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官私改革

  第1113章 官私改革

  沈一貫在太原巡撫衙門公堂,召集山西布政使、按察使及都指揮使戚金。

  桌上攤著三份文書,一份是陳文杰從朔州發回的《工坊管理則例建議》終稿,一份是戶部轉來的山西近年礦稅匯總,還有一份是他自己草擬的《山西煤礦整頓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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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州皮坊的事,算是開了好頭。」

  沈一貫將陳文杰的文書推給布政使李崇明說道:「但皮貨在山西經濟里不過九牛一毛。真正棘手的是煤。」

  李崇明接過文書快速翻閱。他是老山西官,在布政使任上已三年,對省內情況了如指掌。

  「撫台,山西煤礦的情況比皮坊複雜得多。官辦、官督商辦、私采小窯,三者混雜。

  官辦的如黑山礦,尚能守朝廷規程。」

  「官督商辦的,多半是地方士紳與京里關係勾連,名義上官督,實為商營,事事掣肘。」

  「至於私采小窯,更是遍布山野,屢禁不止。」

  沈一貫點頭說道:「上月我走了六個礦場,看到很多問題啊。」

  「技術落後,多數礦還用著第一代蒸汽抽水機,效率低下,故障頻繁。」

  「礦工社群畸形,高工錢催生酒賭娼,財富留不住,反成地方之害。」

  「最後,也是最嚴重的,就是山西的產業單一。除了挖煤賣煤,幾乎沒有延伸產業,煤炭價格稍有波動,從省到縣,再到普通礦工的生計都要波動。」

  按察使王慎中插話說道:「撫台,技術落後是因再投資不足。朝廷對煤礦安全規程逐年收緊,各礦添置通風設備、加固支護、增設瓦斯監測,哪樣都要錢。」

  「可山西礦稅定額已多年未增,地方官府指望以礦稅反哺產業,但稅銀解送戶部後,能返還用於技術更新的不足三成。」

  沈一貫展開自己草擬的方略說道:「朝廷要煤,地方要稅,礦工要錢,這本不衝突。」

  「可如今這錢轉不起來了,礦上掙的,大半流入賭坊酒館。」

  「地方收的,解送京師後所剩無幾,技術更新跟不上,產量提不上去,成本卻年年漲。」

  「再這麼下去,都不要十年,山西煤礦就得從搖錢樹變成爛攤子。」

  眾人紛紛低下頭。

  沈一貫說道:「其實這些事情,沈某都是可以不管的。」

  「沈某到山西為官,大可做點表面成績出來,然後等著朝廷要職空缺調回京師。」

  在場眾官員沉默。

  他們當然知道,沈一貫說的沒錯。

  以他在年紀,出身,隆慶年的進士,庶吉士,清貴之極。

  吏部尚書蘇澤的好友,受到皇帝和內閣器重的重臣。

  他完全如他說的那樣,專心負責任內的事情,然後撈上功勞和地方工作的經驗高升。

  沈一貫說道:「本官的想法是,破局須從根上改。集中優質煤礦官營,聘請京師的工程師和管理者。關閉落後小窯,同時延伸產業鏈,將更多工作機會留在省內。」

  按察使王慎中繼續說道:「撫台,集中官營,必觸犯現有利益。那些官督商辦的礦,背後都是地方豪強甚至京中關係。強行收歸,恐激起反彈。」

  沈一貫從案下取出另一卷文書說道:「這是我到任後,查訪的結果。」

  「全省登記在冊的煤礦共八十七處,其中官辦十二處,官督商辦三十處,私采小窯四十五處。」

  「官督商辦的三十處里,有十八處近年安全記錄惡劣,過去三年共發生大小事故四十七起,死傷礦工逾百人。」

  「按朝廷去年頒布的《礦務安全條令》,這十八處早該停業整頓。」


  按察使王慎中臉色微變。

  若是以前的巡撫,遇到這樣得罪人的命令,他大概會陽奉陰違。

  但是見識了沈一貫的手段後,他也不敢了。

  沈一貫要人脈有人脈,要能力有能力,要手下有手下,自己要是擋了他的路,肯定和朔州知縣一個下場。

  王慎中行禮道:「下官謹奉撫台大人鈞令!」

  沈一貫又指向地圖上幾處標記,「這十八處關停後,空出的礦權,由布政司牽頭,合併周邊優質礦脈,組建山西煤業總局」。

  「總局直屬巡撫衙門,聘請京師工部礦冶司的工程師任技術總監,再從江南僱傭熟悉新式管理的帳房、管事。」

  「總局下設三到五個大礦場,全部採用最新設備,統一管理。」

  他頓了頓:「至於剩下的十二處官督商辦礦,若安全記錄尚可,准其繼續經營,但須接受總局的技術指導和安全生產核查。」

  「私采小窯,一律取締,礦工由官府安置,優先招募入新礦場。」

  王慎中沉吟:「此法倒是可行,只是————組建總局、聘請京師工程師、購置新設備,所需銀錢不菲。山西藩庫恐怕難以支撐。」

  沈一貫早已算過,他說道:「本官已經向戶部奏請,將山西未來三年礦稅的兩成留作技術改造專款。並發行煤業債券,由山西布政司擔保,年息五厘,向本地商賈募集。債券本息,以未來煤業總局盈利償還。」

