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曈將那片公寓樓周邊的監控數據翻來覆去地篩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是按時間線正序梳理,從那個深色身影消失在公寓樓大門內的那一刻開始,逐幀往下推。
它把公寓樓四周所有能調到的公共攝像頭全部拉了出來——正門一個,停車場一個,南側巷口一個,北側垃圾回收點一個,對面便利店門口還有一個對著街道拍的——五個點位的時間軸被它在後台同步對齊,以八倍速同時播放。
畫面像五條並行的河流在它內部的運算空間中流淌,任何一幀出現異常都會被自動截取、標記、放大、比對。
第一遍篩完,沒有發現任何與目標匹配的身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
那個穿深色緊身連體衣、面部光滑如鵝卵石的輪廓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畫面中。
第二遍它擴大了搜索範圍。
不再局限於公寓樓周邊的街道,而是把半徑擴大到了方圓一公里內的所有監控節點。
地鐵站台的、便利店的、銀行的、藥妝店的、紅綠燈卡口的,甚至一台面向馬路的自動售貨機自帶的監控探頭都被它接了進去。
它把目標特徵數據設為最高優先級的匹配條件,任何身高、體型、步態或表面材質反射率接近的個體都會被單獨拎出來做二次比對。
第二遍篩完,結果仍然是零。
畫面里出現了成千上萬個人,穿深色衣服的不少,走夜路的不少,步態平穩的也不少,但沒有一個匹配度超過百分之三。
第三遍它沒有再擴大範圍,而是往深處挖。
它侵入了公寓樓內部的樓道監控系統。
這不是公共網絡,安全性比街頭的市政攝像頭高出幾個等級,防火牆有三層,最裡面那層還帶了一個行為識別的動態防禦模塊。
星曈花了將近十分鐘才在不觸發警報的前提下拿到權限。
它進入系統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出那晚的樓道錄像——從那個身影進入大門的那一刻開始,一樓走廊、樓梯轉角、二樓走廊、三樓走廊,四個內部攝像頭的畫面被它同時調取。
畫面顯示一樓走廊的感應燈在深夜十一點五十二分亮起,然後是樓梯間的燈,一盞一盞往上亮,按照一個恆定的速度,像是有一個人正在勻速上樓。
腳步聲沒有出現在畫面里,樓道監控不收音,但燈光的點亮節奏已經足夠勾勒出那個人的行進軌跡: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從一樓到三樓沒有在任何一層停留,沒有猶豫,沒有回頭,沒有東張西望,像是對這棟樓的內部結構已經提前了如指掌。
燈光在三樓走廊里亮了大約十二秒,然後三零二室的房門被打開,燈光消失。
那之後,一切歸於靜止。
走廊的感應燈在三十秒後自動熄滅,此後整棟樓的樓道監控畫面變成了一幀幾乎不動的靜態圖像,只在極少數時刻被其他住戶的進出打斷。
凌晨一點二十分,四樓的一個男人下樓抽菸;
凌晨四點零五分,二樓的一個年輕女人出門遛狗;
凌晨五點半,一樓的門廳里牛奶配送員放下兩瓶牛奶後離開。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深色身影進入三零二室之後,樓道監控再也沒有捕捉到它從那個房間裡走出來的畫面。
星曈又查了三零二室的水電錶數據。
過去一個月內有明顯的用電記錄,日均用電量大約三到四度,相當於一台冰箱加一台空調待機的功耗。
用水量則接近零,只有偶爾幾次極低流量的管道流通記錄,像是水龍頭被短暫打開過又關上了。
這個數據組合很不正常——有人住,但不洗澡,不沖廁所,不做飯,只是待在裡面,保持著一個恰好夠維持某種基本運轉的能量消耗。
它還不死心,又侵入了公寓樓附近幾棟建築內部裝有私人監控的房間。
這更難,私網的安全協議五花八門,有的用的是出廠默認密碼,有的裝了獨立的物理隔離網段,有的乾脆沒有聯網。
星曈一個一個地找,從對面辦公樓二樓的會計事務所到隔壁美容院的後台辦公室,從停車場收費亭的監控終端到頂樓住戶自己裝在家門口的智能門鈴。
能進去的它都進去了,不能進去的它也留下了被動監聽程序,只要那個設備有朝一日連上網,它就能拿到數據。
全部做完之後,結果仍然是一樣。
