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蒙古人眼中的大明

  第1115章 蒙古人眼中的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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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力克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頭戴方巾,混在一支由歸化城出發的漢人商隊裡,過了殺虎口。

  商隊領隊姓劉,是個在草原與山西間跑了二十年的老行商,只知這位「王掌柜」是板升城某家商號新派來的採辦,話不多,但出手大方。

  大明有規定,蒙古商人只能在馬市交易。

  但是這些年來,大明和草原的交易往來密切,有些事情官府哪裡能完全掌控得住,總有一些蒙古商人夾在漢人商隊中進入山西。

  但是只要他們不鬧出事情來,地方上也就當做沒看到。

  扯力克就是這樣,混在漢人商隊中,進入山西的。

  進入朔州地界時已是午後。

  扯力克坐在馬車轅上,不動聲色地觀察沿途景象。

  道路平整,車馬往來頻繁,路旁每隔三五里便豎著一根高大的木桿,頂端架著黑色線纜,這就是明人新設的電訊線路。

  經過一處村莊時,他看見幾名穿皂隸服色的胥吏正在村口張貼告示,十幾名農戶圍看o

  告示上寫著「城北工坊區招募雜工,月結兩銀元,管一頓午飯」。

  一個年輕農戶高聲問:「官爺,那工坊區離這兒多遠?

  胥吏答道:「十五里地,有牛車每日往返接送,車錢從工錢里扣兩文。」

  農戶們低聲議論起來。

  扯力克示意車夫緩行,側耳細聽。

  「聽說去了的都說好,工錢準時不拖欠。」

  「就是規矩嚴,不准在坊子裡抽菸,下工還得排隊洗手。」

  「總比窩在家裡強,農閒時有個進項。」

  商隊繼續前行,傍晚時分抵達朔州城外。

  城牆依舊低矮,但城門處秩序井然。

  守門兵卒查驗路引、貨物,動作利落,並無勒索拖延。

  扯力克注意到城門內側新立了一塊木牌,上面用硃筆寫著「皮貨稅值百抽三,按實報數目核征,虛報者罰沒三成」。

  劉領隊遞上路引時順口問:「軍爺,這新牌子立了多久?」

  兵卒一邊蓋章一邊答:「兩個月了。如今皮貨買賣都得去城北工坊區登記,那邊有稅吏常駐。」

  進了城,街道比扯力克預想的乾淨。

  以往他來朔州時,街上總瀰漫著濃烈的羊膻味和腐皮臭味,如今空氣中雖有皮料氣息,但淡了許多,混雜著炊煙與塵土的味道。

  商隊投宿在城西一家老客棧。

  安頓好後,扯力克以「看貨」為由獨自出門。

  商會劉掌柜不放心這個年輕的蒙古「豪商」,還是跟著他一起出門。

  扯力克其實來過朔州。

  那是當年把漢那吉叛亂的時候,扯力克曾經領兵來到朔州城下,記憶中,這是個破敗的小縣城。

  這些年來,草原上逐漸有了朔州的名氣,這是因為朔州是草原皮貨的大買家。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昔日的皮坊聚集區走去。

  到了巷口,卻見景象大變。

  原本擁擠雜亂的作坊大多已關門,門板上貼著官府的封條。

  幾口公用水井被石板蓋住,旁邊立著小木牌:「此井已污,禁取用。取水請往東門新井。」

  巷子深處的排污明溝已被填平,重新覆土,上面稀疏長著野草。

  一個老漢坐在自家門檻上抽旱菸,見扯力克駐足觀望,主動搭話:「客官找皮坊?」

  扯力克拱手:「正是,想收些好皮子。」

  老漢搖頭:「這兒都沒了,全遷到城北五里外的新區去了。客官要是真想收,明早雇輛車過去,那邊如今規矩得很。」

  「規矩?」

  「是啊。」老漢磕了磕煙鍋,「官府劃了地,各家坊子排排建,污水統一排到遠處荒灘,坊子裡還得備水缸沙箱防火。月初有吏員來查過,不合規的要罰錢。」

  扯力克又問:「坊子遷了,僱工可還方便?」

  「方便啥呀,遠了五里地。」老漢頓了頓,「不過官府安排了牛車接送,工錢也漲了些。我侄兒就在趙家皮坊做刮皮的,如今一個月能拿二元二錢銀,比原先多兩錢。就是下工回來晚些,但坊子裡管一頓午飯,油水還行。」

