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用出去之後,小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陣。
眼鏡女把筆記本合上,靠回椅背,摘下黑框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
她擦鏡片的動作很慢,慢到讓人感覺那副眼鏡根本沒有髒,只是手頭需要找點事做。
中等個頭男人還站在門口,後背貼著門板,雙手交叉放在身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楓。
屋裡只剩頭頂那盞冷白色的燈發出低低的電流聲,再沒有別的聲音。
林楓被鎖在鐵架里,腳踝上的金屬扣環貼著皮膚,涼得像兩塊凍過的鐵片。
他暗暗試了一下力道,鐵架確實做得紮實,主梁足有拇指粗,連接處沒有焊渣,榫口也嚴絲合縫,不像是臨時拼湊的野路貨。
腳上那副扣環更講究,內圈墊了一層軟膠,剛好卡在踝骨上方,既不會弄出明顯外傷,又能限制住大幅度動作。
普通人被這麼一鎖,基本就別想動了。
但林楓心裡清楚,自己的身體素質早不是普通人能比,只要他想,零點一秒之內就能把兩隻腳從扣環里褪出來,再用不到一秒放倒房間裡這兩隻看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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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鐵架和腳銬在他面前,說實話,有點可笑。
他沒那麼做。
李用剛才匆匆出去,只留下一個「你們看好他」的眼神。
林楓想看看這齣戲的幕後老闆是誰,所以乾脆耐著性子,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呼吸放勻,像在閉目養神。
他的感知還開著,能捕捉到眼鏡女和中等個頭男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重心變化。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又近了,有車經過,有風穿過走廊。他在等。
口袋裡的碎屏手機安安靜靜,星曈沒有一丁點兒動靜。
不需要聯絡,他知道那小東西正縮在手機深處,隨時可以衝出來。
他甚至在腦海中把幾種突發情況的應對方案都排好了序:如果門外進來的是大批武裝人員,他先借鐵架作掩體,同時召喚星曈切斷電源;
如果來的人身上帶著重武器,他會在第一時間掙開鐵架,用近身距離壓縮對方火力優勢;
如果來者很強,強到需要他全力出手,那就讓星曈先把監控和通訊全部屏蔽掉。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走廊里傳來一陣不一樣的腳步聲。
比李用慢一些,每一步都落得很穩,步幅不大,帶著一種上了年紀才有的從容。
門口的中等個頭男幾乎在同一時間站直了身體,下巴微微收起,像是聽到了某種必須敬重的信號。
眼鏡女也停下了手上所有動作,把目光投向了門口。
門被從外面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林楓睜開眼,最先看到的是對方那一頭銀髮。
不是老人的枯白,而是一種精心養護過的銀亮,梳得很整齊,在冷白燈光下泛著淺灰的光。
然後是他的臉,年輕得有些過分。額頭飽滿,眼尾沒有一絲皺紋,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紅潤,整張臉像剛從三十歲里走出來的一樣。
可他的步態、他微微後仰的脖頸、他肩背處沉下來的重量感,又都在告訴別人,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兩種完全不同的年齡段擠在同一個人身上,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那人又往前走了兩步,整個臉從陰影里完全顯露出來。
林楓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伊里布爾德。清道夫四大護法之首。
上次見他還是在摩洛哥的沙下總部。
那場爆炸把半座地下基地都炸塌了,高溫、烈焰、流沙、塌方,整片地下空間像被一雙巨手生生揉碎。
林楓自己逃出來的時候原以為伊里布爾德早在裡面被燒成炭、壓成泥了。
沒想到這老東西不僅活著,而且看起來比上次還要精神。
「林先生,我們又見面了。」伊里布爾德開口,一口標準的英式英語,尾音拖得有點長,像在招呼一位許久未見的舊友。
林楓也用英文回了一句:「你還真是陰魂不散。摩洛哥沙下總部那次爆炸,你竟然能活著逃出來。」
伊里布爾德笑了,笑紋沒有擠上眼角,因為他那張臉上實在沒有多少皺紋。
他走到林楓面前,站定,雙手負在身後,微微低頭打量著被鐵架鎖住的人,像在欣賞一件本該被關在籠子裡卻依然冷靜自若的猛獸。
「林先生,我還是之前那句話。只要你肯加入我們清道夫,條件隨你開。老夫這個護法之首的位子,今天就可以讓給你。」
這話林楓太熟了。前前後後,伊里布爾德勸降過多少回,他自己都快數不清了。
每一次他都沒有給過半分好臉色,今天也一樣。
他冷笑一聲,眼皮都沒抬:「你就死了這條心吧。這老話你重複多少遍,我就拒絕多少遍。現在再來一次,和以前不會有任何區別。」
伊里布爾德也不惱,像是早已料到。
他慢慢走到會議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說:「好,既然你不願加入,那我們就談談合作。」