那個穿深色連體衣的身影在進入三零二室的房門之後就徹底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它沒有從正門出來,沒有從窗戶翻出來,沒有出現在樓道里,沒有出現在停車場,沒有出現在周邊任何一條街道的任何一個攝像頭裡。
它就這樣人間蒸發了。
星曈離開那棟辦公樓屋頂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白。
它沒有直接飛回淺草寺,而是先在空中繞了一個大圈,把公寓樓周邊的地形重新勘察了一遍。
它確認了所有可能的出口,正門一個,停車場後方的消防通道一個,地下車庫的車輛出口一個,樓頂天台一個。
然後把這些位置全部納入長期監控的坐標網絡里。
做完這一步之後,它才調轉方向,朝著淺草寺飛去。
此時已是深夜十二點。
淺草寺的院落空無一人,正門的燈籠還亮著,但燈光被夜露打濕的空氣柔化了邊緣,在石板地面上鋪出一層模糊的紅。
五重塔的剪影立在院牆上方,塔尖指向的夜空星子稀疏,只有幾顆最亮的還掛在天幕上,其餘的都被東京的光污染淹沒了。
庭院裡的樹木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葉片摩擦的聲音細碎而綿密,像是在黑暗深處有人在低聲交談。
林楓靠在一處偏殿後面的檐廊柱子上,身體半倚著木柱,雙腿隨意地交疊在身前,姿態看起來鬆弛,但呼吸的節奏平穩到幾乎不可察覺。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但不是睡著了,他的意識正處在一種介於冥想和淺層睡眠之間的狀態,身體在休息,感知系統卻仍然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轉。
庭院裡風的方向、氣溫的細微變化、院牆外偶爾駛過的車輛引擎聲、銅鈴在風中的輕微晃動,所有這些信息都被他的感官捕捉到了,只是沒有進入意識的處理中心,而是在邊緣處流淌。
星曈悄無聲息地飛入庭院。
它貼著灌木叢的頂部移動,飛行高度壓得很低,速度控制在剛好不會帶動空氣發出聲響的閾值之內。
穿過檐廊下方的陰影區時,它的身體幾乎是完全融在黑暗裡,只有兩隻眼睛亮著極微弱的光,像是兩顆被縮小到極限的暗紅色指示燈。
它落在林楓膝邊那塊碎屏手機上,身體慢慢滲入屏幕的裂縫中,動作輕柔得像是一滴水被紙巾吸收。
它打算等天亮或者等主人林楓醒來的時候再匯報。
它不想打斷主人的休息,它知道林楓在這段時間裡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但它剛沉入手機機身一半的時候,林楓的聲音就從上方傳了過來,語氣平淡,音量不高,但在安靜的庭院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找到了嗎?」
星曈從碎屏手機里冒出頭來,兩隻眼睛從屏幕裂縫中探出,暗紅色的微光在碎玻璃的折射下變成幾道細碎的亮點。
它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匯報不利消息時特有的克制:「主人,沒有發現。我把公寓樓周邊的監控過了三遍,又進了樓道監控,甚至搜了附近的私網攝像頭,全部查過,那個外星人在進入三零二室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監控里。它好像消失了。」
林楓沒有立刻回應。
他睜開眼睛,視線從庭院裡的砂石地面上緩緩抬起來,落在對面的院牆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皺眉,沒有咬緊牙關,沒有任何一個通常與「壞消息」關聯的微表情出現。
他只是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把星曈匯報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一遍,確認每一條都已經被正確地理解和歸類。
「公寓樓應該不是它們的駐地所在。」他說。他的語氣不是推測,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通過反向推理得出的結論,「如果那是駐地,它不會進去了就不出來。進入之後不再出現,說明那只是一個臨時落腳點,用一次就棄了。或者它知道有人在找它,所以換了一個方式進出——不走門,不走窗,不走任何我們認為它該走的路。但它既然來過,就說明它在東京有要做的事,這件事還沒做完。它還會再出現。」
