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推恩

  第1122章 推恩

  德川秀康在堺港的寓所內來回踱步。

  父親被檢查署「協助調查」已逾半月,家族領地內兄信康與弟忠吉兩派爭執日烈,而自己雖在堺港自由活動,卻始終被排除在核心調查之外。

  這讓秀康又是高興,又是焦慮。

  高興的是,檢查署沒有調查自己,自己就能自由活動,如今父親和領地內的交流,都要通過自己或者自己的手下完成,他已經完成了對父親信息的控制。

  但是焦慮的是,如今兄長和弟弟在家族領地爭權,自己卻只能留在堺港,領地才是一個大名的根本。

  幾日前,心腹密報,信康已秘密聯絡部分激進武士,欲以「營救家主」為名調動兵力向堺港方向移動。

  若信康搶先行動,無論成敗,自己都將陷入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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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再等了。」

  秀康停下腳步,對跪坐在側的近侍低聲道:「必須讓父親離開堺港,返回領地。」

  近侍抬頭說道:「大人,檢查署看守雖松,但出入皆在憲兵眼下,強行帶走主公,等

  同與明國撕破臉。

  秀康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說道:「也不是撕破臉,父親近日焦慮成疾,可藉口病重需回藩靜養。」

  近侍繼續說道:「但吳署長未必信————」

  秀康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說道:「所以父親必須「病」。」

  「這是從明人醫館購得的藥物,服後半個時辰會發熱昏沉,脈象如重疾。」

  「你安排人混入父親飲食中。一旦症狀出現,我們便以急救」為名,強帶父親登船離港。」

  石川數正猶豫道:「若檢查署堅持派醫查驗?」

  秀康語氣平靜地說道:「父親年事已高,急病突發合情合理。檢查署若強行扣留病重藩主,輿論上必占下風。只要船離港,進入倭國海域,明國水師便不便深追。」

  行動計劃定在次日黃昏。

  秀康已暗中備好快船,停泊在堺港西側小碼頭,船上水手皆是德川家蓄養多年的浪人,看起來忠誠可靠。

  翌日下午,德川家康在檢查署客舍中忽感頭暈發熱,隨即嘔吐不止。

  侍從驚慌報至檢查署,吳紹祖聞訊,立即派署中醫官前往查看。

  醫官診脈後,面露難色:「確是急症,高熱脈浮,疑似邪風入體,需靜臥調養。」

  秀康適時趕到,滿面憂憤說道:「父親年邁,豈能再受羈留之苦?請吳署長容我送父親回藩醫治,若有不測,德川家萬難承受!」

  吳紹祖沉吟片刻,點頭道:「既然病重,更不方便輕易挪動了,本署長可以奏請國內,請大明的知名醫者來給令尊治病。」

  秀康卻堅持說道:「父親是在堺港太久,思念家鄉才病的,還請署長讓父親歸藩!」

  吳紹祖未置可否,只是同意這幾天讓德川家康返回自己的藩館,暫停幾天的調查。

  傍晚,德川家康被移至秀康安排的寓所。

  秀康令心腹緊守門戶,只等夜深便抬人上船。

  亥時初,寓所外忽然傳來整齊腳步聲。

  大久保吉貴率一隊憲兵直入院中,朗聲道:「奉吳署長令,為防德川公病情有變,特

  來護送至堺港官驛醫館,那裡藥材齊全,更有福建來的名醫駐診。」

