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鋼與鐵的大明

  第1116章 鋼與鐵的大明

  商隊在朔州休整一日,補充了飲水和草料,次日黎明即向太原進發。

  扯力克依舊以「王掌柜」的身份坐在馬車裡,車簾半卷,目光掃過沿途景象。

  越往南,電訊杆越密集。

  每隔二十里便能看到一處磚砌的小屋,門口掛著「電訊站」的木牌,時有驛卒騎馬進出。

  道路也寬闊不少,能容兩輛馬車並行,路面雖仍是黃土,但夯得堅實,車行其上顛簸輕微。

  路旁田野里,農人正引水灌溉。

  扯力克注意到,水渠是新修的,渠壁用青石砌成,閘口處有木製的分水板。

  幾個農人邊勞作邊交談,隱約飄來「煤業總局」「工坊區招工」等詞。

  午時,商隊在路邊茶棚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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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領隊熟絡地和茶棚老闆打招呼,要了一壺粗茶、幾塊烙餅。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邊切餅邊問:「劉老闆這趟是去太原?」

  「是啊,送完這批貨,還得採買些鐵器、布匹回去。」

  老闆擦擦手,壓低聲音:「太原如今可熱鬧了。城東新開了煤業工坊區,整天叮叮噹噹的,聽說要建什麼洗煤廠、焦炭窯。前幾日還招工,去了好幾百號人。」

  扯力克端起茶碗,狀似無意地問:「洗煤廠是做什麼的?」

  老闆看向他,見是個面生的年輕商人,便解釋道:「就是把挖出來的原煤洗乾淨,篩掉石頭渣子,聽說洗過的煤燒起來煙少火旺。客官是頭一回來山西?」

  「是,想看看有什麼生意可做。」

  老闆來了興致:「那可得去太原看看。如今山西巡撫衙門在整頓煤礦,官辦的礦場全換了新機器,產煤量翻著跟頭漲。煤業工坊區那邊,官府招商,聽說投錢的人不少。」

  扯力克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心裡卻暗暗吃驚:明人不僅整頓皮貨這類小產業,連煤礦這等命脈行業也在大刀闊斧地改造。

  商隊繼續南下。

  第三日午後,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一片黑沉沉的建築群。

  數十根高大的煙囪聳立,噴吐著滾滾濃煙,將半邊天空染成灰褐色。

  即使隔著數里,也能聽到隱約的轟鳴聲,像是巨獸低吼。

  劉領隊指著前方說道:「那就是黑山礦了。山西最大的官辦煤礦之一,前些日子剛換了新機器。」

  扯力克眯起眼睛。

  礦場外圍著丈許高的土牆,牆上插著旗杆,大明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牆內可見巨大的木架結構,那是提升井架的罐籠塔。

  扯力克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但是看到這些鋼鐵的巨物矗立在遠方,給他帶來巨大的震撼。

  即使是如今的草原,鐵器都是比較珍貴的,甚至在一些部落,鐵器可以充當貨幣。

  可大明將鋼鐵築成高塔,這是何等奢侈!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座磚石砌成的廠房,房頂伸出粗鐵管,噴著白色蒸汽,發出有節奏的「噗嗤噗嗤」聲。

  商隊從礦場外道路經過。

  扯力克讓車夫放慢速度,仔細打量。

  礦場大門敞開著,門旁有士兵值守。

  不斷有馬車進出,運煤的車隊排成長龍,每輛車都裝得滿滿當當,煤塊烏黑髮亮。

  幾個穿著藍色短褂、頭戴藤帽的工人正在門口登記,他們臉上沾著煤灰,但步履穩健,神態從容。

  扯力克注意到,這些工人腰間都掛著一塊木牌,隨著走動輕輕晃動。

  劉領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跟著說道:「那是工牌。礦上規矩,每人一塊,上面寫著姓名、工種、所屬班組。下井、上工、領餉,都得驗牌。」

  扯力克立刻明白工牌的作用,他實在是不能理解,大明一座煤礦都能這麼管理嗎?

