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了。
三天裡,系統標記了四百七十二個可疑個體。
星曈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四百七十二個人里有深夜醉酒的白領,有晨跑的中年人,有送外賣的騎手,有凌晨三點還在街上遊蕩的失眠者,有兩個穿著深色騎行服的自行車愛好者,還有一個在雨夜裡披著黑色雨衣的女人。
每一個它都放大了看,比對了身高、步態、身形輪廓和表面材質反射率,每一個的匹配度都沒有超過百分之三十。
那個穿深色緊身連體衣、面部光滑如鵝卵石的身影,從它進入三零二室的房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監控畫面里,像是人間蒸發,又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之後選擇了不再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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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星曈落在他肩上,「還要繼續監視公寓樓周邊的監控嗎?已經三天了,目標始終沒有出現。如果它已經離開了東京,繼續蹲守的意義可能不大。」
林楓把手機屏幕按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在檐廊下坐了太久,背部的肌肉有些僵硬,伸展的時候脊椎發出幾聲輕微的關節彈響。
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領口,將戰術背心的束帶收緊,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夜空中的雲層很薄,月亮的位置偏西,月光被雲層過濾之後變成一種柔和而均勻的銀灰色,鋪在寺院的地面上。
「不監視了。走,我們直接去公寓樓看看,那個三零二房間。」
深夜十二點,林楓和星曈來到了公寓樓樓下。
街道在這個時段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兩排行道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樹葉摩擦的聲音細碎而綿密。
路燈的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偶爾有一輛車從主幹道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低沉嗡鳴由遠及近再及遠,在轉過街角後逐漸消散,整條街又重新被夜的沉默填滿。
公寓樓入口處的鐵門關著。
這是一扇灰藍色的金屬門,門框側面嵌著一塊感應式門禁,待機狀態下閃著微弱的藍光,光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是某種冷冰冰的呼吸。
林楓站在門前看了一眼那個感應器——型號很常見,是那種安裝在廉價公寓樓里的基礎款,加密等級不高,但一般人沒有門禁卡也確實打不開。
這點障礙在星曈眼裡完全不值一提。
它沿著門框邊緣移動到感應區表面。
它的身體在黑暗中幾乎不可見,只有兩隻眼睛亮著暗紅色的微光,在感應器的塑料外殼上投下兩個極小的光點。
它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完成了感應器的信號解碼和鎖芯驅動電路的旁通,門鎖內部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藍光轉綠,鐵門無聲地彈開了一道縫。
這種低級的感應解鎖門禁在星曈的運算能力面前完全是小兒科,它的加密算法甚至不如一台新款智慧型手機的屏幕鎖複雜。
「主人,」星曈從門禁回來,落在他肩頭,聲音壓到極低,「進去之前,樓內的監控需要處理一下嗎?」
「全部屏蔽,」林楓說,「但要讓外人看起來還在正常運轉。」
這對於星曈來說同樣不難。
主人林楓的意思是讓監控畫面繼續錄製,畫面里走廊空蕩蕩、樓道安靜、一切正常,只是畫面里不會出現他和星曈的身影。
星曈接入樓道監控系統的控制單元,只略微一動——在視頻流中植入了一個實時摳像層,將林楓和它自己的影像從畫面中抹除,同時用背景補全算法填充被遮擋的區域。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樓道轉角處那個攝像頭的指示燈依然穩定地亮著,從物業監控室的屏幕上看起來,一切如常,走廊空曠,燈光穩定,沒有任何人經過。
林楓側身閃入門內,順手把鐵門帶回原位。
門廳里亮著一盞吸頂燈,光線偏冷,照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映出一層薄薄的反光。
地磚的邊角處有幾道細長的裂紋,沿著磚縫延伸出去,像是被反覆碾壓過。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裝著電錶箱和消防栓,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像是保潔員在白天拖過地,清潔劑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散盡。
整棟樓靜悄悄的,只有外圍偶爾傳來遠處主幹道上車輛駛過的低鳴,經過幾層牆壁的衰減之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低音,像是整棟建築本身在夢中發出的鼾聲。
林楓沿著走廊往裡走,腳步輕而均勻,鞋底在瓷磚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上了三樓,拐過樓梯轉角,感應燈在他經過時自動亮起,又在他走遠後自動熄滅。
三零二室在走廊盡頭左側,位置偏,與其他房間之間隔了一個配電間,相對孤立。
門是關著的,鐵皮表面刷著深灰色的漆,門上的編號標牌已經褪了色,「302」三個數字的邊緣磨損嚴重。
門上沒有貓眼,門縫下方沒有透出任何光線,整扇門看起來和樓里其他任何一扇門沒有區別。
林楓在門前蹲下,從口袋裡取出兩根細鐵絲。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用指尖摸了摸鎖孔周圍的金屬面板,確認沒有異常,沒有附加的報警裝置,沒有異常的電流,沒有不該出現的溫度變化。
然後他將第一根鐵絲彎成合適的角度插入鎖孔,作為張力扳手,第二根跟進,用指尖感受鎖芯內部彈片的位置和阻力。