星曈從手機里完全飛了出來,落在林楓的膝蓋上,仰頭看著他。「主人,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等。」林楓說。他重新靠回柱子上,後腦勺抵住木柱表面冰涼的漆層,目光穿過檐廊的陰影,落在庭院上方那一窄條露出的夜空中。「它在暗處,我們也在暗處。它不動,我們就等它動。它不可能永遠不露面。」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調整接下來的措辭,讓指令的每一個部分都足夠清晰,不需要二次確認。
「你再辛苦一下,去盯著那片公寓樓。它既然選了那個地方落腳,就說明那附近有它需要的東西,或者有它需要接近的目標。它只要還在活動,就一定會有再次出現的時候。你不需要盯死一個點,可以把監控面鋪開——公寓樓正門、側面的消防通道、地下車庫出口、周邊三條街道的所有卡口,全部納入實時監控。設定它的外形特徵數據為最高優先級的觸發條件,不管它在哪個畫面里出現,哪怕只露出一隻手或者一個側影,我也要第一時間知道。」
「明白。」星曈站起來,身體在林楓的膝蓋上輕點了一下,整個身體輕盈地升入空中。
它沒有再多問任何問題,因為不需要。
任務參數已經足夠明確,剩下的只是執行。
它從檐廊邊緣飛出,在夜空中調整了一下方向,朝著江東區那片公寓樓所在的位置飛去。
它飛得比來時更快,選擇了一條更短的直線路徑,穿過上野公園的上空,越過隅田川寬闊的水面。
河水在下方反射著兩岸燈光,碎成無數片晃動的金色鱗片。
它在抵達公寓樓附近之後沒有直接落回之前蹲守的那棟辦公樓屋頂,而是先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重新評估了當晚的光線條件、風向和所有監控點位的覆蓋盲區。
它選擇了一個新的位置——比之前的屋頂略低一些,在一棟六層商業樓的空調外機平台上。這個位置的視角不完全覆蓋正門,但可以同時盯住正門、消防通道和地下車庫出口三個關鍵點位,視野交叉處的死角面積比之前小了將近一半。
它落在空調外機側面,把身體壓到最低,只留出眼睛部分露在平台邊緣上方。
然後它開始建立監控網絡——公寓樓正門的公共攝像頭、停車場後方的市政卡口、便利店門口的那個老舊的固定探頭、還有它之前在那幾棟建築里留下的被動監聽程序,全部被它接入到一個統一的數據流中。
它為這個數據流設定了一個自動篩選程序,目標外形特徵。
身高約一米八五,體型偏瘦,表面材質反射率異常,步態均勻恆定,無面部特徵。
這些被設為最高優先級的觸發條件。
只要任何一個畫面中出現與這個特徵集匹配度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個體,程序就會立刻鎖定並推送給它。
一切設置完畢後,星曈進入了靜默監視狀態。
它像一顆固定在空調外機側面的微型傳感器,一動不動,只有內部的數據流在以極高的速度持續運轉。
公寓樓的入口處那盞燈還在亮著,燈罩上的灰塵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黃色,照在台階上範圍不大。
凌晨一點過後,進出的人越來越少。
一點二十分,四樓那個男人又下樓抽了一根煙,穿著拖鞋站在門口,煙霧在路燈下緩緩上升然後被夜風吹散,他抽完把菸頭在垃圾桶上捻滅,轉身進去了。
一點四十分,一輛計程車停在公寓樓門口,一個年輕女人下車,在包里翻了好一陣鑰匙,進去之後樓道燈一層一層亮上去,亮到四樓,然後熄滅。
兩點之後,整棟樓的窗戶全部暗了,只有一樓門廳的燈還亮著,在黑暗的建築立面上挖出一個孤零零的亮塊。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凌晨四點,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了。
偶爾有一輛夜班計程車駛過,車燈掃過公寓樓的外牆,在牆面上拖出一道移動的光斑,然後消失。
那輛垃圾車在五點差一刻的時候準時出現在側面的回收點,兩個穿工作服的人下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還沒完全醒,裝完垃圾後把垃圾桶放回原位,上車離開。