  扯力克想到他們土默特部的精銳軍隊,也只有戰時能夠這樣的管理,平日裡的訓練都需要費力維持秩序。

  劉領隊頓了頓說道:「聽說現在官辦礦場管得嚴,上下井要點數,井下還有炭毒監測,安全得很。」

  正說著,礦場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汽笛聲。

  緊接著,是金屬摩擦的巨響,伴隨著蒸汽噴射的嘶鳴。

  扯力克循聲望去,只見井架塔頂的罐籠開始緩緩下降,鐵索嘩啦啦作響。

  罐籠落地後,柵門打開,二十幾名礦工魚貫而出。

  他們全身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齒在煤灰映襯下格外醒目。

  但這些人神情並不疲憊,反而有說有笑,有人甚至哼著小調。

  出井的礦工在井口旁的水槽前排隊洗手洗臉。

  水是流動的,從高處木桶通過竹管引下,用過的污水流入溝渠,匯入遠處的沉澱池。

  洗完澡的礦工走向一旁的工棚,那裡有人發放熱湯和餅子。

  「礦上管一頓下工飯。」劉領隊解釋,「說是補充體力,也能讓工人少去外面亂吃。

  5」

  扯力克沉默地看著。

  草原也有礦,鹽礦、小煤窯。

  但都是最原始的挖掘,人背肩扛,井下黑暗潮濕,事故頻發。

  礦工多是奴隸或囚犯,活得如同牲畜。

  而眼前這座明人的礦場,井然有序得像一支精銳軍隊。

  每個人都知道該做什麼,每道工序都有規程。

  這種秩序,比單純的產量更讓扯力克心驚。

  商隊正要離開,礦場東側忽然傳來更大的轟鳴。

  扯力克轉頭,看見一座廠房的大門緩緩打開。

  裡面赫然矗立著一台龐然大物。

  那是台蒸汽機,但比他以往在任何圖冊上見過的都要巨大。

  鑄鐵的外殼烏黑油亮,直徑超過一丈的飛輪緩緩旋轉,帶動著數條手臂粗的鐵桿往復運動。

  連杆另一頭連接著巨大的水泵,將地下水從深井中源源不斷抽上來,噴涌的水柱高達數丈,在陽光下映出彩虹。

  「第二代高壓蒸汽抽水機。」劉領隊也看得嘖嘖稱奇,「聽說一台能頂過去五台,日夜不停,井下再也不怕淹水了。」

  扯力剋死死盯著那台機器。

  飛輪每轉一圈,都帶著千鈞之力:蒸汽每噴發一次,都伴隨著雷霆之音。

  這不是人力,甚至不是水力風力能比擬的。

  這是將地底之火、水中之氣馴化,禁錮在鐵殼之中,化作無窮動能的怪物。

  而明人,已經掌握了馴服這種怪物的方法。

  馬車繼續前行,但扯力克的視線久久無法從礦場移開。

  直到轉過山坳,黑山礦被山體遮擋,轟鳴聲漸遠,他才收回目光,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蒸汽的味道。