  聽到這裡,在場官員們心中更是驚嘆,沈一貫這位撫台大人果然朝中根基深厚,能夠要來這樣的政策。

  布政使李崇明快速心算:「戶部若准留稅兩成,三年可得約三十萬。債券再募四十

  萬,總計七十萬。購置新式蒸汽機、抽水機、通風設備,建總局衙門、礦工學堂,初步應是夠了。」

  沈一貫又說道:「總局成立後,首要任務是延伸產業鏈。不能只挖煤賣煤,得在山西本地建洗煤廠、煤球廠、焦炭窯,甚至小型鐵廠。」

  「這些配套廠坊可吸納更多勞力,也能將煤炭附加值留在省內。朔州皮坊的模式可借鑑,劃出工坊區,統一管理,但廠坊可官辦,也可招商承辦。」

  他看向三人:「此事千頭萬緒,需三位鼎力相助。布政司負責礦權收購、債券發行、

  總局籌建;按察司以安全條令為據,嚴格稽查,掃清障礙;都指揮使司調兵維護秩序,防止有人煽動礦工鬧事。」

  李崇明、王慎中、戚金交換眼色,齊齊拱手:「謹遵撫台令。」

  三日後,按察司的稽查公文發往全省。

  沈一貫的第一步,這一次沒有遭遇太大反對。

  晉商已經被朝廷打壓多次,上一次九邊走私案件就已經清理了很多的家族,如今剩下這些家族也不敢明著抵抗。

  接著,山西上下,都看著沈一貫的奏疏,能不能被朝廷批准。

  如果這份奏疏能被批准,山西有了資金,那進行煤礦改革自然沒問題。

  若是這份奏疏沒能得到朝廷的批准,那大家自然不會多事,既然這份奏疏朝廷都不支持,就不要再談什麼改革了。

  其實沈一貫上奏的時候,他也沒底。

  執掌財政的張居正,素來講究財政平衡,也拒絕給各省過多的財政補貼。

  不過沈一貫還是相信蘇澤,他相信蘇澤一定會支持他的政策。

  沈一貫的奏疏送到了京師。

  他在疏中詳細陳述山西煤礦現狀、資源陷阱危害,並提出整頓方略,請求朝廷准留部分礦稅作為技改專款,並允准發行地方債券。

  一直關注山西情況的蘇澤,也拿到了奏疏的抄本。

  蘇澤拿著抄本的抄本,找到了財政專務大臣張居正。

  內閣值房裡瀰漫著淡淡的墨味,張居正正伏案核算戶部帳冊,見蘇澤進來,略一點頭,示意他稍候。

  蘇澤看向張居正。

  這位原時空的大明名臣,此時也已經生了華發。

  雖然因為年紀比高拱小,所以張居正在內閣中算是年輕的,但是也要比當年蘇澤剛穿越時候見到的張居正,要憔悴了不少。

  張居正擱下筆,揉了揉眉心說道:「子霖是為山西留稅專款之事而來?」

  「正是。沈巡撫的條陳,張閣老必然已閱過。」

  張居正說道:「看過了,老夫也在等你過來。」

  「山西煤礦積弊非一日之寒,沈一貫所陳技改、延伸產業、發行債券,確為對症之藥。」

  「只是朝廷財政,牽一髮而動全身。今日准山西留礦稅兩成,明日陝甘要留邊貿稅,湖廣要留漕運附加,戶部何以應對?」

  「各省皆言其情特殊,若皆允之,則朝廷歲入必損,國用將窘。」

  張居正知道蘇澤要來,蘇澤也知道張居正的理由。

  這就是兩人的默契。

  而張居正等著蘇澤來見自己,顯然就是等著自己來說法他的。

  蘇澤開口說道:「張閣老所慮,自是正理。朝廷財政貴在一統,政令貴在劃一,此乃治國根基。然山西之事,並非單純請款,亦非僅為紓困。」

