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遠行星號·改」的主控室里，氣氛卻有些凝重。江心月沉默地看著從衛星源源不斷傳回的數據流，那雙漂亮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紫月有一層濃厚的大氣，一個微弱的磁場，以及……遠超預期、豐富的水分儲量。當生物信號掃描的結果被整合進來時，整幅星圖都呈現出一種荒誕的詭異景象。
代表著「生命跡象」的綠色高亮，如同最濃稠的油彩，將整顆紫色的星球模型，毫無死角地塗抹了一遍。信號強度之高，仿佛這顆星球不是什麼機械邪神的老巢，而是一個生機盎然的原始天堂。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她反覆校驗了幾次原始數據，甚至還遠程重啟了其中幾顆衛星的掃描模塊，結果依舊。要不是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確認，自己寫入的那套量子加密協議沒有被破解，她都快以為這128顆新鮮出爐的衛星，已經被天上那隻邪神給集體「招安」了。
可見光成像幾乎不起作用，濃厚的紫色大氣像一層磨砂玻璃，將所有細節都模糊掉了。大部分無線電頻段的探測信號也石沉大海，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海綿給盡數吸收。
江心月將掃描的焦點，從地表一寸寸地向上移動。她發現了一個更加詭異的規律：生命信號的強度，與大氣層的密度，呈現出完美的正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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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接近地面，大氣越濃厚的地方，信號就越強。而到了大氣稀薄的平流層頂端，那信號便隨之衰減，直至消失。
感覺就好像……
這顆星球上根本不存在獨立的「生物」。那鋪天蓋地的生命信號，其源頭並非來自於地表上的任何個體，而是來自於……大氣本身。
……
星球的另一邊，林天魚剛剛才處理完第十四座發生騷亂的監獄。他正站在一片狼藉的監獄廣場上，尋思著這些「經驗寶寶」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時，江心月發來了一份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的初步報告。
報告裡沒有長篇大論的分析，只有一張生命信號綠得讓人心發慌的星球模型，以及一句簡短的附言：「掃描儀沒壞，掃描結果就是大氣層本身。」
一道裂隙在他身後張開，又在他踏入之後悄然閉合。下一秒，他已然出現在了「遠行星號·改」的主控室。
「你的意思是，整個大氣層都瀰漫著一種……會光合作用的微生物？」林天魚看著那巨大的全息星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江心月整個人都癱軟在了艦橋那張柔軟的沙發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有氣無力地晃了晃手指，算是回應。
「不完全確定，」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分析了海量數據後的疲憊，「但從光譜分析來看，大概率……確實是某種會光合作用的微生物，而且數量多到能形成一層『生物大氣』。」
按照地球人的常識，綠色就是生命的顏色。從最微小的藻類到遮天蔽日的雨林，植物都是綠色的。這套邏輯，就像「太陽東升西落」一樣，被刻在了每個人的潛意識裡。
一顆星球的大氣充滿了生命信號，那它怎麼著也該是綠色的，像一鍋沒煮開的、充滿了藻類的菠菜湯。
但這其實是個挺大的誤會。
我們總覺得，植物是綠色的，是因為它們需要吸收綠光來進行光合作用。可實際上，情況恰恰相反。植物之所以呈現出綠色，不是因為它們喜歡綠光，而是因為它們「不想要」綠光。
太陽系這顆恆星（Sol），能量輸出最強的光譜波段，恰好就在綠光這裡。這種行為，從純粹的能量利用效率角度來看，簡直就是一種匪夷所思的浪費。這就好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走進自助餐廳，對那盤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烤肉看都不看一眼，反而跑去吭哧吭哧地啃起了旁邊的胡蘿蔔和西蘭花。
因此，有些地球上的科學家就推測，這背後可能隱藏著一段關於遠古生命演化的「宮斗史」。
一種比較主流的推測便是「紫色地球假說」。
這個假說認為，在葉綠素誕生之前，地球的海洋里，可能就已經存在著一種更古老的、利用「視網醛」進行光合作用的微生物。這種微生物呈現出紫色，而它們吸收的，恰好就是能量最強的綠光波段。它們是地球上第一批懂得利用太陽能的「霸主」，幾乎壟斷了能量最豐沛的「主菜」。
後來，我們熟悉的、利用葉綠素的這些綠色植物的祖先，才姍姍來遲。作為後來者，它們打不過那些早已占據了最佳生態位的紫色前輩。沒辦法，主菜被搶光了，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吃那些紫色老大哥們看不上、反射出來的「殘羹冷炙」，紅光和藍光。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微生物是完全不同的進化路徑？」
江心月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算是默認了。她已經懶得再重複一遍那些複雜的生物化學名詞了，只是用一種「你總算開竅了」的眼神看著他。
林天魚摸著下巴，在主控室里踱起了步，江心月這套假說他聽懂了。
可問題是……
他開始在腦海里飛速地翻閱著自己從那些古代衛星里扒拉出來的「歷史文獻」。按照這個副本的背景設定，這顆星球上的所有生命，從最基礎的微生物到那些長得奇形怪狀的異星甲蟲，其源頭有且只有一個：
地球。
這就產生了一個無法被繞開的邏輯悖論。
如果紫色微生物是地球生命演化史上的「失敗者」，那它們憑什麼能在這顆新的星球上反客為主，把那些本應是「天選之子」的綠色植物給擠兌得連個角落都找不到？
靠著自然演化？在這短短几千年裡，完成一場行星級別的生態位顛覆？林天魚覺得這可能性比他下頓飯吃泡麵沒有調料包還低。
更何況從那些古代衛星的日誌來看，早在那場「泰倫蟲群」爆發，古代文明還活蹦亂跳的時候，這顆星球的衛星軌道圖上，大氣層就已經是一片濃郁的紫色了。
這說明這鍋「紫菜湯」，在古代人還沒玩脫之前，就已經被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