  這就是工業的氣息。

  第四日,商隊抵達太原府陽曲縣境內。

  這裡的地貌已與朔州大不相同。

  丘陵起伏,溝壑縱橫,山體裸露處可見黑色的煤層。

  沿途礦場更多,規模更大。

  幾乎每處山谷都能看到井架、工棚、運煤車道。

  有些礦場之間還鋪設了簡易鐵軌,馬拉的礦車在軌道上行駛,載重量遠超普通馬車。

  午後,商隊經過一處正在建設的工地。

  劉領隊說,那就是太原煤業工坊區。

  扯力克要求停車稍歇,佯裝活動筋骨,實則走近觀察。

  工地占地極廣,一眼望不到邊。

  四周已築起夯土圍牆,牆高八尺,上插警示旗。

  大門處搭著木牌樓,匾額上「山西煤業工坊區」七個大字墨跡未乾。

  門內景象熱火朝天。

  上百名工匠和力工正在施工:夯地基的喊著號子,砌牆的傳遞磚塊,上樑的指揮吊裝。

  工地規劃得條理分明。

  中央是一條寬闊的主道,道旁已挖好排水溝,溝壁用磚石襯砌。

  主道兩側劃分出整齊的地塊,每塊地都立著木樁,樁上貼著紅紙,寫著「洗煤一廠」

  「焦炭窯甲區」「煤球廠」等字樣。

  最讓扯力克注意的是工地的秩序。

  雖人多活雜,卻無混亂場面。

  工匠各司其職,力工搬運物料走固定路線,監工手持圖紙巡查,發現問題立即指出。

  工地一角搭著涼棚,棚下擺著大桶茶水,供工人休息時飲用。

  另一角是臨時灶房,炊煙裊裊,正在準備午飯。

  扯力克看到,下工的工人自覺排隊打飯,無人爭搶。

  吃完飯的,將碗筷拿到水槽邊清洗,放回指定木架。

  這種紀律性,扯力克只在軍營里見過。

  但軍營靠的是嚴刑峻法,而眼前這些工人,多是普通百姓,卻能自發遵守秩序。

  扯力克問道:「官府管得這麼細,工人願意嗎?」

  劉領隊沒回答,卻聽到身後有聲音說道:「客官是外鄉人吧?這工坊區可不比別處。進來幹活,先得學三天規矩,不守規矩那就是害人害己。」

  扯力克轉過身,看到一個老工匠回答道。

  扯力克問道:「工人願意守這些規矩?」

  老工匠說道:「開始當然不習慣。可守了規矩有好處啊,這些教訓都是用事故教出來的,想要下礦幹活,不守規矩怎麼行。」

  「再說了,守規矩能拿工錢,守規矩也才能有命花工錢。」

  扯力克謝過老工匠,走回商隊。

  馬車駛離工地時,扯力克最後回望一眼。

  只見到這位老工匠也盯著他,似乎要記住他的樣子。

  等到扯力克轉身,老工匠立刻找上了煤礦的守衛士兵,將扯力克的樣貌描述給對方。

  當晚,商隊投宿在陽曲縣城。

  扯力克以「打聽生意」為由,獨自在城中閒逛。

  陽曲比朔州繁華得多。

  街道寬闊,商鋪林立,夜市剛開,燈籠映得街面通明。

  但扯力克注意到,城中百姓談論的話題,大半與煤業相關。

  酒肆里,幾個商人模樣的在議論:「煤業總局的債券聽說賣得不錯,年息五厘,比放印子錢穩當。」

  「我投了五百兩,反正錢閒著也是閒著。」

  「你可小心,要是煤礦虧了,債券可就打水漂了。」

  「虧不了。沈巡撫親自坐鎮,朝廷又准留稅專款,還有新機器新技術。我估摸著,三五年內,山西煤業得翻一番。」

  茶館內,幾個工匠在閒聊:「工坊區還要招人,你會瓦匠,去試試?」

  「去了,考校過手藝了,等通知。聽說月錢二兩五,管住不管吃。」

  「不錯了,在城裡做零工,一個月還掙不到二兩。」

  「就是規矩多,上下工要點卯,幹活得按圖紙來,不許自作主張。」

  「規矩多怕啥,給錢實在就行。」

  扯力克走到城西,這裡有一片較舊的街區。

  巷道狹窄,房屋低矮,但出乎意料地乾淨。

  路邊沒有垃圾污水,公用水井旁立著「保持清潔」的木牌。

  幾個孩童在巷子裡玩耍,見生人來了也不怕,反而好奇地打量他。

  一個老漢坐在門前編筐,扯力克上前搭話。

  老漢很健談,說自家兩個兒子都在礦上幹活。

  「大兒子在黑山礦,開蒸汽機的。小兒子在工坊區工地,學砌磚。」

  「以前擔心下井危險,如今官辦礦場安全規程嚴,井下有通風、有支護、有炭毒監測,每月才一兩起小磕碰,死人的事好久沒聽說了。」

  扯力克問:「工錢可夠養家?」

  「夠,怎麼不夠。」老漢放下編了一半的筐,「大兒子月錢五兩,小兒子二兩五。礦上管一頓飯,工坊區工地也管午飯。家裡就我和老婆子,種點菜地,花銷不大。前些日子大兒子還說,想攢錢送孫子去學堂。」

  「礦工也供孩子讀書?」

  「怎麼不供?」老漢笑了,「如今官府在礦場邊辦識字班,工人子弟免費入學。學好了,將來不一定非得下井,去當個帳房、管事,不也挺好?」

  聽到這裡,扯力克更是覺得低落,大明一個礦工,收入都這麼高。這筆收入,已經超過很多小部落頭人了。

  扯力克沉默片刻,告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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