他說的是合作,可目光卻帶著一種重新估價的精明。
「林先生,你的能力超凡,尤其是那個太空白晶電池,我們做過很多次測試。它蘊含的能量遠超我們的想像,一塊巴掌大的東西,能頂得上我們過去一整間實驗室里所有的儲能設備。我很想和你合作,不知道你是否感興趣?」
林楓抬了抬眼皮:「什麼合作?」
伊里布爾德朝眼鏡女使了個眼色。
眼鏡女重新打開投影,幕布上出現一段軌道模擬視頻,正中央是一顆藍色星球,深空背景里,一個紅色光點正在從太陽系外緣靠近。
畫面下方標註著一行英文:地球撞擊威脅推演數據。
「美國發布的撞擊新聞,你已經知道了吧?」伊里布爾德說,「公開的說法是還有一百五十年。但據我們清道夫自己的研究部門反覆推演,根本沒有那麼長時間。最多二十年,保守估計十年,甚至可能明天,地球就會被撞成一片廢墟。我們全都得跟這顆星球一起化為灰燼。」
林楓沒看投影,目光停在伊里布爾德臉上。
他此刻心裡轉著另一件事:清道夫竟然還有研究部門,而且能做出比美國更激進的軌道推演。這說明什麼?說明除了群島總部和摩洛哥沙下總部,這組織還藏著至少一個甚至幾個備用總部,而且規模不小。
他炸掉了兩個,他們居然還能照常運轉。
他打斷伊里布爾德:「你們研究部門怎麼算出撞擊時間的?美國說一百五十年,你們一開口就縮短了一百多年,甚至說可能明天就撞。總得有個依據吧。」
伊里布爾德笑了一下,像是很高興林楓這麼問:「林先生,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們最好的群島總部沒了,沙下總部也被你毀了,清道夫按說早該散夥。可你小看我們了。全球各地,我們還有幾大次總部。一個總部遭到破壞,我們馬上啟用另一個,組織運轉一天都不會斷。至於這次的數據,我們天上也有自己的衛星。全球七大離奇事件發生之後,我們地面和軌道上的設備都捕捉到了不少異常,一群高科技人員經過周密演算,結論就是,時間根本沒有一百五十年。」
他說得底氣十足,沒有半點遮掩。
林楓聽出來了,清道夫如今已經不只是個殺手組織。
他們有人、有衛星、有科研體系,甚至還有長期在太空布局的野心。
這種體量,已經可以稱得上一個小型的軍事政權了。
「你們既然有衛星,也有研究部門,那完全能就撞擊給出解決方案,並且付諸行動。為什麼又要來找我?」林楓問。
伊里布爾德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表情認真:「我們正在建造太空艦隊,還有一艘太空諾亞方舟。這兩樣東西一旦建成,將來不管撞擊提前到什麼時候,至少我們能保住一部分人,保住清道夫的火種。但有一個問題一直卡著我們,能源。太空里沒有石油,沒有煤炭,普通的化學電池太重,太陽能轉化率又不夠。我們找來找去,發現你的太空白晶電池最合適。能量密度高、充能快、體積小,而且安全。這是天才才能造出來的東西。」
林楓沒說話,等他繼續。
「但你的產量太少,渠道卡得又嚴,我們通過公開市場拿不到多少貨。」伊里布爾德說,「所以我們希望與你合作,分享太空白晶電池的生產技術和工藝流程。最好能再幫我們改進出一款太陽能版的太空白晶電池。太空里目前能利用的穩定能源只有太陽能,如果白晶電池能直接吸收太陽能並儲存,我們的艦隊和方舟就有了最可靠的動力核心。」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腕還被鐵架壓在扶手上,腳踝的金屬環冰冷地箍著皮膚,可他的頭腦比房間裡任何一個人都清醒。
清道夫已經走到這一步,倒讓他有些意外。
他們提到的「太空艦隊」和「諾亞方舟」,放在平時也許只是野心家的瘋狂計劃,但眼下這個時間點,卻隱隱透出另一層意味。
林楓已經從觀察者那裡知道了收割者的存在,美國公布的那個「撞擊體」,十有八九就是收割者停在零點一光年外的母艦。清道夫沒有接觸到這一層,他們用人類現有的觀測手段推演,得出「最多二十年、可能明天」的結論,已經比美國政府准了一些,但仍然沒有觸及真正的時間表。
因為他們不知道收割者掌握空間傳送技術,不知道真正的收割窗口只有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天。
可是話又說回來,清道夫的太空能力對林楓來說未必沒有用處。
如果後面要正面應對收割者,光靠地球上這些所謂強國地面部隊毫無意義,必須有人能進入太空,必須有可用的太空平台。
清道夫至少在往這個方向走了,而太空白晶電池,恰好是連接他和清道夫之間的一個籌碼。
但要把這個籌碼交出去,風險極大。
伊里布爾德這人老謀深算,一旦拿到白晶技術,翻臉比翻書還快。
更讓林楓警惕的是,伊里布爾德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萬一收割者發起攻擊,清道夫會不會把白晶電池和太空艦隊用在相反的方向,誰也沒法保證。
林楓沉默了十來秒,忽然笑了笑,語氣輕鬆:「你們還真是深謀遠慮。可我怎麼知道,這諾亞方舟建成之後,船票上有沒有我的名字?」
伊里布爾德大笑起來,笑聲響亮,在密閉的會議室里來回震盪:「林先生,只要你願意合作,船票當然有你一張,而且是最好的艙位。」
林楓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目光從伊里布爾德臉上移到投影上那個紅色光點,又移回來看守和眼鏡女,最後回到自己腳踝上那兩隻冰冷的金屬環。
他的身體依然被鎖著,卻仿佛已經重新掌握了整個房間的主動權。
伊里布爾德的笑容漸漸收了,似乎也在等林楓把下一句話說出口。
「合作不合作,先別急。」林楓說,「我總得先看看,你們研究部門到底拿到了什麼數據。光憑一張嘴,可不夠讓我點頭。」
他說完,把目光定在伊里布爾德那張年輕的臉上,等著對方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