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跳出了諾亞方舟的畫面。
林楓抬頭去看，第一眼只覺得那是一頭伏在地面上的灰白色巨獸。
畫面應該來自航拍，角度拉得很高，鏡頭緩慢推移，方舟的輪廓在一片空曠的灰黃地表上橫貫而過，像一條人工建造的山脈。
它沒有一般船隻那種尖頭翹尾的形狀，更像一個被拉長的梭台，首尾鈍圓，中部高高隆起，外殼呈現出一種粗糲的金屬原色，表面覆蓋著密如魚鱗的接縫，每一道接縫都比一個人還寬。
鏡頭繼續下降，能看到船體一側開了無數排圓形窗口，透出極微弱的燈光，像岩石里的雲母片，在日光下泛著隱約的亮。
伊里布爾德站在主屏旁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雷射筆，紅色光點打在方舟中段：「林先生，這就是我們正在建造的諾亞方舟。目前你看的這一艘已經完成了主體封頂，內部生命循環系統、儲水艙和食物培植艙還在施工。它的總長超過一千七百米，最大寬度三百六十米，內部空間約莫相當於十艘鐵達尼號巨輪。這樣的方舟，我們已經同時開工了七座。」
林楓沒說話，目光一直追著大屏幕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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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仍在建造，船體外側的幾處區域還裸露著鋼架結構，有螞蟻般大小的工程車輛在腳手架上爬行，焊接時崩出的亮光像暗處炸開的火星。
更大的區域已經鋪上了外殼，平整而笨重，像一座被壓扁了的山。
鏡頭切換到其中一座方舟的內部，穹頂極高，足以讓一架小型直升機在艙內起降。
中軸線上是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通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隔艙入口，統一規格，統一間距，像蜂巢被切成了豎面。
再往深處走，能看到已經裝好的一排排摺疊床和貨架，裸線從頭頂線槽里垂下來，空氣里像還飄著水泥未乾的味道。
「七座，」林楓輕聲重複了一句，目光仍停在畫面盡頭，「你們到底花了多少年準備這些東西？」
「從無上神第一次下達建造指令算起，已經十七年了。」伊里布爾德答，「只是以前沒有這麼緊迫，進展緩慢。直到最近天上的事越來越多，我們才全力加速。現在全球各地的承建工程都在同時展開。人力、物料的調動已經超過了我們過去任何一次行動的總和。」
林楓心中微沉。十七年的建造周期，七座體量驚人的方舟，這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計劃。
清道夫的野心遠比炸掉幾棟樓、控制幾個地下市場要大得多。
他們一直在為某種末日圖景做準備，而太空白晶電池恰好成了他們計劃的最後一塊拼圖。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伊里布爾德會親自出面，為什麼無上神會直接拍板請他進來。
沒有他，這些方舟可能永遠無法真正飛起來。
「太空艦隊呢？」林楓問。
伊里布爾德朝控制台方向抬了抬手，主屏立刻切到了另一組畫面。
這次不是航拍，更像某個大型倉庫內部的廣角監控。
畫面亮起來之後，林楓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裡面整整齊齊停滿了戰鬥機，一排排，一列列，像閱兵式上的方陣，從畫面這頭一直排到畫面那頭，數不清有多少架。
但它們的形狀和傳統戰鬥機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些戰機沒有尖銳的機頭，也沒有修長的機身。
它們的整體外形渾圓，像一顆顆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金屬西紅柿，只是底部略平，兩側各有一個短小的側翼，尾部開著兩圈對稱的噴射口。
外殼顏色統一，是深鐵灰，表面泛著一層極細的金屬顆粒光澤。
機艙蓋有點像龜殼上的紋路，半嵌在頂部中央，並不凸起，整機看起來像是用一整塊金屬慢慢打磨出來的。
一眼望去，那畫面確實像農田裡剛摘下來的一地鐵色番茄。
「這就是我們的太空艦隊。」伊里布爾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每架戰鬥機可容納兩人，標配雷射脈衝武器。它的外殼由目前我們掌握的最堅硬複合材料鑄成，可抵禦太空高低溫交變和微小隕石撞擊。未來還準備在外殼上直接鋪設量子太陽能板。」
「量子太陽能板是什麼？」林楓問。
伊里布爾德按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彈出一張設計圖和幾頁材料分析數據。
他用雷射筆在圖上畫了一圈：「簡單說，就是把太陽能採集材料做成流體狀態，直接均勻地塗抹在戰機外殼表面。這樣不管戰機怎麼轉、怎麼飛，外殼上每一寸面積都在吸收陽光，不需要專門的太陽能板陣列。哪怕飛行中受到攻擊，外殼被啃掉一塊，塗層也不會整體失效。就像一塊石頭，被削掉一點，整體還是石頭。」
