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用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公事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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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文件夾已經合上了，那幾張照片還攤在林楓這一側的桌面上，瓦拉納西的三角眼在冷光燈下顯得比照片上更藍、更深，像一隻真的眼睛從紙面上瞪著他。
「關於那七件事，」林楓靠進椅背，聲音不緊不慢，「網上和各國媒體的報導已經很詳細了。我再複述一遍，說來說去也就是那些內容——對撞機數據被改了，量子晶片不見了，深海里冒出個幾何體，射電望遠鏡收到信號，神廟牆上發藍光，南極冰層底下有熱源，空間站拍到不明飛行物。我知道的不比新聞通稿多。」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聽起來像在推脫，又像在敷衍。
李用聽完沒有任何不悅的表示，臉上還掛著點耐心。
「那您知道的真相呢？」李用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真相？」林楓扯了一下嘴角，目光從照片上抬起來，「如果你們要我給出超出公開報導的所謂真相，那我也只能說，更多的真相需要實地考察，或者找頂尖黑客入侵相關機構的核心資料庫，光坐在這裡問是問不出來的。你們國安的人，應該比我更清楚怎麼拿到第一手資料。」
他這話說得很含糊，既不承認自己知道更多，也不完全否認。
李用沒再追問，他偏了一下頭，朝坐在旁邊的眼鏡女遞了個眼神。
女人會意，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向房間另一側。那裡掛著一塊不大的投影幕布，幕布旁邊是一台吊裝在天花板上的投影儀。
她按了一下牆上控制面板的開關，投影儀嗡嗡地啟動，一束冷光打在幕布上，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頁面投射出來。
「林先生，」李用也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用手指了指畫面上的一張照片，「您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我們對您做過一些調查，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東西。」
幕布上打出一張老照片，是從某個人才招聘網站截取下來的檔案頁，照片上的林楓比現在年輕一些，頭髮短而整齊，穿著白襯衫，眼神乾淨，嘴角有一絲拘謹的笑意。
照片旁邊密密麻麻排著履歷欄，畢業院校、專業、工作經歷，一項一項填得整整齊齊，最後一欄的最近工作單位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科技公司。
「您曾經就職於這家小型科技公司，做的是軟體工程師。」李用說，手指在投影上虛點了一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份工作。後來因為婚姻問題，這個我們就不展開說了，您離開了之前的家。之後聽說您去了趟北辰山，再之後的大半年時間裡，您好像消失了一樣。」
他說「消失」的時候語氣明顯放慢，帶著一種刻意的停頓，像留足了讓林楓接話的空間。
林楓沒接。
「但我們查到，就在您『消失』的那段時間裡，您的銀行存款在不斷增加。」李用按了一下手中的遙控器，幕布上跳出一張銀行流水的截圖，上面有幾個數字被紅圈標了出來，「每次進帳都是幾十萬，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後來我們了解到，您變賣了一些黃金和鑽石。林先生，您一非官宦人家，二非商業大亨之後，哪來的黃金和鑽石？」
林楓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清楚了。
這些資料說詳細也詳細，說粗糙也粗糙。
對方顯然花了不少力氣調查他的社會關係和資金流向，但他們查不到真正的核心。
他當時賣出的黃金鑽石全是用碎屏手機提取出來的第一批硬通貨，為了快速解決資金問題。
而那些交易大多走的是地下渠道，都是不太正規的小型或個人金店，走的大都也是現錢交易，能把這些信息拼出來的人，背後要麼有官方背景，要麼有足夠深的地下網絡。
「之後的事更是傳奇。不，應該叫離奇。」
李用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的畫面又跳了一頁。
這次是一張珠寶大賽的現場照片，鎂光燈下，陸青蔓站在展台旁，面前擺著一尊流光溢彩的玉鐲。
「您和江城的商界女王陸青蔓聯繫上了，用一件『九天仙女』拿下了珠寶大賽的第一名。之後原本被打壓到快撐不下去的陸青蔓又活了過來，而且不斷推出新的珠寶玉石首飾，開創了天工公司。」
李用說到這裡，回頭看了林楓一眼，「林先生，這完全得益於您的功勞吧？」
林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你們真下功夫了。不過那是陸青蔓自己商業才能突出，我頂多就是在旁邊指點一二。」
