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朔州模式:產業政策調節

  第1112章 朔州模式:產業政策調節

  沈一貫批文傳回朔州,陳文杰當即將八字批語謄抄張貼於縣衙門外。

  圍觀胥吏百姓看到了巡撫衙門和縣衙的決心,直到再無僥倖的想法,只能認下。

  陳文杰隨即召集全具吏員。

  他不再贅言前事,只攤開一卷新擬的《朔州工坊管理則例》。

  「其一,新區所有工坊,每月初五前須向縣衙報備上月用水量、產出皮貨數、僱工人數及工錢總額。隱匿不報或虛報者,一經查出,罰沒當月產出三成。」

  「其二,坊內須設專人負責防火,每坊至少備水缸十口、沙箱三處。縣衙每季巡檢一次,不合規者限期整改,再犯則停業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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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三,排水暗渠由各坊按占地比例分攤維護費用,每兩月清理一次,費用明細須公示於坊區入口。」

  這些條例,都是陳文杰親自調研後,最後綜合各方意見想出來的辦法。

  條條直指實務,無一句空話。

  吏員們埋頭記錄,也只能遵照縣尊的指令執行。

  三日後,陳文杰騎馬至新城北工坊區。

  趙坊主正指揮工人將一批鞣製好的羊皮晾曬上架。

  見陳文杰來,忙迎上前。

  「大人,按您吩咐,各坊已報來上月數目。這是匯總帳冊。」

  趙坊主遞上一本簿子。

  陳文杰接過翻看。七家皮坊上月共產皮貨一千二百張,僱工八十七人,工錢總額二百三十銀元。

  他合上帳冊問道:「僱工可都簽了契約?」

  「簽了,一式三份,工人、坊主、縣衙各存一份。十二戶那二十三人,工錢都按約定加了一成。」

  「排水溝清理費用分攤可議定了?」

  「議定了。按各坊占地大小出錢,小坊每月出二十銀元,大坊出五十銀元,每年根據規模再調整,已收齊首月款項,這是收據。」

  趙坊主又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上面按著七個紅手印。

  陳文杰仔細看過,點頭道:「好。明日縣衙會派吏員來,帶你們劃出防火通道界線,再定下每季演練的日子。」

  他騎馬在新區繞行一圈。

  工坊排列雖不似京師工場那般齊整,但已無污水橫流、雜物亂堆的景象。

  幾名工人正在坊間空地上挖坑,準備安置水缸。

  遠處排水渠末端,窪地里的積水清澈見底,可見沉澱已生效。

  如此一來,生產條件已經大為改觀。

  整個工廠區,不再是以前臭氣哄哄的樣子,廢水和廢物都被統一處理,工作環境也好了很多。

  在這裡工作的工人,狀態也要比以前好多了。

  返回縣衙,陳文杰召來戶房書吏。

  「從本月起,皮貨稅改按實際產出數目徵收,不再估定總額。你帶兩人常駐工坊區,每旬核對各坊晾曬皮張數目,記錄在案,月底匯總核算。」

  書吏猶豫道:「大人,以往都是年底一併估算,若每月核計,人力恐不足————」

  「人力不足就加人。」

  陳文杰打斷他呵斥道:「縣衙尚有冗餘胥吏三名,調去工坊區辦事。核稅清楚,稅銀

  方能足額,縣庫寬裕,爾等俸祿也有保障。此事道理明白,不必多言。」

  書吏不敢再辯,領命退下。

  又過五日,陳文杰接到一份訴狀。

  告狀者是城東一家小皮坊的坊主,稱自家坊子不在搬遷之列,但近日收皮價格被新區幾家大坊聯合壓價,生計艱難。

