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布爾德當然明白林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輪流敲了幾下,那截沒有一絲皺紋的額頭微微皺著,讓人看不出是在思考還是在回憶。
林楓也不催他,安靜地坐在鐵架里。鎖扣還緊緊扣著,但只要他願意,那些東西隨時會變成一堆廢鐵。
「林先生,請稍等幾分鐘。我出去一下。」伊里布爾德站起來,語氣還維持著先前的禮貌,但腳步明顯比進來時快了些。
他朝眼鏡女和中等個頭男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白:人還給我看好。
隨後他推門出去,門板合上,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只有投影機冷卻後機殼收縮時發出的幾聲輕響,像什麼東西在暗處悄悄開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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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鏡女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重新翻開筆記本,裝模作樣地寫著什麼。
中等個頭男還是那副木樁似的站姿,一動不動,只有目光每隔十幾秒朝林楓掃一眼,像在確認他沒變成空氣。
林楓完全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伊里布爾德雖然掛著四大護法之首的名頭,但清道夫連續被人端掉兩個總部,這種損失擱在任何一個組織頭上都是傷筋動骨的。
現在要再帶一個曾經炸過他們總部的人進入新的總部,這已經不是伊里布爾德一個人能拍板的事情。
他肯定找另外三位護法商量去了,甚至很可能還要請示清道夫背後那個一直沒露過面的無上神。
關於這個無上神,林楓腦子裡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憐。
當年在太平洋海島活動時,清道夫底下的人提起這個名號時都語焉不詳,有的說無上神是整個組織的創始者,有的說那是歷代相傳的精神領袖,還有人說所謂無上神根本就是一套人工智慧系統,只是被神化了。還有人說根本不知道有無上神的存在。
無論哪一種說法,都沒有得到過證實。
這個人或者這個東西,始終藏在清道夫的最深處,像影子裡的影子。
林楓也不去費勁猜。
他更好奇的是清道夫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建運轉,甚至把研究部門都拉了起來。
群島總部和摩洛哥沙下總部被毀之後,他們不但沒有垮,反而開始搞起了太空艦隊、諾亞方舟。
這背後的組織動員能力和技術儲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暗黑殺手集團的範疇。
他們手裡一定還握著幾套林楓從未接觸過的底牌。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門再次被推開。
伊里布爾德走了進來,臉上表情比出去時鬆弛了幾分,嘴角甚至多了點笑意。
他走到林楓面前,說:「林先生,另外三位護法極力反對你進入總部。不過我們的無上神親自下了指示,邀請你進入總部。」
林楓眉梢動了動。
無上神親自發話。這意味著他還沒露面,就已經被清道夫最核心的那一層注意到了。
而且對方顯然比三位護法更懂得權衡利弊,願意用總部坐標來換取和他進一步談判的機會。
這個無上神,越來越有意思了。
「你們的無上神,究竟是什麼人?」林楓問。
伊里布爾德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變,嘴卻像被焊住了一樣,停了幾秒,才說:「這是我們組織的最高機密。無可奉告。」
林楓沒有追問。
問也白問,能把組織統治成這樣的角色,不會因為別人一句追問就自報家門。
眼下更重要的是,清道夫手裡到底還有什麼牌,以及他們建設太空艦隊和方舟的進度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心裡有數。收割者給出的收割窗口期是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天,時間緊迫得讓人喘不過氣。
眼前各國政府還在為一份一百五十年後的撞擊報告開會扯皮,真正能動員起來進行實際準備的力量幾乎沒有。
可清道夫已經在建造太空艦隊了,雖然他們的最終目的未必純正,但如果真的到了最後關頭,清道夫手裡掌握的太空技術和平台也許能派上用場。
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台階,一個跳板,也比從零開始要強。
「既然都要談合作了,你們還這麼鎖著我,恐怕誠意不太夠啊。」林楓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上的金屬扣環,又用下巴指了指兩側的鐵架。
伊里布爾德哈哈一笑,立刻朝眼鏡女揮了揮手。
眼鏡女放下筆記本,從桌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遙控器,按了幾下。
只聽「咔咔」兩聲,林楓腳踝上的扣環縮回了地板夾層里,緊接著鐵架也從兩側向地面退回,幾秒鐘之內,原本鎖得嚴嚴實實的約束裝置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幾道藏在地毯接縫裡的小口,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楓站起來,隨意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動作自然,沒有半點不適。