李用沒接這個話，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投影上接連跳出幾件天工公司出品的珠寶圖片，還有一張太空白晶電池的實物拍攝圖。
銀灰色的電池本體安靜地躺在黑色絲絨展示架上，巴掌大小，通體泛著金屬與晶體交織的冷光。
旁邊有張對比圖，一小塊電池旁邊標著「驅動普通家用轎車行駛三萬公里，充電十分鐘，無燃爆風險」等字樣。
「林先生謙虛了。」李用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嘆，「國寶級的玉石和畫作，源源不斷地從天工公司產出。還有這個太空白晶電池，一塊巴掌大小的東西就能驅動一輛家用轎車跑三萬公里，充電只要十分鐘，還沒有任何安全起火風險。這些真的是舉世奇蹟，全世界多少實驗室想破腦袋都做不出來的東西，您這裡卻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往外冒。我們內部開過很多次會，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絕不僅僅是商業天才或者技術積累能夠解釋的。」
林楓的眼神還是平靜的，甚至帶了一絲倦意，像是被一個不懂行的人纏著問東問西。
但他心裡知道，李用的話已經越來越接近真正的目標了。
他們不是衝著什麼七起離奇事件來的，也不是衝著太空白晶的市場數據來的。
他們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就是想讓他自己說出「超能力」這三個字。
他們一直在等一個口子，一旦他鬆口，後面就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流程。
李用見他不說話，又接著往下講：「正當天工公司如火如荼發展的時候，您被清道夫的梨花劫走了，還被放到暗網上公開出售。這事當時在暗網上的熱度不低，很多勢力都參與了競拍。後來您好像逃脫了，在泰山玉皇頂殺了清道夫五大高手，逼得梨花跳傘逃生。再之後您去了東州，結識了醫生上官愛婷，收降了清道夫的四大頂尖殺手——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您收購了蒙塵製藥，擴大生產，推出了抗病毒藥物和抗絕症藥物，還打倒了R公司。之後您遠渡重洋，在太平洋上找到了清道夫的群島總部，並炸毀了它。回江城後您創立了北辰公司，由龍嘯天幫您建造了北辰大廈。天工珠寶、太空白晶電池、蒙塵製藥，還有專門研發軟體AI技術的深空科技，四大公司齊齊開業，生意爆火。」
他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語速從頭到尾沒有加快，聲音也不高，像在朗讀一份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檔案。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落在關鍵節點上，沒有一個多餘的修飾，沒有一點猜測性的詞彙。
這讓林楓不得不承認，對方對他這幾年的行動軌跡掌握得相當全面。
雖然不是所有細節都完全準確，但整體脈絡已經梳理得七七八八了。
「我們也去買了一些你們的產品。」李用示意了一下那個眼鏡女，投影上又換了一組圖片。
天工珠寶的項鍊手鐲在燈光下反射出令人屏息的光澤，太空白晶電池的包裝盒整齊碼放在門店貨架上，還有幾款蒙塵製藥的藥品說明書。
「之前只是聽說，真正看到、用到之後，說實話，我打心裡覺得這就是世界奇蹟。也只有林先生這樣的人才能造出來。」
這番話聽著像恭維，但林楓從裡面聽出了一種正在收緊套索的聲音。
李用的話術不複雜，先擺出對他的了解，再表達對他能力的認可，最後套一個為了人類、為了地球的大帽子，讓他自己把秘密交出來。
這手段不新鮮，只是配合著國安局的外殼，顯得比一般的綁架勒索高級了不少。
好在他們雖然查到了很多外圍信息，卻始終沒有真正觸碰到他的底線。
他們不知道碎屏手機的存在，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他最近和觀察者、收割者之間發生的那些事。
他們知道的只是結果，全是結果，像一連串已經掛在牆上的腳印，卻始終找不到留下腳印的那個人。
「再之後，林先生的北辰大廈遭遇爆炸，大廈倒塌，生意盡毀，您本人也被放到了暗網上懸賞，十億美金。」李用終於說到了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林楓對這段不那麼愉快的經歷做出一點反應，「看來林先生樹敵不少。世界上這麼多方法不用，偏偏要炸樓，還放了這麼高的懸賞，背後的人對您的敵意可見一斑。」
林楓輕輕「呵」了一聲，完全沒有順著對方的話往下接。「好了，這些事不用你們再幫我回憶一遍，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你們今天把我請來，不會只是為了放幻燈片給我看吧？乾脆一點，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李用關掉投影，慢慢走回桌邊坐下，雙手重新交疊在桌面上。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直地看向林楓，像在觀察一個已經進入射程的目標。「林先生，我們想請您幫個忙。您掌握著某種特殊的能力。我們聽說您可以隔空取物，還能憑空造物。那些舉世皆驚的產品，據說都是您憑空造出來的。我們希望您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說明。」