他的動作不快,每一下撥動都精準而克制,鐵絲的末端在鎖孔里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大約三四秒後,鎖芯發出一聲清脆的彈響——「咔噠」。
這個鎖甚至比他在無數個任務中撬過的鎖還要簡單,防盜等級大概只比自行車鎖高一點。
但林楓沒有立刻推門。
他鬆開鐵絲,把手掌貼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調用了身體經過醫療艙多次強化後獲得的感知系統。
這套感知系統的原理很複雜,但使用起來很簡單——他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感知到門板另一側的聲音、振動、溫度變化、氣流走向,甚至更微弱的生命體徵信號,比如心跳和呼吸。
他的意識沿著感知的觸角伸入門內,像一根極細的探針緩緩刺入一片靜止的水面。
沒有聲音。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生物在門後面活動所產生的任何跡象。
房間裡安靜得像是一座被抽掉所有空氣的真空艙。
這種安靜本身並不正常,即使是空房間,也會有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震動、水管的細微水流聲、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但三零二室內部沒有任何這些聲音,像是有人在裡面裝了一層隔音材料,把所有的環境噪音都擋在了外面。
林楓慢慢把門推開一條縫。
門縫開得極窄,樓道里的微光從他身後散射進去,在黑暗的地面上切出一條極細的亮線。
他把門再推開一點,二指寬、三指寬,動作慢到幾乎看不出門在移動。
門縫中溢出的空氣帶著一股乾燥而潔淨的氣息,沒有灰塵味,沒有霉味,沒有任何人居住過的房間該有的那種混合氣味,像是這間房從未被人真正使用過。
他將門推至半開,側身閃入,隨手把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裡一片漆黑。不,不是普通的黑暗——普通的黑暗是光線的缺失,而這間房的黑暗是一種主動的、被製造出來的東西。
窗戶和陽台門都被深色的厚窗簾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窗簾布料的邊緣與窗框之間沒有一絲縫隙,外面的路燈燈光、月光、星光,所有可能侵入這間房的光源都被徹底擋在了外面。
這片黑暗濃稠得像是某種有質感的液體,壓在視網膜上,讓人一時間分不清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
林楓讓眼睛快速適應黑暗。幾秒鐘後,他的瞳孔放到最大,開始能從這片濃稠的黑暗中分辨出一些隱約的輪廓。
房間內的布置非常簡單,就是一般出租房該有的那些基本配置。
進門左手邊是一個小廚房,灶台上空空如也,抽油煙機的罩子上沒有油漬。
右手邊是衛生間,門半開著,裡面沒有水聲。
往前走幾步是客廳區域,一張小沙發靠牆放著,表面覆蓋著深灰色的織物套,看起來從來沒人坐過,坐墊上沒有凹陷,扶手上沒有磨損。
沙發前面是一張簡易木桌,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桌上有一台小電視,屏幕灰暗,電源線捲成一圈放在電視機旁邊,沒有插上牆上的插座。
再往裡是臥室,一張單人床,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放端正,沒有躺過的痕跡。
臥室外面連著一個小陽台,陽台門同樣被深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林楓站在客廳中央,用目光將整個房間的布局掃了一遍,在腦子裡構建出一個完整的三維空間模型。
他的感知系統仍然在持續運轉,掃描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但反饋回來的信息始終如一——沒有生命跡象,沒有能量異常,沒有任何不該出現在這個空間裡的東西。
「星曈,」林楓低聲說,「將整個房間仔細掃描。」
「明白。」
星曈從他肩頭無聲地飛起來,懸停在桌面正上方,身體內部的紅光微微增強,開始對整個房間進行深度掃描。
它的掃描模式比林楓的感知系統更精細,可以檢測到微米級的痕跡殘留——指紋、皮屑、毛髮、鞋印、衣料纖維,甚至是呼吸產生的微量水汽凝結。
它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先掃了客廳的牆壁和地板,然後是臥室的床單和枕頭,接著是廚房的灶台和水槽,最後是衛生間的瓷磚縫隙和下水口。掃描完成後它回到客廳中央,懸停在林楓面前,兩隻眼睛裡的紅光閃爍著,像是正在整理數據。
「主人,什麼都沒有發現。」星曈的聲音在完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儘管它已經壓低了音量,「任何生物留下的痕跡都沒有。沒有指紋,沒有皮屑,沒有毛髮,沒有鞋印,連灰塵的分布都是均勻的。
不是沒積灰,而是灰積得很均勻,像是從來沒有任何物體擾動過這間房裡的空氣。
這不符合常理,即使是一個人只待了一晚,也應該會留下纖維、皮屑或者至少是被踩過的灰塵痕跡。」
林楓皺了皺眉,走到窗邊,用手指捏住窗簾的邊緣拉開一條縫。
縫隙里漏進來一道窄窄的街燈光,在黑暗中劈出一道銳利的明暗分界線。
他把窗簾合上,轉身面對房間:「沒有痕跡本身就是一種痕跡。一個房間不可能完全沒有痕跡,除非痕跡被人刻意清除過。那個外星人離開之前把房間清洗了一遍,徹底到連灰塵都重新均勻鋪了一遍。」
「但它為什麼要這麼做?」星曈問,「如果是臨時落腳,用完就走就可以了,為什麼要花時間把房間清理到這種程度?這種行為更像是在毀滅證據,說明它知道有人在找它。」
「或者它已經離開了,離開之前做了一次徹底的清除。」林楓說。
但這個解釋連他自己也不太滿意。如果那個外星人真的離開了,為什麼還要費這麼大的力氣清理房間?
它完全可以直接走人,把門一關,從此消失。
除非——除非這間房裡還留著什麼它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或者說,除非這間房本身就不只是一個普通的落腳點。
林楓環顧房間一周。
所有物品的擺放都處於一種穩定的、未被觸碰過的狀態,看起來沒有任何可用的線索。
他已經在房間裡站了將近十分鐘,感知系統把每一個角落都掃過了,星曈也把每一個表面都檢測過了,結果就是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