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皇帝課之監察權之變
吳紹祖的詳細奏報經由飛剪船送至直沽港,再通過快馬遞入通政司時,已是七日後。
奏報厚達四十餘頁,內容詳盡。
從德川家康被扣堺港的始末,到秀康下藥未遂的細節,再到分家方案的具體條款,以及諸藩大名的反應,一一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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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末尾,吳紹祖附了一份評估:
德川家分家後,短期內各子忙於接收領地、整頓內務,無力他顧。
長期看,德川家在倭國的勢力將從「一家獨大」降為「數家並列」,各支係為求生存,勢必更加依賴堺港貿易體系。
此消彼長之下,檢查署對各藩的控制力將進一步提升。
內閣收到奏報時正值午後。
高拱讀完,滿意地說道:「吳紹祖此策,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德川家經營數十年,一夜之間四分五裂,比打一場還要有效。」
張居正接過來細看,點頭道:「分家之策,既是懲罰,也是制度性改造。從此以後,倭國藩主再難積聚對抗朝廷的實力。即便有人心存異志,各自為政之下,也掀不起大浪。」
雷禮說道:「妙處在於分得公平」。
「按子嗣平均分配,不打壓哪一房,也不偏袒哪一房。別的大名想要反對,也無從下口。
「畢竟這是德川家自己的內務,檢查署不過是協助裁決」。
高拱將奏報遞給書吏:「抄錄一份,送吏部蘇尚書過目。此事能成,根本前提是蘇尚書在朝中力排眾議,堅持不允倭人學技。」
蘇澤在吏部衙門收到抄本時,已是當日下午了。
他放下手中批閱的公牘,將吳紹祖的奏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看到秀康下藥一段時,微微點頭,果然是倭人心性,看來有禮卻無義,這秀康在倭國還號稱孝子,一旦到了時候,給父親下毒也是心狠手辣。
看到分家方案時,蘇澤滿意地說道:「吳紹祖倒是把這套「推恩令」用得活泛。」
他又拿起筆,給吳紹祖去了一封信提醒:「此策可行。後續當關注分家後諸子是否遵約,有無暗中勾連。另,木下秀吉未受波及,須防其藉機拉攏德川舊部。已閱。蘇澤。」
批完,他喚來書吏:「將此件送還內閣,將我的信送到通政司。」
書吏剛走,門外便有通政司官員求見。
來人遞上一封公函:「蘇尚書,都察院監察御史劉禹臣劉大人,今日早朝後上了一道奏疏,通政司已抄錄副本,首輔大人請蘇尚書先過目。」
蘇澤接過,展開一看,眉頭漸漸皺起。
奏疏題為《請設各省按察獨立署衙以專監察疏》。
劉禹臣在奏疏中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主張有三:
其一,如今大明各省設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三司並立。然巡撫統攬全局,按察使實際成為巡撫下屬,監察權被行政權侵蝕,「名為監司,實為屬官」。
其二,建議將各省按察使從巡撫轄制中剝離,另設「按察獨立署衙」,直接對都察院負責。按察使升遷考核,由都察院與吏部共議,巡撫不得干預。
其三,獨立後的按察衙門,有權對巡撫以下各級官員進行獨立調查、彈劾,無需巡撫批准。若發現巡撫本人有過,可直接上報都察院,由朝廷處置。
劉禹臣在奏疏末尾寫道:「今朝廷銳意革新,政務日繁。權力愈大,則監督愈不可缺。巡撫總攬一省軍政、民政、財政,權柄之重,古今罕見。若不設獨立監察以制衡,恐尾大不掉,漸生專擅。故臣請設獨立按察署,以分其權,以固其本。」
蘇澤讀完,面色平靜,但是心中卻不平靜。
果然,監察官員也開始追逐權力擴張了。
內閣的態度顯然很簡單,並不支持科道的主張,所以這件事也沒掀起什麼波瀾。
可三日後,經筵。
地點在御書房。
而這一次是大經筵,也就是所有學士和翰林要職都要參加的經筵。
皇帝端坐御案後,兩側侍立司禮監秉筆太監。內閣高拱、張居正、楊巍、李一元四人均在座,六部尚書、侍郎列於下首。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等亦在列。
還有一個不常見的人,就是前幾日上書的監察御史劉禹臣。
而蘇澤兼職翰林學士,所以這一次由他開講,講的題目是《大學》中「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一章。
蘇澤這次講得中規中矩,皇帝偶爾點頭。
待蘇澤講畢,皇帝清了清嗓子:「諸位卿家,今日講經已畢。朕有一事,想聽聽諸位議論。」
殿內眾人皆知,皇帝要問的必然是劉禹臣那封奏疏。
這幾日朝中私下議論紛紛,但皇帝一直沒表態,只等今日經筵。
「前幾日都察院劉禹臣上了一道奏疏,提議各省按察使獨立署衙,不受巡撫轄制。朕看後,覺得有些道理,但也有些疑慮。」
皇帝目光掃過眾人道:「巡撫總攬一省,權責重大,若無監督,確恐生弊。但若獨立監察,又恐掣肘巡撫施政。此事當如何取捨?諸位不妨各抒己見。」
皇帝看向劉禹臣說道:「劉卿,奏疏乃是你所上的,就請你先說說吧。」
劉禹臣率先出列說道:「陛下,臣以為獨立監察刻不容緩。巡撫事權越重,越需獨立監察制衡。若巡撫操守端正,自不懼監督:若巡撫有私心異志,獨立監察便是最後一道防