「解釋？說明？」林楓嘴裡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身體沒動，「這好像和近期的離奇事件沒有關聯吧？」
「有關係。」李用的聲音沉了一點，但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公職人員的克制，「美國太空軍已經發布了不明飛行物撞擊預警，雖然還有一百五十年，但人類目前拿不出一個完全可靠的解決方案。以林先生的能力，我們相信您能給出一個完美的方案，或者由您親自參與到共同對抗異物撞擊的行動中來。您的參與，絕對能成為中流砥柱。」
林楓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明顯了，嘴角向上拉起，帶著一絲看透把戲的意味。「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我不過一介凡夫，怎麼能挑這麼大的梁？聯合國都解決不了的事，我去了能有什麼用？」
「那林先生可以給我們方案，或者告訴我們您的能力來源。」李用馬上接話，像早已準備好了這個轉折。繞來繞去，又繞回了能力和真相。
林楓心知肚明，所謂離奇事件、所謂共抗異物撞擊地球，全是為了套他話而扯出來的漂亮幌子。
這些人真正的目標只有一個，他的能力，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能力的秘密。他們不貪錢，十億美金的暗花擺在面前，他們閉口不提。
他們要的是比錢更值錢的東西。
「呵呵。」林楓忽然笑了一聲，把臉轉向李用。
他的動作不大，但整個人的氣勢在笑聲響起的一瞬間就變了，像一柄一直收在鞘中的短刃被拉開了半寸。「你們大費周章把我請來，恐怕不是為了和我討論什麼離奇事件、什麼共抗外星撞擊吧？咱們都省點力氣，把你們真正想幹的事擺到桌面上來。」
他話音剛落，腳下突然傳來「咔」的一聲。
林楓低頭一看，座椅下方的地板上不知什麼時候翻出了兩個金屬扣環，正好卡住他的兩隻腳踝。
那扣環的內層嵌著一圈橡膠墊，扣合時緊貼皮肉，不傷骨頭，卻很難掙脫。
幾乎在同一瞬間，地面下升起一個鐵架，從座椅兩側穿過，貼著腰、肋和肩部合攏，把他整個人鎖在了椅子裡。鐵架表面漆黑，是經過熱處理的高強度鋼材，榫卯處焊接結實，像是專門定製的約束裝置。
這東西不是臨時湊出來的，它一直就在地板下面，只是被地毯和裝飾層蓋住了，需要時一按機關就能啟動。
李用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的那層公事公辦像撕掉了一張舊報紙，露出了下面早就準備好的冰冷。
他走到林楓面前，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被鐵架鎖死的林楓，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密閉的小會議室里反彈了好幾遍，和剛才那個克制有禮的國安外勤判若兩人。
「哈哈哈——林楓！說吧，說出你的秘密，我們放你走。不然，只有死路一條。」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林楓那把椅子的鐵架上，把臉湊近了一些，聲音壓成一種刻意壓低的、帶著快意的威脅，「我會把你大卸八塊，丟進東京灣餵魚。」
林楓沒有動，也沒有去掙紮腳上的鐵扣和身邊的鐵架。
他的表情幾乎和剛才一樣平靜，頂多只是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步，又像是對這種場面已經麻木。
他腦子裡異常清醒，清楚到連李用笑起來時鼻腔里那股細微的呼氣聲都數得出來。
對方始終沒提十億美金。從這些人的做派和話術來看，他們不是普通的要錢殺手。
他們準備了這個地方，準備了從地面升起的鐵架，準備了一整份關於他過往的調查檔案，還專門挑在境外對他動手。
這背後的組織紀律和資源調動能力，不是一般江湖殺手能比。
他們要的是他身上的東西，那東西比錢更持久，也比錢更致命。
看來，真正的國安外勤已經被他們一鍋端了。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林楓問，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一種審訊者反向發問的冷靜，「怎麼知道我的？」
李用直起身，低頭看著他，臉上還帶著那種勝利者才有的鬆弛笑意。
他抬起手，在脖子旁邊做了一個放鬆領帶的動作，然後朝門口的中等個頭男人努了努嘴。
中等個頭男人會意，關掉了牆上的投影儀，房間裡的光線頓時暗了一截一截，只剩頭頂那盞冷白燈還亮著，把林楓和他所坐的那把鎖死椅子照得慘白。
「我們是誰，你很快就會知道。」李用說。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帶著迴響，像從很遠的地方投過來的一枚釘子。
林楓閉上了眼睛。時間不多，但他的思路很清楚。
這副鐵架困得住普通人，困不住他。
真正麻煩的是他還沒弄清這些人的來頭，還沒弄清他們背後的組織是否和收割者有關，是不是又一條衝著他來的新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