林楓聽明白了。
這個技術設想聽起來很美，但他抓到了關鍵處：「你剛才說，這個量子太陽能板只存在於概念設計階段。」
「對。」伊里布爾德點頭，語氣坦然，「我們花了很多資源，做了幾百輪測試，始終解決不了能量轉化和塗層穩定性的問題。目前塗上去不到三十個小時就會開裂脫落，吸能效率也差得可憐。但林先生，你能做出來的東西，一向都是把不可能變成現實。別人不行，你一定行。」
林楓掃了他一眼，沒接這頂高帽子。
屏幕上開始滾動展示那批戰鬥機的數量統計，密密的機群在機庫里幾乎望不到頭。
右下角的計數器跳了幾下，最終顯示出一串數字：一萬零八百架。旁邊還有幾行標註，寫著「二號機庫」「三號機庫」和「預置生產線」字樣，顯然這一萬多架還只是已完成的量，後續還要繼續生產。
「你的艦隊和方舟，都不在這個國家吧？」林楓問了一句。
蘇黎世地下這處基地再大，也絕裝不下畫面中那種體量。
伊里布爾德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明說：「有些東西，分散在更合適的地方。您以後會看到的。」
林楓沒有追問。
他重新坐進椅子裡，把身體往後一靠，目光從大屏幕轉到伊里布爾德臉上，又慢慢掃過控制室里那些伏在工位上的人。
他們當中沒一個看他，也沒人交頭接耳，每個人都在認真盯著自己面前的數據。
這裡確實像某個嚴肅的航天控制中心，可那身深灰色的工裝下面，又藏著多少說不清的底子。
過了一會兒，伊里布爾德把主屏調回了方舟畫面，開口說：「林先生，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能源。我們需要的能源必須絕對安全，要足夠支撐諾亞方舟的生存系統和未來可能持續數年的太空航行，還要能支撐太空艦隊的作戰消耗。所以我們需要您的太空白晶電池。但你們生產的電池規格太統一，大的不過巴掌，小的比根針粗一點，而且全部加了自毀程序。我們只要強行拆解，裡面的水銀就會立刻污染晶體，把整塊電池變成廢物。我們之前拆過，全都廢了。」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從林楓臉上看出些什麼。
林楓面色如常，像在聽一段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介紹。
「所以我們需要足夠大小的電池，足夠大的量。」伊里布爾德繼續說，「最遲一個月內，我們需要十塊單塊一噸重的太空白晶電池作為方舟的主驅動能源。另外，太空艦隊需要巴掌尺寸的電池，總數三萬塊。再加上可以用於三萬架戰機的量子太陽能板。林先生，只要你能提供這些，我們後續會邀請世界各國進入諾亞方舟——不，是人類的諾亞方舟。撞擊一旦到來，方舟就能帶著人類的火種繼續活下去。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
他說完，面帶微笑地望著林楓，像等待一個肯定的回答。
林楓不置可否。
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拿起面前桌上沒喝過的那瓶水，擰開，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又擰上。
他腦子裡很清楚，伊里布爾德這一番話說得漂亮，什麼人類的火種，什麼邀請各國登船，字字都像站在全人類視角上的大義。
但清道夫是個什麼組織，他太清楚了。
綁架、暗殺、器官交易、軍火走私，能想得到的惡事他們一樣沒落下。
這種組織造出來的方舟，真到了末日那天，船票會發給誰？
只怕不是地球上的普通人，而是那些最有錢、最有權、最能幫清道夫延續控制力的傢伙。
況且他還不確定伊里布爾德是否真的了解那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天的真相。
等收割者真正出手的時候，空間傳送一起，他的方舟可能連升空的機會都沒有。
到那時，什麼一萬架戰機，什麼十艘泰坦尼克，都可能是廢鐵。
可這些話現在不能全說。
他需要看看清道夫這裡到底還藏著多少家底，也需要時間盤算自己能從這場交易中換到什麼。
他輕輕「呵」了一聲，把水瓶放回桌面，說：「你當我是生產隊的機器？要多少直接給你生產多少。」
伊里布爾德笑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反應早有準備：「林先生，別人或許做不到，但你一定有辦法。這不是為我個人，也不只為清道夫。萬一真到了那一天，多個準備總比沒有強。至於條件，我們後面可以慢慢談。」
林楓把目光重新投向大屏幕。
方舟的灰白色外殼在畫面里慢慢旋轉，像一塊沉睡的陸地。
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好像眼前這些東西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被什麼人畫好了圖紙，而眼下發生的一切，不過是那些圖紙從角落裡被重新翻出來，鋪到了他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