力墜下去的時候以為自己死定了。耳邊是呼嘯的風,眼前是飛速掠過的石壁,腦子裡走馬燈一樣地轉著這輩子做過的事、見過的人、欠下的債……還有他剛剛成年的女兒。
可最後,他摔在了一堆枯藤上。
枯藤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把他兜住了。
「哈……老子命真大。」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他在枯藤上趴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然後呢?
然後他該怎麼辦?
老張死了,其他幾個同伴也死了。懸賞令的賞金八成也拿不到,死人谷的機緣也不敢碰,姜家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那個冰宮的女人不知道還在不在上面……他一個隨處可見的散修,在南域這種地方,像一隻被人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毫無尊嚴。
他撐起身體,艱難地爬下枯藤,腳踩在裂縫底部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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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但他知道,不能停在這裡。
停了,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在這片不見天日的裂縫裡,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黑暗和腐臭,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然後他看見了一團光。赤紅色的,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在他愣神的時候,光越來越大,甚至直接俯衝到趙大力面前。
……好像是之前那隻鳥?
畢方降落在渾身面目全非的趙大力面前,又在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朝裂縫的另一個方向飛去。飛了幾米,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跟上來」。
趙大力猶豫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
畢方飛得不快,每飛一段就會停下來等他。
然後畢方忽然停下來,落在一塊石頭上,朝前方叫了一聲。
「嘰。」
趙大力抬起頭,裂縫的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山洞,山洞的出口在一片密林中。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地上……他活下來了。
畢方從他頭頂飛過,落在他肩上,爪子抓著他的衣領,扯得脖子一歪。
「嘰。」它的聲音像是嫌棄,又像催促。
「謝…謝……」他囁喏說。
畢方歪了歪頭,紅色的眼睛看著他,眨了眨,然後伸出一隻爪子,在他臉上蹬了一下。
趙大力:「……」
好吧,它還是不待見他。
他在野外找了點草藥,熟練地處理好自己的部分傷口後,就趕忙離開。
他沿著林間的小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人煙。一個不大的村莊,坐落在兩座山丘之間的谷地里。村莊看起來很普通,幾十戶人家,土牆茅頂,炊煙裊裊。
趙大力站在村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他找了個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草垛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畢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那隻紅色的鳥從死人谷一路把他領到這裡,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連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
他緩緩閉上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直到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他沒有睜眼,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輕,手掌慢慢移到腰間的短刀上。
「你不用裝睡。」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頭頂傳來,「我要是想殺你,你已經死了。」
趙大力睜開眼睛,入目是一襲素白的衣裙。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一頭墨發就用白色的髮帶高高束著,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居然是慕容瀾?
「你是誰?」趙大力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姜家的人就行。」
慕容瀾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散修,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靈力注入時會浮現出持有者的名字和所屬峰脈。趙大力不認識那個標誌,但他認識「太虛宮」三個字。
「你是太虛宮的人?!」
慕容瀾沒有回答。
她說:「你從死人谷活著出來,還帶著那隻畢方的氣息。我想你也見過它的主人。」
趙大力呼吸越來越重。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趙大力說。
慕容瀾:「我沒問你這個。」
「那…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趙大力的聲音有些澀。
慕容瀾收回玉牌,揣進袖中:「我只是想告訴你,活著走出死人谷的人不止你一個。」
「什麼意思?」
「死人谷的懸賞令,半年前就掛出來了,接單的不止你們。」
她低頭看著趙大力,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慕容瀾目光冷淡:「你是第一個活著從死人谷走出來的、還能開口說話的人。你還算幸運,至少你知道是誰真正殺死了你的同伴。」
趙大力低下頭,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
「你救我……是因為我有用?」
慕容瀾沒有否認:「我需要一個人幫我聯繫那些在死人谷死了同伴的散修。你認識他們,他們也願意相信你。」
眼前的女人就如同從煉獄中爬出來的罪人,被仇恨和憤怒侵蝕了心神,可面上卻端著,看起來平淡無奇。唯有話語間的戾氣,透露出那被掩藏得很好的瘋魔:「這是一筆划算的交易,不是嗎?」
…
夜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將這片密林裹進一片濃稠的黑暗裡。慕容瀾站在草垛旁邊,低頭看著昏過去的趙大力。
她從袖中摸出一枚療愈的丹藥,塞進他嘴裡。
隨後她轉身,看到了那隻畢方。
!!
畢方蹲在草垛的另一頭,身上的光被刻意壓制下去。它歪著頭,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敵意,也沒有親近,只有一種單純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注視,像在打量一件還沒看明白的東西。
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樣。
慕容瀾握緊了劍,呼吸也逐漸放輕。
畢方從草垛上飛起來,落在她肩上。她下意識偏頭,但畢方伸出一隻爪子,在她臉上一蹬。
慕容瀾這才從瘋魔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畢方的火焰居然消除了她刻意留在身上的魔氣?慕容瀾猛地將身上的畢方甩出去——
不行……還不到時候。
「炎長晏讓你跟著這個散修,不是讓你跟著我。」
畢方氣憤地撲棱翅膀。
「別跟著我。」她喃喃自語,「我要去的地方,不適合你,和你們。」
慕容瀾緩緩抬起手:「下次再見。」
下一秒,赤紅色的羽毛在黑暗中炸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火花。畢方飛在半空中,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慕容瀾,目光里不再是單純的打量,而是多了一絲警惕。
慕容瀾的手全是厚厚的繭,粗糙的邊緣滲出一縷極細的黑色絲線,編織成粘稠的觸手,從皮膚下面鑽出來——
「嘰嘰嘰嘰!!」
魔氣?!!
黑色觸手瞬間探到畢方的面前,奪去了它的視野,還有前不久發生的所有事情的記憶。
莫約過了十分鐘,畢方呆傻地恢復意識。
可它再度飛起的時候,四周早已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