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彎路岔路之思
張居正思考了良久。
蘇澤說的問題,他都思考過了。
官營和私營,這兩種方式的優劣,在戶部和工部爭論很久了,甚至已經成了線路之爭了。
官營模式,最典型的就是京畿工廠了。
京畿工廠基本上都是工部官營的,這些工廠都是大明技術含量最高,工人最好的工廠。
比如京郊的煉鋼廠,這是大明最大規模的煉鋼廠,工廠給工人建設了新式土樓作為宿舍,工廠的福利也讓周圍人羨慕。
而私營代表就是江南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全 】
江南模式就是具域經濟競爭下的私營模式,這種模式下工人的待遇確實不如國營的工廠,但是這些工廠往往船小好調頭,從事的輕工業產品能迅速對市場反應,生產出當下最流行的產品。
而且工人待遇不高,是剛入行的待遇不高,熟練的工人薪水相當的高,而且很多工人在掌握了技能之後也會自己開廠,整個江南的工商業發展可以說是一日千里。
張居正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京畿官營的成功,不代表官營的模式放之四海而皆準。
恰恰相反,京畿官營的成功有其特殊性。
京畿的工廠,如煉鋼、機械、軍器等,背後是工部直屬,技術上有大明最頂尖的匠人和最新的圖紙。
這是技術上的絕對領先,外地商營工坊難以企及。
同時,這些工廠的產品,或關乎軍工國策,或供應皇室官府,市場相對壟斷,不必與民間作坊在價格、款式上激烈競爭。
產業地位的壟斷性,使其免受市場波動的直接衝擊。
正是技術領先與市場壟斷這兩重特殊性,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官營模式常見的弊端,效率低下、反應遲緩、人浮於事。
官營的長處,如集中力量、不計短期成本、執行標準統一,工人待遇高所以責任心比較強,這些在京畿得以充分發揮。
然而,將此模式簡單照搬到其他地方,則必然水土不服。
比如山西,就是這樣的問題。
山西煤礦,技術並非獨家,市場也非壟斷,各方商賈皆可采賣。
所以山西官營的煤礦,不僅面臨技術更新資金的巨大壓力,更將陷入與民間礦場在成本、效率上的纏鬥。
官營的短處,決策冗長、成本不敏、激勵不足,在競爭環境下會被放大,而其長處卻因缺乏壟斷地位而無從施展。
張居正同樣知道,私營也有其優勢,但弊端也同樣大。
私營工坊往往目光短淺,只追逐眼前利潤,容易陷入盲目投資和同質內卷。
為了在競爭中生存,一些坊主不惜壓低工錢、延長工時,甚至偷工減料以降低成本。
朔州皮坊最初聚集在城西時,各家只顧擴大生產,無人主動處理廢水,最終導致井水污染民怨滋生,便是私營逃避社會責任的典型。
另一方面,私營的活力亦不容忽視。
江南的絲織、陶瓷等行業,商賈們對市場風向極其敏銳,能迅速調整產品樣式與產量。
競爭迫使各家鑽研技藝、改善管理,雖不免有惡性爭鬥,卻也催生了不少精巧工藝與高效作坊。
這些工坊船小好調頭,不需要層層上報,坊主一聲令下就能轉產,這種靈活是官營體制難以比擬的。
山西許多小煤窯、鐵鋪,雖安全堪憂,卻給了農戶一條農閒時的活路。
商賈為利奔走,也自然打通了一些官家未曾顧及的物流渠道,如朔州皮貨能銷往草原,起初便是私商逐利探出的路子。