  秀康色變:「父親剛安頓,不宜挪動!」

  大久保吉貴不為所動:「此乃檢查署為藩主安危考量。請公子讓路。」

  話音未落,憲兵已分成兩列,徑直進入內室。

  秀康的手下欲攔,卻被憲兵持械逼退。

  此時秀康才看見,院牆外不知何時已圍滿持火銃的崗哨。

  內室中,原本「病重」的德川家康竟已坐起,臉色雖蒼白,眼神卻清明。

  他冷冷瞥了秀康一眼,對憲兵道:「老夫隨你們去。」

  原來德川家康早察覺飲食有異,他一生謹慎,在堺港所用食材皆經親信檢驗。

  當日發現飯菜味道微澀,便暗中吐掉大半,只佯裝服下。

  隨後出現的「症狀」,半是真有不適,半是將計就計,想看秀康究竟意欲何為。

  而吳紹祖在接到醫官回報時,已生疑心。

  德川家康素來體質尚可,突發重病過於巧合。

  他命人密查秀康近日動向,發現其頻繁接觸碼頭船主,又重金賄賂一名大明來的民間醫師,便知必有動作。

  大久保吉貴率憲兵抵達寓所前,已先控制了秀康備好的快船,將船上浪人盡數扣押。

  秀康被軟禁在檢查署別院。

  吳紹祖並未立刻問責,只派人將事情經過簡要告知德川家康。

  兩日後,吳紹祖召見德川家康,平靜道:「貴家族內部之事,檢查署本不願干預。但堺港條約明文規定,各藩須保境安民、內政不亂。」

  「今次公子之舉,若真演變成劫持藩主、強行闖關,則不僅德川家難堪,亦將動搖諸藩共議之基。」

  德川家康被抓住了把柄,此時也無法狡辯,他躬身道:「是老朽教子無方,愧對天朝信任。」

  吳紹祖說道:「家族不寧,何以安藩?」

  德川家康的冷汗出來了,但是現在他也沒辦法狡辯。

  自己的兒子給自己下毒,傳出去是極大的醜聞,大明正好有了介入德川家族事務的機會,這也是德川家康最不願意的事情。

  德川家康也沒辦法了。

  如果當時不配合大明,自己留在次子手裡,以他對自己兒子的了解,等自己失去利用價值怕是只有軟禁和毒殺兩個下場。

  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背叛了自己,那自己也沒有人可以信任和調動了。

  德川家康也很明白這個道理。

  德川家康垂首站在吳紹祖面前,額頭滲出細汗。

  吳紹祖將一份卷宗推至案前,聲音平穩說道:「德川公,今日請你來,是談兩件事。其一,走私案的調查結果;其二,德川家的未來。」

  家康沒有碰那捲宗,只低聲道:「老朽願聞其詳。」

  吳紹祖說道:「走私案已查清。德川商館過去五年間,共七批次貨物報關不實,避稅額累計兩千三百兩銀元。」

  「涉案帳房四人,主管一人,皆已供認。他們供稱,部分操作是受了家中某位公子的暗示,為各自支持的公子積累私財。」

  家康的背脊僵硬了一瞬。

  吳紹祖抬眼看他說道:「去年正是貴藩繼承流言初起之時。帳房說,他們夾帶走私,所得利銀分別流向了支持信康、秀康、忠吉的三派家臣手中。」

  「換言之,走私之弊,根源在於諸子爭位,各派需錢財養士、收買人心。

  家康沉默良久,終於道:「是老朽治家不嚴。」

  「非僅治家不嚴。」吳紹祖合上卷宗,「德川公,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對家族掌控已顯力不從心。此次秀康公子敢在堺港對你下藥,便是明證。」

  「若家族內部繼續如此分裂傾軋,今日有走私,明日就可能有不法商船、私購軍械,乃至勾結外藩、擾亂堺港秩序。這不僅危及德川家,更違背《堺港條約》各藩須保境安民、內政不亂」之核心條款。」