  扯力克謝過老漢,轉身往回走。

  路過一家仍在營業的小皮貨鋪,他進去佯裝看貨。

  鋪主是個精瘦中年人,櫃檯上擺著幾張鞣製好的羊皮。

  扯力克摸了摸皮子,鞣製得挺軟,硝味不重。

  「掌柜的,這皮子什麼價?」

  「上等綿羊皮,一張一元五錢。客官要得多,還能便宜些。」

  扯力克故作猶豫:「我聽說城北新區產量大,價錢會不會更公道?」

  鋪主笑了:「客官是頭一回來朔州吧?新區產量是大,可那兒都是大宗買賣,太原、

  大同的皮貨商直接去坊里訂,一訂就是幾百張。像我這小鋪子,去新區零買,人家還不一定搭理。再說,新區皮子雖好,可加上運費,到我這兒也得這個價。」

  「那新區的皮子,比以往如何?」

  「實話實說,確實齊整些。」鋪主壓低聲音,「以往各家坊子鞣料配方不同,火候掌握全靠老師傅手感,皮子時好時壞。如今新區統一了鞣製流程,還從太原請了匠人指點,出的皮子厚薄均勻,柔軟度也差不多。就是————少了點「活氣」。」

  「活氣?」

  「就是各家的特色。」鋪主比劃著名,「以前李家的皮子偏軟,適合做襖;趙家的偏

  韌,適合做靴。現在都一個樣了,好是好,但老主顧有時會挑。」

  扯力克買了兩張皮子作掩護,離開鋪子。

  次日一早,他雇了輛驢車前往城北工坊區。

  出城北門,沿新修的土路走約兩刻鐘,便看見一片圍起來的區域。

  木柵欄圈出三十餘畝地,入口處設了卡子,兩名衙役值守。

  扯力克遞上剛買的皮子,說是來補貨的商販,衙役查看了貨物,登記了姓名籍貫,便放行入內。

  區內道路橫平豎直,八家皮坊分列兩側。

  每座坊子都是新蓋的磚瓦房,門頭掛著字號匾額。

  坊子間留有寬敞的通道,牆角處整齊擺放著水缸和沙箱。

  最讓扯力克意外的是,區內幾乎聞不到刺鼻的臭味。

  他循著隱約的鞣料氣息走到坊區西北角,才發現那裡挖了一條深溝,溝壁用青磚砌成,溝內流淌著渾濁的廢水,緩緩流向遠處的窪地。

  這都讓扯力克很奇怪。

  草原這些年來,也不是沒有想過改變貿易格局。

  鞣製皮革的工坊並不複雜,很多部落也有鞣製工藝。

  扯力克曾經進行過改革,將這些匠人集中到板升城,設立統一的皮革工坊。

  結果是這些工坊污水橫流,將板升城邊上的河水都污染了,最終被扯力克關閉。

  在來之前,扯力克也以為,大明的城市和當時的板升城一樣,一定是污水橫流惡臭撲鼻的。

  但是沒想到,大明竟然能將污染治理得這麼好。

  扯力克心中對大明的敬畏根深了!

  大明的強大,不是簡單的武器軍隊強大,而是多方面的強大。

  這讓扯力克心中又沮喪。

  他繼續閒逛。

  溝邊立著牌子:「排污暗渠,嚴禁傾倒雜物。每月初一、十五清理。」

  一個穿著短打的工人推著獨輪車過來,車上裝著刮下的皮渣。

  工人將皮渣倒入溝旁的坑中,撒上一層石灰,又覆了層土。

  扯力克上前搭話:「老哥,這廢料就這麼埋了?」

  工人抬頭看他一眼:「是啊,官府規定的,皮渣、廢油都得埋,不准往溝里扔。每月還有人檢查,亂倒的要罰錢。」

  「麻煩嗎?」

  「麻煩啥,習慣了就好。」工人擦了把汗,「總比以往強,那時廢水隨便潑,夏天蒼蠅嗡嗡的,坊子裡都待不住人。現在雖然規矩多,但幹活環境清爽,得病的也少了。」

  扯力克點點頭,走向最近的一家皮坊。

  坊門開著,院內晾曬著數十張皮子。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正拿著簿子核對數目,見扯力克進來,迎上前:「客官看貨?」