然而問題在於,這種活力時與混亂相伴。
私營壯大後常與地方勢力勾連,形成利益壁壘,反過來阻礙新政推行。
張居正清楚,沈一貫提出的「煤業總局」只抓優質大礦,並配套延伸產業鏈,實則是試圖在官營與商營之間找到一條新路。
以官營示範技術與管理,提升行業標準,同時留下空間讓合規的商營者生存競爭。
這既非全盤官營,也非放任自流。
關鍵是要劃清界限,哪些事必須由官府管死,如安全、環保、最低工錢;哪些事應放手交給市場,如生產節奏、產品創新、內部管理。
這其中的分寸,需在實踐中反覆調校。
京畿模式的成功有其特定條件,山西的問題,需要的是一套符合其產業特性和市場環境的新辦法。
這樣一來,沈一貫的改革,就不僅僅是山西的事情,更是戶部在經濟改革上的一次嘗試。
張居正說道:「沈沈巡撫奏疏中言,欲聘京師工部工程師南下,並雇江南帳房、管事。此人選,須由戶部與工部共薦,吏部作保,保證人員恰當。」
蘇澤知他已鬆動,立刻即道:「張閣老放心。所有技改專款、債券募集之銀,收支皆須另立帳冊,按月報戶部稽查」
o
「總局用人、採買,亦按律令規定公開進行,御史台可隨時督查。」
張居正終於頷首說道:「山西留稅兩成之事,我可票擬同意。然僅限於三年,且每年留稅數額,須由戶部根據當年國庫實情核定,不可定為常例。」
「債券發行,准其試行,但募資總額、息率、償還期限等細則,須報戶部核准後方可施行。」
蘇澤拱手:「多謝張閣老。」
張居正擺擺手,神色卻無輕鬆:「子霖,此事關乎國策試驗,成則可為後世法,敗則徒耗公帑、滋擾地方。」
「讓沈一貫多向內閣匯報,督其步步踏實,尤忌冒進生變。山西官場盤根錯節,煤礦利益千絲萬縷,一動則百搖。」
蘇澤肅然道:「下官明白,沈巡撫非莽撞之人,朔州之治已顯其章法。此次整頓煤礦,必以安全條令為刃,先剔腐肉,再育新肌。戚金坐鎮山西都司,可穩局面。」
「朝廷此處,有內閣在後持重,應無大虞。」
張居正提筆,在沈一貫奏疏的抄本上寫下幾行批語,遞給蘇澤:「將此意轉告沈巡撫。望他慎始敬終,勿負朝廷之望。」
蘇澤接過,只見批語簡明扼要:「山西礦務整頓,准如所請試行。著該撫慎擇人、明帳目、穩步驟、察實效。三年為期,成敗須有交代。」
他收起批語抄本,向張居正一揖,轉身離去。
只是官營私營這件事,就連蘇澤自己也沒有方向。
原時空,兩種模式互相之間競爭,都各自演示過一遍。
可最終這場官營私營之爭,也沒能分出高下。
蘇澤也很期待,沈一貫能夠在山西搞出什麼成果來。
資源詛咒,這不僅僅是山西要面臨的問題,而是任何一個經濟體都會面臨的問題。
如果不能跨過資源陷阱,山西就會陷入到分配不均引發的問題,日後因為資源衰退的時候,也會爆發出更多的危機。
正如沈一貫所意識的那樣,如今山西的煤礦業其實也只是剛剛起步的階段,大明的工商業浪潮還沒有開始。
頑固的既得利益集團還沒有形成,所以改革起來的成本還是比較低的。
若是到了積重難返,或者山西煤礦行業走下坡路的時候再進行改革,就不是現在這麼好說話了。
這也是蘇澤如此支持沈一貫的原因。
如今大明面臨的問題,已經和蘇澤剛穿越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蘇澤知道朝廷政策的弊端,每一項改革只要通過,就能獲得很大的成果。
有些改革效果甚至是立竿見影的。
但是現在不一樣,現在是大家都知道怎麼做,但是哪條路才是對的,要怎麼走才能更好,這些事情,就不是蘇澤一個人能做完的了。