  陳文杰當日下午便傳喚被告的趙坊主等三人。

  「可有此事?」

  趙坊主連忙道:「大人明鑑,絕無聯合壓價。實在是新區建成後,鞣皮效率高了,成本降了些,收皮價自然隨行就市略低。且我們收皮都立字據,價目公開,何來壓價之說?」

  陳文杰命人取來三坊近半月收皮帳冊,與原告提供的字據比對。價格確有下降,但降幅在一成以內,且各坊價格相差無幾,並無明顯操縱痕跡。

  他看向原告:「你坊子仍在城內,搬運、用水諸項成本確比新區高些。價格隨成本變動,乃是常理。若覺艱難,可申請遷入新區,縣衙可減免你半年稅賦作為搬遷補貼。」

  原告低頭不語。

  陳文杰見狀,知其本意並非真要告狀,而是試探官府態度。

  他正色道:「今日既已說清,此事便了。」

  「往後商事糾紛,若覺不公,可至縣衙呈報,本官自會查證。但若憑空捏造、誣告同業,依律當罰。爾等可明白?」

  原告與被告皆稱明白。

  陳文杰揮手讓他們退下,隨即喚來刑房書吏:「擬一份告示,申明本縣鼓勵工商,但嚴禁同業勾結壓價、欺行霸市。凡商事爭議,須憑實據呈報,誣告者反坐。寫好貼於縣衙及四城門。」

  告示貼出後,再無非議。

  陳文杰知道,任何商業行為,最怕的就是不穩定。

  所以在進行了這一套改革之後,他就保持政策穩定,還利用官方的關係,主動幫著朔州的皮革產業聯繫上下游。

  這樣一來,朔州的皮革工廠雖然經歷了短期的成本上漲,但是很快就進入到了發展的快車道。

  工業區不像是居民區土地那麼少,以往想要擴張,周圍都是民宅難以擴大。

  現在周圍都是空置的土地,很多工廠都主動擴張了規模。

  而規模上去了,向上游議價的能力也強了,朔州縣衙還主動牽線,和幾個歸化大明的部落,簽訂了長期的收購協定,保證了穩定的貨源,還降低了採購的價格。

  這樣一來,朔州的皮革產業蓬勃發展。

  半個月後。

  陳文杰將朔州工坊整治全過程寫成終報,連同一本新編的《工坊區管理細則》,派快馬送至太原巡撫衙門。

  報告中詳細列明:

  工坊區占地三十畝,七家皮坊全部遷入,僱工增至九十五人,其中原受損百姓家庭壯丁二十三人。

  月產皮貨一千五百張,較遷前增兩成半,縣衙月收皮貨稅增至六十五銀元,較往年同期增四成。

  排水系統運行良好,工坊區下游水質經查驗已無污染,防火設施均已就位,組織演練一次,商事秩序平穩,兩月內僅受理糾紛一起,已妥善調解。

  報告末尾,陳文杰總結了這一次的成功經驗。

  在陳文杰看來,這一次的成功還是在於官府在矛盾還未完全尖銳的時候介入。

  如果等到工廠和百姓的矛盾再擴大,那官府再介入也就無效了。

  陳文杰也對朔州的事情進行了分析。

  大明讀書人,一般都是從歷史開始研究。

  陳文杰將這一套的方法,用在了經濟研究上。

  好在前任知縣雖然治理民政是個草包,卻很熱衷於地方志工作,留下了豐富的記錄。

  皮坊搬遷的全程記錄,連同朔州近兩年的商稅帳冊、礦工工錢流向的抽樣調查資料。

  都被他鋪在縣衙的桌案上。

  陳文杰不是空談之人,他習慣於從具體數字和事件中歸納條理。

  他發現,朔州皮貨產業的聚集,最初完全是商賈逐利自發形成。

  當利潤可觀時,各家作坊競相擴大生產,擠在城西狹小區域,誰也沒有主動去考慮廢水排放的長期影響。

  直到井水污染到無法飲用,民怨累積到幾平爆發,商人們卻因為市場競爭,都不願意改善這個情況。

  污染成本被轉嫁給了周邊百姓和公共環境,而作坊主們則在相當長時間內享受了無需為污染付費的成本優勢。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朔州另一個現象:城內的鐵器鋪和車馬行,都呈現出不同的行業狀態。