  「隨便看看。」扯力克環視院內,「聽說朔州皮坊都遷這兒了,生意可好?」

  「還行。」管事語氣謹慎,「月頭剛接了大同一筆訂單,要五百張牛皮。客官若是想訂,得排到下旬了。」

  「工錢發得可及時?」

  管事愣了一下,打量扯力克:「客官問這作甚?」

  扯力克笑道:「我也有意開個皮坊,打聽打聽此地的情形。」

  管事這才放鬆些:「工錢都是月底現結,從無拖欠。如今招工不易,敢拖欠,工人第二天就去別家了。坊子裡現在九十六個工人,每月工錢總額二百四十兩左右,帳目都得報縣衙備案。」

  「工人好管嗎?」

  管事引他走到晾架旁,壓低聲音說道:「比以前好管。」

  「以往坊子在城裡,工人下工就去喝酒賭錢,第二天醉醺醺上工,差錯多。」

  「如今這兒離城遠,坊子裡管飯管住,每旬才放一天假,工人沒處亂跑,幹活專心。」

  「縣衙還常派人來講安全規程,工人知道利害,不敢馬虎。」

  「而且手藝好的工人,如果想要出來辦廠,官府還和錢莊有政策,可以低息貸款。」

  正說著,一陣鐘聲響起。

  工人們從各坊陸續走出,在區中央的空地集合。

  一個吏員模樣的人站在木台上,開始宣講防火要領,演示水缸取水、沙箱滅火。

  工人們安靜聽著,無人交頭接耳。

  扯力克看了一會兒,悄然離開工坊區。

  回城的路上,他閉目沉思。

  朔州的變化比他預想的要大。

  皮坊搬遷、統一管理、稅制規範、工錢保障這些措施環環相扣,不僅整治了污染,還提升了產業效率和官府控制力。

  更重要的是,他從工人和百姓的言談中察覺到一種微妙的變化:對官府政令的接受度在提高。

  以往明廷在邊地的治理,多是收稅征役,百姓避之不及。

  如今朔州縣衙既能強硬搬遷作坊,又能安排就業、保障工錢,百姓雖覺約束,卻也認可其「辦事」。

  這種控制力的滲透,比單純駐軍徵稅更為深遠。

  扯力克想起臨行前部落長老的憂慮:「明人修電訊、整產業,是要把草原牢牢拴住。」

  當時他還覺得長老多慮,如今親眼所見,方知明人的布局,遠不止於馬市交易。

  馬車駛近城門時,扯力克睜開眼。

  他看見城門旁新貼了一張告示,圍著不少百姓。

  讓車夫停車,他走近觀看。

  告示是朔州縣衙發的,寫著:「縣衙將於下月在城東設商事仲裁處,專理工坊、

  商賈糾紛。凡買賣契約、工錢拖欠、貨物質量之爭,皆可遞狀。三日一審,速決速辦。」

  一個商人打扮的男子對同伴道:「這倒不錯,以往有了糾紛,得去求胥吏、托關係,如今有個正經去處。」

  同伴卻道:「就怕官官相護。」

  男子指著告示說道:「告示上寫了,仲裁處由縣丞主事,邀商會代表旁聽,裁斷以契約為據。總比以往沒處說理強。」

  扯力克默默退回車上。

  商隊明日要前往太原,他需要更多時間觀察。

  但僅朔州一瞥,已讓他心生畏懼。

  扯力克其實漢化很深,這樣的縣城,百姓對官府信任,官府還有這麼強的組織度,那他的騎兵就算是打到城下,也絕對沒辦法讓這座城投降的。

  如果大明所有的城池都是這樣,那草原面臨的不僅僅是九邊精銳士兵,綿延千里的長城和烽火台,還有整個山西數不清的縣城。

  太可怕了!

  明人在山西的整頓,並非一時興起的吏治清洗,而是一套完整的治理方略。

  從產業規劃到商事仲裁,從工錢保障到環境整治,每一步都在強化官府對地方經濟社會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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