目前蘇澤的優勢,也就在於他知道,哪些路是死路罷了。
內閣首輔高拱看到財政大臣張居正都點頭,自然也票擬同意。
萬曆皇帝御批了奏疏,聖旨送到山西。
沈一貫接旨,立即著手籌建山西煤業總局。
他親自寫信給京師工部礦冶司,邀請資深工程師任技術總監。
又通過江南商會,重金聘請三名熟悉新式工坊管理的帳房總管。
五月下旬,總局衙門在太原城北原布政司舊倉址掛牌。
首任總辦由沈一貫兼任,山西布政使李崇明兼任會辦。
技術總監是從京師請來的工部員外郎沈啟年,此人雖年輕,但精通機械,曾參與京西煤礦技術改造。
沈啟年到任後第一件事,便是帶人勘察那十八處收購煤礦。
十日後,他提交了一份詳盡的合併方案:
將十八處礦脈按地質條件、煤質優劣,合併為四大礦場,分別命名「晉北」「晉中」
「晉南」「晉東」。
每個礦場配備最新式蒸汽抽水機、通風設備,並設計標準化井巷支護方案。
沈一貫批准方案,命立即採購設備,招募礦工。
設備採購由沈啟年負責。
他通過工部關係,向京畿的工部機械工廠訂購了二十台第二代高壓蒸汽抽水機、五十套通風機組,以及大量鋼管、鐵軌、礦車。
招募礦工的事,沈一貫交給了陳文杰。
此時陳文杰已從朔州調回,升任巡撫衙門參政,督工房事。
他先將十八處舊礦的礦工名冊匯總,共三千二百餘人。
然後發布告示,願留者,須參加為期半月的安全規程和新技術培訓,考核合格後錄用,工錢按原水平上浮一成;不願留者,發放遣散費。
但是朝廷也有要求,酗酒嗜賭的不可以留下。
告示貼出,礦工反應熱烈,官營工廠的待遇好,自然都要留下。
培訓在太原城外的舊軍營進行。
沈啟年親自編寫教材,講解新設備操作、瓦斯辨識、井下避險等知識。
陳文杰則組織識字班,教礦工認寫常用字、簡單算術。
培訓期間,沈一貫多次到場觀察。他看到礦工們雖一開始對新規矩不耐煩,但聽說這些能保命,便認真起來。
等到六月初,四大礦場陸續開工。
晉北礦場最先投產。
沈啟年親臨現場督導,新式蒸汽抽水機轟鳴運轉,井下積水迅速排出。
通風機組持續送風,巷道里不再悶熱難耐。
鐵軌礦車替代了人力背簍,效率大增。
開工首月,晉北礦場產煤量便達到舊礦同期的兩倍,而事故率為零。
消息傳開,剩下那十二處官督商辦礦的礦主坐不住了。
他們主動求見沈一貫,表示願接受總局技術指導,並請求派員常駐監督安全生產。
沈一概允,但要求這些礦場須按總局標準,逐步更新設備,並繳納安全生產保證金。
與此同時,產業鏈延伸計劃也同步啟動。
沈一貫劃出太原城東一片荒地,作為「煤業工坊區」。
首期建設洗煤廠、煤球廠、焦炭窯各一座。
洗煤廠負責將原煤篩分洗淨,提高煤質。
煤球廠將煤粉壓製成型,便於民用。
焦炭窯則生產冶金用焦炭,供應本地鐵廠。
這些廠坊採用招商承辦模式。山西本地商賈見煤礦整頓初見成效,紛紛投資。
不到一月,工坊區便聚集了七家廠坊,僱工超過八百人。
沈一貫又命陳文杰在工坊區試行「合作社」模式。
工人可自願存錢入股,合作社資金用於低息借貸,並投資廠坊擴建。
同時設識字班、技工學堂,聘老工匠傳授洗煤、焦化等技術。
到了這個時候,山西煤業總局初步運轉成型。
四大官營礦場月產煤量逐步恢復,而事故率下降九成。
工坊區廠坊陸續投產,煤炭附加值開始留在本地。
礦工儲蓄合作社已吸納存款五千餘銀元,發放低息借款三十餘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