  由於利潤微薄且競爭充分,這些行業反倒秩序井然,價格透明,少有糾紛。

  市場在這類充分競爭、信息相對對稱的領域,調節是有效的。

  兩相對比後,陳文杰得出清晰結論:民間經濟調節在某些領域存在顯著的滯後性與失靈。

  尤其是當涉及水源此類涉及百姓利益的時候,單純依靠商人自發調整,往往要等到問題惡化,矛盾尖銳後才被動反應,社會成本巨大。

  朔州皮坊便是一例,若非官府及時介入劃定工坊區,強制搬遷並建立排污規範,矛盾只會愈演愈烈,最終可能釀成民變或產業整體受損。

  然而,陳文杰從執行過程中也體會到,官府的介入必須有清晰邊界。

  陳文杰總結宋代的教訓,宋代官營幾乎壟斷了各方各面,最終導致了官府對於各經濟領域的絕對控制,百姓被各種盤剝。

  陳文杰最終反覆思考,認為官府不應該介入到具體的商業活動中去。

  但是需要制定商業規範,協調商業和民間利益,制定合適的產業政策。

  他將這些思考整理成一份條陳,呈遞給沈一貫。

  條陳中,他結合朔州實例,闡述了觀點:

  這份條陳,被送到了太原。

  沈一貫收到條陳後,仔細閱看。

  他對陳文杰的務實歸納頗為欣賞,尤其是「產業政策調節」與「不介入具體事務」的劃分,契合了他「先立規矩」的思路。

  他提筆在條陳末尾批示:「所見切中時弊。朔州之法,可歸納為預立規、強執行、明界限」九字。著該員將此條陳擴充為《工坊管理則例建議》,詳列規則條目、執行程序、監督之法,以備咨議推廣。」

  陳文杰接到批示,立即著手起草《則例建議》。

  他不再局限於皮坊,而是擴展到所有可能產生污染或需集中管理的行業,如冶鐵、印染、燒窯等。草案的核心框架包括:

  各州縣預先劃定工坊區,明確環保與安全門檻。新設工坊必須入區,現有工坊限期搬遷。

  排污標準、防火要求、最低工錢等以明文公示,並隨技術進步定期修訂。

  由縣衙工房定期巡檢,依據公開標準核查。違規者按情節輕重,處以罰款、限期整改、暫停營業直至吊銷許可,所有處罰依據條款對應,減少自由裁量。

  坊主或僱工對官府處置不服,可憑規例條文向上一級衙門申訴,確保規則不被曲解濫用。

  草案中,他特意強調寫道:「官府之責,在設檻立規,使善經營者得展其長,惡弊者無所遁形。至於坊內如何生產、如何競勝,乃商賈之本分,官府不宜越俎代庖。」

  這也是說,朔州縣衙也做出承諾,不會侵入到民營產業的具體經營中,只要你們按照規定守法經營,官府還會給一定的支持和扶助。

  朔州在陳文杰的治理下,皮革產業的發展更加欣欣向榮,一時之間成了山西巡撫衙門表彰的典型。

  朔州的問題,算是在陳文杰的鐵腕治理下解決了。

  但是沈一貫清楚,朔州的問題,不過是山西的小問題。

  朔州的皮革產業再興旺,不過是山西整個省的一個小產業。

  山西的關鍵產業,還是煤礦產業。

  煤礦產業的問題不解決,山西的產業問題就難以解決。

  沈一貫翻閱近年山西礦稅帳簿,發現一個循環:

  因為煤礦幾平是山西的主要產業,剛開始的時候利潤高來錢快,所以起初各府縣將商稅盈餘投入擴產。

  但是隨著朝廷對煤礦合規要求提高,如今卻因成本居高不下,後續投資難以為繼。

  這樣的結果是,官府沒錢繼續投資,煤礦的設備也老化,維護成本又進一步上升。

  他調取黑山礦帳目細查,官辦礦山還是用的是第一代的蒸汽抽水機,也就是當年蘇澤研製出來的那一款,效率低下而且經常故障。

  地方官府曾指望以礦稅反哺產業,形成循環,但成本持續擠壓利潤,使得再投資資金日益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