其間有一個穿連帽衫的人在巷口停留了片刻,身高比周圍行人略高一點,星曈的系統自動將那個輪廓與目標特徵進行了比對,匹配度百分之四十一,不觸發警報。
那個人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消失在巷子深處。
天色在凌晨五點半左右開始變亮。
路燈在光線達到一定閾值之後自動關閉,關閉後的幾分鐘裡,周圍環境的亮度反而顯得比夜間更暗了一些,像是整個城市在晝夜切換的間隙里短暫地失去了方向。
然後晨光從東邊的樓群縫隙中涌過來,先是在公寓樓的外牆上鋪了一層淺灰色,然後逐漸變暖,變成一種介於淡黃和淺金之間的顏色。
入口處的那盞燈還亮著——它的光敏開關設定得比較保守,要到天完全亮之後才會熄滅。
燈光在晨光中顯得比夜間暗淡了不少,像是一顆還在堅持發光但已經失去了實用意義的孤星。
早晨七點以後,進出的人漸漸多起來。
穿西裝的男人快步走出大門,公文包夾在腋下,邊走邊看手機;
一個推著自行車的女人車筐里裝著便當盒,在門口停下來調整了一下圍巾;
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背著書包小跑出來,耳機線在胸前晃來晃去。
但所有這些人都是普通人,正常的衣著,正常的步態,正常的臉。
那個穿深色連體衣、面部不可辨認的身影沒有出現在他們中間。
星曈在空調外機平台上又待了一個小時,把早晨進出公寓樓的所有人逐一比對完畢,確認沒有任何遺漏之後,它調出了過去八個小時的監控匯總數據,壓縮打包,然後從平台上無聲地升起來,沿著建築物的陰影面滑入空中,飛回淺草寺。
淺草寺此時已經有了零星的遊客。
幾個早起的香客在主殿前面的香爐旁合掌祈禱,煙霧從香爐中緩緩升起,在晨光中拉出幾道斜斜的灰色線條。
一個穿僧衣的老人拿著掃帚在庭院裡掃地,竹掃帚划過砂石地面發出均勻而有節奏的沙沙聲,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裝置在丈量清晨流逝的速度。
林楓仍然坐在那根柱子旁邊,姿勢和星曈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但眼睛是睜開的,視線落在庭院裡那一排正在被晨光逐漸照亮的石燈籠上。
星曈落在他肩頭,脫掉隱身衣,語氣比昨晚平靜了一些,報告的結果卻還是同一個:「主人,沒有發現。目標沒有出現在公寓樓周邊的任何監控中。它在三天前進入那棟樓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至少沒有以我們能識別的方式出來過。」
林楓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把視線從石燈籠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後抬起頭,看向寺院東側正在被陽光照亮的五重塔。
塔尖上停著一隻烏鴉,正在用喙整理翅膀下的羽毛。他看了那隻烏鴉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里沒有任何急切或焦躁的成分。
「繼續等。它不是消失了,只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移動。它到東京來一定有個目的,只要那個目的還在,它遲早要從那棟樓里出來,或者從別的什麼地方冒出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新靠回柱子上,閉上眼睛,呼吸平穩而緩慢,像是從來沒有被打斷過。
庭院裡的掃帚聲還在繼續,沙沙沙,沙沙沙,均勻而固執,像是某種不會停止的背景節拍。
那隻烏鴉從塔尖上飛了起來,在寺院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朝著東邊的方向飛遠了。
星曈蹲在林楓肩頭,沒有飛回去繼續監視。
它已經把所有的監控程序設定為自動運行,有觸發信號會自動推送,不需要它全程盯在屏幕前。
它只需要等,和林楓一起等。
等待那個光滑如鵝卵石的面孔在某個監控畫面中再次出現,等待那條斷掉的線索重新接上,等待這場沉默的較量中出現下一個可供出手的節點。
一切都在安靜的等待中緩慢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