  蘇澤說道:「沈巡撫在山西所為,表面是治礦、治污、治吏,實則是在試一套新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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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聽到新法子,張居正臉色嚴肅了不少。

  蘇澤說道:「一套在官府立規與民間經營之間劃界、借產業政策引導經濟、而又不陷入官營窠臼的法子。」

  張居正微微前傾:「願聞其詳。」

  「朔州皮坊便是例證。」

  張居正拿起奏疏再看,他之前沒有注意朔州的事情。

  「朔州知縣陳文杰遷工坊於新區,定排污標準、防火規程、最低工錢,此為立規」。」

  「然坊內生產、僱工、競賣,官府一概不插手,任其自決,此為放活」。

  「遇商事糾紛,縣衙依規裁斷,不偏不倚,此為「仲裁」,也是給商戶提供服務。」

  「結果是,污染得治,民怨平息,皮貨產量反增兩成半,商稅增四成。此非官府代商賈經營之功,乃立定規矩、掃清障礙、使善營者自展其長之效。」

  「下官稱之為「放管服」。

  聽到「放管服」三個字,張居正眼睛一亮。

  對財政專家的張居正來說,他明白這三個字的含金量。

  特別是張居正也在思考地方發展的問題。

  張居正沉吟道:「朔州乃一縣,產業不過皮貨,易治。煤礦牽連廣,利益深,恐難類比。」

  蘇澤接著說道:「正因其牽連廣、利益深,方有試驗價值。沈巡撫欲組山西煤業總局,看似收歸官營,然細究其策。」

  「總局只掌優質大礦,採用新式設備與管理,其餘安全合規之中小礦,仍許商營,但受總局技術督查,至於私采小窯,一律取締,礦工由官府安置。」

  「此舉意在抓大放小,以官引商」。總局示範新法,提效率、降成本、保安全,商營者欲生存,必效法改進。」

  「官府不包攬一切,而是以技術標準、安全條令為槓桿,逼使整個行業向上。

  他頓了頓又道:「更關鍵者,沈巡撫奏疏中提及延伸產業鏈」,擬建洗煤廠、煤球廠、焦炭窯,甚至招商興辦小鐵廠。」

  「此非僅為增收,更是要破解資源詛咒」,使礦工所得工錢,能沉澱於本地正經產業,而非盡耗於酒賭娼債。若成,則山西可漸脫單一礦冶之困,生出枝葉,形成良性循環。」

  張居正目光落在奏疏中關於發行債券的段落:「以布政司擔保,募資於本地商賈————

  此亦是你與沈巡撫商討之策?」

  蘇澤點頭:「是。朝廷不必全數撥付,只需允其留稅兩成作為引子」,再准其發債募資。如此,朝廷未損歲入根本,山西得周轉之資,本地商賈亦有穩妥投資之門路。債券本息以未來煤業盈利償還,實是將官府信用與產業前景捆綁,迫使主事者不敢懈怠,必求盈利。」

  他看向張居正:「張閣老,此非尋常要錢」,而是全盤試驗。若在山西能成,其法可推及陝甘邊貿、湖廣漕運、江南絲織。」

  「屆時,朝廷不必事事官營,亦不必放任市場失靈,而是以規矩為界,以政策為導,使官私各得其所,民力得暢,國稅得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