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是在清晨降落的。
機身輕顫了一下,起落架觸地時帶起一陣沉悶的震動,跑道兩側的燈光排成一條條冷白色的虛線,從舷窗外勻速後退。
天還沒有完全亮,舷窗外面蒙著一層灰藍色的晨霧,遠處的航站樓和機庫輪廓在霧中顯得又低又遠。
林楓靠在座椅上,腦袋從舷窗邊抬起來,看了看外面。
這一覺他睡得不算實,每次飛機遇到氣流顛簸他都醒了一下,又重新閉眼。
整夜過去,脖子有點僵。
「這是哪裡?」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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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里布爾德坐在對面,精神很好,銀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一絲疲態也看不出來。
他聞言笑了笑,語氣坦然:「蘇黎世機場。林先生,等會兒還要麻煩您配合一下。可能得委屈委屈你。」
林楓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清道夫剛吃了兩次總部被炸的大虧,眼下再帶外人進自己的地盤,不可能不做防布。
接下來多半要上蒙眼、屏蔽、甚至暫時迷暈這類老套路,目的就是讓他弄不清路線和位置。
換作以前,他或許會拒絕,但現在對方有求於他,不會把他怎麼樣。
再說,他也沒打算真的只靠眼睛記路。於是他點了點頭,說:「可以。」
臨下飛機前,他借著抬手的動作,在大腿口袋裡的碎屏手機上敲了一下,指節輕叩兩下,節奏短促。
這是他和星曈之間約定的暗號。
星曈立刻會意,把定位和記錄模塊全部打開,開始追蹤接下來的所有移動路徑。
下了飛機,幾輛黑色商務車已經等在停機坪上。
打頭的一輛福特越野車,車身寬厚,輪眉上濺著泥點,一副長途奔襲過的模樣。
伊里布爾德親自拉開車門,等林楓坐進去後,自己才上車。
林楓剛坐下,旁邊就有人遞過來一塊黑色眼罩,厚實的織物,邊角被磨得起了絨毛。
他配合地接過,往眼睛上一戴,視線頓時全黑。
緊接著,一股甜涼的氣霧噴到面前,他吸了幾口,意識開始發沉,身體像被浸進溫水裡,四肢慢慢軟下來,整個人倒向后座,陷入半昏半醒的狀態。
伊里布爾德就坐在他旁邊,見他沒了動靜,才開口對司機說:「去總部。」頓了頓,又改口,「不對,去航空航天部門。」
司機沒有多話,車子平穩啟動。
後面的幾輛車陸續跟上,車隊駛出機場,拐上清晨的蘇黎世街道。
此時街上車少人稀,只有掃街的工程車閃著黃色警示燈慢慢移動,路邊麵包店的捲簾門還關著,整座城市還沒有完全從睡夢中醒來。
車隊穿過利馬特河上的橋,又過了幾個街區,最後拐進一個安靜的地段,停住了。
那是一座電力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入口在一棟灰白色大樓側面,坡道往下,坡度不小。
車子駛進去以後,光線一下子暗了,車燈自動亮起,在空曠的停車層里掃出幾根光柱。
負一層停著稀稀疏疏幾輛車,大多是普通家用車,有的車身上蒙著灰,像停了很多天沒人動過。
福特越野車沒有停在這些車中間,而是徑直朝最裡面的一整面水泥牆開過去。
那面牆看起來堅固厚實,再往前一米就是死路。
可就在車頭即將撞上牆面的時候,整面牆無聲地往下降了下去,像一塊被抽掉支撐的灰色門板,下面露出一條向下的弧形通道。
通道不寬,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邊牆壁泛著潮濕的青灰色,地面坡度很大,越往下越深。
車燈在彎曲的牆壁上切出兩道雪白的光斑,引擎的低鳴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震得人胸腔發麻。
車隊下了兩層,繞過兩個急彎,前面出現一扇金屬防爆門,門扇厚得嚇人,表面鑄著橫豎交錯的加強筋。
車到近前,門自動向兩側滑開,裡面又出現一個停車層。