  家康聽出了弦外之音:「吳署長的意思是?」

  「檢查署認為,德川家的問題,癥結在於權力過於集中,而繼承權未明,導致諸子相爭,下屬各附其主,內耗不休。」

  吳紹祖語氣轉冷說道:「為杜絕後患,也為履行條約監督之責,檢查署提出如下解決方案。」

  他取出早已擬好的文書,推到家康面前。

  「第一,德川家康即日起退隱,不再擔任德川家家督。你可留在堺港養老,檢查署會保障你的安全與生活所需。」

  「第二,德川家實行分家制。所有子嗣,無論嫡庶長幼,皆有平等繼承權。現有領地、財產、商館權益,由檢查署主持,按公允比例分割為若干份,諸子各得一份,自立門戶。」

  「第三,分家後,各家均為獨立藩主,直接向堺港檢查署負責,彼此間不得互相攻伐、兼併。原有德川家臣,可自行選擇依附哪一公子,檢查署不干預,但須登記備案。」

  「第四,分割後的各家,仍享有在堺港的貿易權利,但額度需按新規模重新核定。今後各家商館獨立運營,帳目獨立,不得混淆。」

  家康看著那紙文書,手指微微發顫。

  這等於將德川家徹底拆散,化整為零。

  他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基業,將在頃刻間四分五裂。

  「吳署長————此議是否過於嚴苛?」

  家康試圖爭取辯解:「老朽願嚴懲不法,整頓家臣,確保今後再無此類事情————

  「德川公。」吳紹祖打斷他,「秀康公子給你下藥時,可曾念及父子之情?領地內三派勢力劍拔弩張時,可曾顧及家族整體利益?」

  「走私案中,那些帳房為各自主子牟利時,可曾考慮這會危及德川家與大明的關係?」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病灶已深,非整頓可醫。唯有徹底分割,令諸子各守其業,互不統屬,方能斷其內鬥之根。」

  「這也是為德川家長遠計,若繼續爭鬥下去,不出數年,德川家必在內耗中衰敗,或被外藩吞併。如今分家,至少各家尚能保有一部分基業,延續血脈。」

  家康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秀康下藥之事,已授人以柄,走私案證據確鑿,家族內鬥更是公開的秘密。

  檢查署以此為由強行分家,別的大名不會反對,反而幸災樂禍。

  若他拒絕,檢查署完全可以以「違反條約、內政紊亂」為由,對德川家實施更嚴厲的制裁,甚至取消其貿易資格。

  到那時,失去經濟支柱的德川家,崩潰得更快。

  更重要的是,如今自己也掌控不了德川家了。

  甚至可以說,吳紹祖完全可以不和他商量,只要放出話去,德川家領地自然會奉行。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老朽————同意。」

  吳紹祖點頭,取筆遞給他:「請德川公在此文書上簽字用印。檢查署將即刻安排分家事宜。」

  家康接過筆,手穩了下來。既已決定,便不再猶豫。他在文書末尾簽下名字,蓋上了隨身攜帶的德川家徽印。

  「明智之舉。」吳紹祖收好文書,「三日後,檢查署將在奉公苑召集諸藩大名,正式宣布此事。屆時,請德川公出席,親自向諸子及家臣說明。」

  三日後,奉公苑議事廳。

  倭國在堺港輪值的各大名盡數到場。

  島津義久、毛利輝元、長宗我部元親等坐在前排,木下秀吉也在其列,眾人神色各異,目光皆聚焦於主位。

  吳紹祖與德川家康一同進入。

  家康已換上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家督冠飾。他走到廳中,面向眾人,緩緩開口:「老夫德川家康,今日在此宣布,自即日起,退隱家督之位。德川家自此實行分家之制,諸子皆得平等繼承權,領地、財產、權益由檢查署主持分割。各家獨立,互不統屬。」

  廳內一片譁然。儘管早有風聲,但親耳聽到德川家康宣布,仍令眾人震動。島津義久與毛利輝元交換了一個眼神,毛利輝元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木下秀吉則垂目看著地面,面無表情。

  吳紹祖上前,展開一份蓋有檢查署大印的公告,朗聲宣讀:「經查,德川家近年屢有違例之事,根源在於家族內務不靖,繼承未明,致下屬各附其主,滋生弊端。為維護堺港條約之嚴肅,確保諸藩內政安穩,檢查署裁定:德川家即日起分家。具體分割方案如下—」

  他念出一系列條款:德川家現有領地劃分為六份,長子信康得原江戶周邊區域;三子忠吉得三河部分;其餘庶子共分剩餘土地。

  德川家在堺港的商館權益、倉庫、船隊,亦按比例分割。

  原有家臣團可自由選擇依附哪一公子,但須在檢查署登記,且各家武士數量不得超過核定上限。

  「分家後,各家須嚴守條約,獨立經營,不得相互攻伐。若有糾紛,可提交檢查署仲

  裁。各家每年仍需按例參與堺港輪值及諸藩共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