線。臣請陛下聖裁。」
說完,他看了一眼蘇澤。
蘇澤知道,該自己說話了。
他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劉御史所言,立意雖好,但時機不當,方法有誤。」
殿內眾人目光齊齊匯聚而來。
皇帝微微前傾:「蘇師傅請細說。」
蘇澤直起身:「臣請以漢制為例,為陛下剖析。」
「漢武帝設十三部刺史,秩六百石,監察二千石郡守。官小權大,以卑臨尊,目的便是讓刺史不敢與郡守勾結,且因位卑而珍惜監察之權,不敢濫用。」
「此制初行時,效果顯著。郡守貪腐橫行、枉法欺民者,多被刺史彈劾罷黜。」
「然,至西漢末年,刺史漸掌地方軍政,由監察官」變為行政官」,又兼領兵權。至東漢靈帝時,改刺史為州牧,位列三公之上,軍政財權一手握,遂成割據之勢。」
蘇澤聲音平穩地說道:「漢末群雄割據,袁紹、曹操、劉表、劉焉,皆以州牧之身裂土稱雄。」
「中央政令不出洛陽,天下分崩離析。究其根源,便是監察權不受約束,最終異化為地方行政權,乃至軍事權。」
他看向劉禹臣:「劉御史今日所請,與漢武帝設刺史,何其相似?」
劉禹臣面色微變:「蘇尚書此言差矣。下官所請,是按察使獨立監察,非使其掌行政、軍事。與漢代刺史不可同日而語。」
「形式不同,本質一樣。」
蘇澤淡淡道:「一旦按察使獨立於巡撫,不受行政節制,他便自成一個權力系統。都察院在京師,鞭長莫及;各省按察使若無巡撫牽制,天長日久,必然自生擴張之勢。」
「今日他查官員貪腐,明日他查土地丈量,後日他查水利工程,每查一事,皆需調閱案卷、傳喚人證、出具結論。」
「這些調查權」若反覆使用,便會在地方形成新的權力網絡。」
「屆時,巡撫想修水利,按察使可以待查清帳目」為由拖延。巡撫想推行新政,按察使可以「需審核程序」為由阻撓。」
蘇澤頓了頓說道:「權力一旦不受制衡,必然自我膨脹。今日獨立的按察使,明日便能要求插手政務,後日便能要求兼管刑名,大後日便能要求掌兵征討。這不是危言聳聽,是制度慣性。」
張居正在旁微微點頭,但未開口。
劉禹臣卻不肯退讓:「蘇尚書,難道因噎廢食?怕監察權膨脹,便不設監察?那巡撫專權又如何約束?」
「劉御史問得好。」蘇澤轉身面對他,「約束巡撫,不是靠另設一個「獨立衙門」來制衡,而是靠分權於制度」。」
「臣請問劉御史,如今一省之內,巡撫想修水利,需不需要布政使司撥銀?用銀之後,需不需要報戶部核銷?工程標準,需不需要報工部備案?徵用民夫,需不需要按朝廷核定工價執行?」
劉禹臣道:「這些自然都要。」
「這便是約束。」蘇澤道,「巡撫的權力,從一開始就不是無限的。民政有布政使,財政有度支,刑名有按察,糧儲有督糧道,驛傳有驛丞,各司其職,互相牽制。」
「巡撫之權,在於統籌」,而非獨斷」。他可以在各部門間協調、推動、督促,但不能繞過制度自行其是。」
「若巡撫真要貪腐,即便按察使獨立,他也能收買按察使。」
「若按察使獨立,誰又能保證獨立按察使不被收買?屆時,監察官與行政官沆瀣一氣,豈非更糟?」
殿內一片沉默。
皇帝若有所思:「蘇卿的意思是,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按察使是否獨立,而在於巡撫權限內部已有制衡?」
蘇澤道:「陛下聖明。如今改革正在關鍵時刻。山西整頓工坊、草原試行新策、海疆設市舶司、倭國推行分家,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巡撫敢於任事、勇於推動。」
「如果此時在巡撫頭上再懸一把獨立監察之劍,巡撫做事前先要想:這事會不會被按察使彈劾?會不會被阻撓?遷延耽擱之下,新政何日能成?」
蘇澤語氣轉沉:「更何況,如今朝中清議盛行。有些御史,未見實政之艱辛,但憑書齋中想當然的制衡」防弊」之論,便要另立衙門、疊床架屋。到頭來,監察層級越來越多,做事的人越來越縮手縮腳,最終一事無成。」
劉禹臣面色漲紅:「蘇尚書此言,是污衊諫官!」
「劉御史誤會了。」
蘇澤語氣平靜說道:「我不是說諫官不該存在,而是說,任何改革都須因時因勢。此時的大明,需要的是讓巡撫放手施政,而非在巡撫身上綁更多繩子。」
「再說了,太祖設置按察使,是為了監察省內官員,而不是監察同級官員的。」
「陛下,臣不是阻止按察使行使省內的監察權,反而鼓勵按察使多在省內用權,巡查四方。」
皇帝聽完,沉吟片刻:「蘇卿所言,有理有據。劉御史的奏疏,朕會再斟酌。今日經筵便到此吧。」
眾人行禮退下。
出御書房時,張居正趕上蘇澤,低聲道:「適才所言漢制之弊,鞭辟入裡。但有一節,你未明說。」
蘇澤腳步微頓:「張閣老指的是?」
「巡撫內部制衡固然重要,但巡撫若與布政使、按察使同流合污呢?如你所說,若一省上下官員沆瀣一氣,互助互保,誰來制衡?」張居正目光銳利。
蘇澤沉默片刻:「這也是下官加強科道權力的原因。」
張居正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蘇澤明白,隨著改革深入,權力配置的爭論只會越來越多。
今日爭的是監察權,明日爭的可能是兵權、財權。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些爭論中,始終守住一條線,改革要的是做成事,不是爭對錯,改革不能成為黨同伐異的手段。
唯有做成事,才有對錯可言。
若事事爭而不做,到最後,對錯都是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