這裡面積不大,停著四五輛黑車,地面刷了防滑塗層,燈光慘白。
車子停穩後,伊里布爾德從車門儲物格里摸出一個白色小瓶,擰開蓋子,把瓶口湊到林楓鼻子下面晃了幾下。
一股辛辣的氣味直衝鼻腔,林楓的意識像被人從水底猛地拽出來,手腳一緊,人清醒過來。
他皺了皺眉,慢慢坐直身子,摘下眼罩,眯著眼適應光線。
眼前是個封閉的內部停車區,四壁無窗,牆面上有新鮮的管線痕跡,明顯經過改造。
伊里布爾德把白瓶子收好,朝林楓抱歉地笑了笑:「林先生,對不住。安全流程,不得不如此。請跟我來吧。」
林楓沒說什麼,抬腿下了車。
他活動了一下後頸和肩膀,神情自然,像剛睡醒的旅客走下擺渡車一樣隨意。
伊里布爾德在前面引路,兩個黑衣人跟在身後,幾雙皮鞋踩在防滑地面上,聲音清晰而沉悶。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伊里布爾德這些人還以為這樣一套蒙眼加迷藥的老把戲,真能讓他摸不清位置。
他們打錯算盤了。
星曈早就穿上隱身衣,從手機里溜了出來,把車隊從蘇黎世機場一路到這裡的路線全部掃描建檔。
每一段公路、每一個拐角、每一處地下通道都已經被記下,連電力公司停車場牆後那道下降式入口的厚度和材質都進了資料庫。
此刻星曈沒有回來,它還在繼續往裡探索。這個所謂的航空航天部門,正在一寸一寸地被一隻他們看不見的小球摸清底細。
伊里布爾德帶林楓穿過一道氣密門,走了一段白色走廊。
走廊燈光明亮,地面鋪著淺灰色防靜電地磚,兩壁嵌著一排排顯示器,上面跳動著航線圖和複雜的工程數據。
再往前走,走廊兩側開始出現玻璃隔間,裡面擺著伺服器機櫃和模型台架,有幾個穿灰藍色工裝的人正對著一塊大屏幕討論什麼。
這裡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一個殺手組織該有的地方,反倒像某個大型航天企業的研發實驗室。
「這裡就是我們的航空航天部門之一。」伊里布爾德邊走邊說,語速放緩,像是在給林楓留出觀察的時間,「專門負責軌道追蹤、空間飛行器設計和能源系統測試。」
林楓沒接話,視線從兩旁的玻璃隔間上一一掃過。
他看到了一些火箭整流罩的縮比模型、衛星推進模塊的測試台、還有一整排電池充放循環設備。
幾個實驗人員見到伊里布爾德都停下動作,微微欠身,等他走過後才繼續手裡的工作。
從這些細節看,清道夫在航天領域的投入已經持續多年。
這裡只是其中一環,背後還不知藏著多少類似機構。
走到走廊盡頭,伊里布爾德在一道金屬門前停下,用虹膜識別和指紋同時驗證。
門邊的小屏閃了幾下,鎖扣「咔」地彈開,門緩緩向後打開。
裡面是一間更大的圓形控制室,中央懸著一塊三米多寬的弧形主屏,正顯示著深空某區域的紅外圖像。
主屏四周還有若干分屏,滾動刷新著各種參數,有軌道根數、速度增量、材料應力數據,還有能源系統模擬圖。
控制室里散坐著二十多個技術人員,各守工位,神情專注。
林楓一眼就注意到了主屏正中央那個被標紅的目標點。
它位於一片漆黑星空的中央,周圍什麼星體都沒有,深灰色的背景里,一個暗紅色的圓點靜靜懸著,像一顆不會熄滅的火星。
屏幕右下角用英文列著一排參數,其中一項寫著「預計接觸窗口:最長二十三點七年,最短六點五年」。
林楓站定,目光停在那個數字上。
清道夫的研究部門果然推演出比美國公布的更短的時間,而且區間判斷與伊里布爾德說的相符。
只是他們仍然不知道,那裡藏著的不是一塊普通石頭。
那東西會思考,會移動,會空間傳送,會在自己選定的時間裡主動撲過來,根本不需要遵循天體軌道。
一百五十年、二十三年、六年,在收割者面前,這些數字都沒有任何意義。
「怎麼樣,林先生?」伊里布爾德走到主屏旁,回頭看向林楓,「看到這些,你還覺得我們是在開玩笑嗎?」
林楓笑了笑,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往前走了一步,抬頭望向主屏上那顆暗紅色的點。那光點安靜地懸在屏幕中央,像某種巨大生物閉著的眼睛,隨時可能張開。
「說說你們的條件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