其實那點東西本來就困不住他,但對方主動解鎖,說明伊里布爾德至少獲得了許可來進一步推進合作。
他拍了拍外套,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水,沒喝,只看了眼,又放下。
「行了,事不宜遲,帶路吧。」林楓說。
伊里布爾德做了個「請」的手勢:「與林先生這樣的人合作,果然爽快。請吧。」
幾人魚貫出了房間。
眼鏡女走在最前面,中等個頭男殿後。
林楓和伊里布爾德並排走在中間,穿過那條鋪著淺色地毯的走廊,出了小樓。
巷子裡的夜風比前半夜冷了不少,吹得路邊幾棵瘦弱的櫻花樹簌簌作響。
天上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東京塔尖角處透出一點暗紅的光,像一根插在夜色里的火柴。
樓下停著兩輛黑色商務車,都是豐田埃爾法,車身擦得鋥亮,在昏暗的巷燈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前面那輛車已經發動,排氣管在冷空氣里噴出兩團淡淡的白霧。
眼鏡女拉開后座車門,等林楓和伊里布爾德坐進去後,自己坐到了副駕駛。
中等個頭男上了後面那輛車,另外有三個黑衣人也跟著鑽了進去。
車燈亮起,兩輛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出巷子。
「去羽田機場。」伊里布爾德對司機說了一句。
司機沒吭聲,只點了點頭。
車子上了高速,穿過文京區灰白的街區,拐上首都高速。
林楓靠著車窗,外面的燈光像流水一樣一束接一束地打進來,在他臉上拉了無數道轉瞬即逝的線。
車內很安靜,只有暖風機低沉地吹著,吹得他褲腿微微發燙。
伊里布爾德沒有繼續談合作細節,也閉著嘴,像在養神。
林楓知道,現在說得太多沒有意義,真正到了他們總部,很多問題就會自己浮出水面。
車到羽田機場時,夜晚的航站樓依然燈火通明,跑道上幾架飛機正排著隊等起飛,引擎的轟鳴聲透過車窗傳進來,像遠方在打雷。
他們沒走普通旅客通道,而是從側邊一條貼著「VIP專用」標識的道路繞到了機場另一側的私人航空區。
那裡停著幾架小型公務機,其中一架白色機身已經停在機坪上,舷梯放好,機務人員正在做最後檢查。
車在飛機前停下,伊里布爾德先下車,帶著林楓走向舷梯。
機艙不大,客座只有十二個,但裝潢極盡奢華,淺色真皮座椅,實木小桌,艙壁嵌著幾塊小屏幕。
林楓隨便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伊里布爾德坐他對面。
艙門關閉後,飛機沒有起飛,而是在原地停了幾分鐘。
林楓往外看了一眼,後面那輛車的人也上來了,清一色黑衣,坐在這架私人機後艙。
又過了一小會兒,飛機緩緩推出,滑向跑道盡頭。
引擎聲猛地拔高,整架飛機像被一隻大手按在座椅上,猛地向前衝去。
幾秒後,機身一輕,輪子離地,東京的燈火在舷窗外傾斜、變小,最後變成一大片冷黃色的星海,被夜色慢慢吞沒。
等飛機進入平飛狀態,伊里布爾德才睜開眼睛,看向林楓。
他解開安全帶,從旁邊的小冰箱裡取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自己則擰開另一瓶喝了一小口。
「林先生,等到了我們的地方,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們敢說時間根本沒有一百五十年。」
伊里布爾德把瓶蓋擰好,輕輕擱在桌上,「我們的研究部門已經連續計算了很久,天上那東西不是普通的小行星。普通小行星不會有這種軌道變化。它更像在靠近,同時又在等。至於等什麼,我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
林楓沒回應。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機翼末端閃爍的紅色防撞燈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握著那瓶水,拇指在瓶蓋上慢慢轉了一圈。伊里布爾德話里提到「靠近,同時又在等」,這個說法和他從星曈那裡得到的信息非常接近。收割者的母艦確實停在零點一光年外沒動,確實在等。
清道夫僅靠自己的觀測,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說明他們的太空監測能力比外界以為的強得多。
如果真和他們達成某種合作,或許能更早找到收割者下一步動作的規律。
「你們的衛星,能不能拍到那個東西的具體影像?」林楓問。
伊里布爾德搖了搖頭:「拍不到。它周圍有一種很怪的光學扭曲,所有波段打過去都會被散射。我們只能通過軌道參數和紅外輻射量反推它的大小和速度。它好像故意給人類看見,又不想讓人看得太清楚。」
林楓「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窗外的雲層厚了起來,機翼下鋪著一片灰白色的霧海,月亮在更高的地方掛著,把雲海照成幽藍色的起伏。
飛機繼續往西偏南方向飛著,像一隻貼著夜幕邊緣趕路的銀色梭子,朝著清道夫藏在暗處的某個心臟靠近。
星曈還安靜地待在碎屏手機里,一絲氣息都沒有露出來。
林楓摸了摸口袋,手機堅硬的外殼貼著他的大腿,帶著一點體溫。
他閉上眼,把腦袋靠在舷窗邊,聽著機身外的氣流聲和艙內極輕的引擎嗡鳴,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今晚的東京已經被他甩在身後,前方等著他的,是一張他還沒有完全看清的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