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產業陷阱和資源詛咒
沈一貫在大同停留了半月。
電訊線路的勘測已全面鋪開。
工部派來的技術官員帶著羅盤、標杆和繪圖紙,沿著規劃的路線勘測地形,標定杆位。
大同府徵調的民夫開始挖掘坑基,第一批的電訊杆已經豎起來,這些線路沿著道路建設,沿途的驛站節點,也變成了電訊站。
接著,戚金調來的一營兵士分段巡邏,既防匪患,也防有人暗中破壞。
工程進展比預想的順利,但沈一貫知道,鋪設電訊線路,並不是他這個新任山西巡撫最重要的工作,還是要摸清楚山西的局勢。
離開大同前,沈一貫去了一趟城外的軍器工坊。
這是戚繼光當年督造火器的地方,如今已轉為民用,主要生產農具、鐵鍋和鐵路道釘。、
工坊管事是個老軍戶出身,聽說巡撫親至,緊張得說話結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
沈一貫沒多問技術,只問了工坊的產量、用工和銷路。
「回撫台,每月能出鐵器三千件,大半賣到草原換皮貨。工人一百二十名,半數是軍
戶子弟,半數是本地招募的農戶。」
管事翻開帳冊說道:「去年盈餘兩千四百銀元,三成上繳布政司,四成留作工坊擴建,餘下給工人發賞錢。」
沈一貫點點頭,這是典型的官辦工廠模式。
北方的工廠,都是學習京畿模式,基本上都是地方官府投資入股的。
這工坊規模不大,但運轉有序,盈利穩定。
更重要的是,它連接著邊貿,鐵器輸出,皮貨輸入,再經大同商人轉賣內地,形成一條小小的產業鏈。
離開大同,沈一貫南下前往朔州。
朔州知縣周維垣提前收到消息,在城外十里亭迎候。
此人年近五十,進士出身,在朔州已任職六年,政績平平,但也沒出過大錯。
馬車進城,沈一貫掀簾觀察。
朔州城比大同小得多,城牆低矮,街道狹窄。
但沿街店鋪不少,多是皮貨行、毛氈鋪和車馬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羊膻味和硝皮子的酸味。
「撫台,朔州地瘠民貧,唯有些皮貨生意。」
周維垣在一旁介紹道:「百姓多以畜牧為生,冬春圈養,夏秋放牧。皮子經鞣製後,南銷太原、東出大同,也算一條活路。」
沈一貫問道:「去年全縣皮貨交易額多少?」
周維垣愣了愣,顯然沒統計過具體數字,只好含糊道:「約莫————七八萬銀元?」
「縣衙抽稅多少?」
「按朝廷商稅的稅率,值百抽三,實收兩千餘銀元。」
沈一貫沒再追問。
他知道,這類邊地小縣,能維持運轉已是不易,談不上精細管理。
當夜宿在縣衙,沈一貫調閱了朔州近三年的賦稅冊和商稅記錄。
如他所料,朔州的財政收入主要靠田賦和丁銀,商稅占比不到兩成。
但有趣的是,商稅中皮貨稅逐年微增,從一千五百兩漲到兩千二百兩。
這說明即使沒有官方推動,民間貿易也在緩慢增長。
但是這種增長還是太慢了。
次日,沈一貫提出去看皮貨作坊。
周維垣帶他去了城西的「永盛皮坊」。
坊主姓趙,祖傳三代的皮匠,雇了十幾個工人。
院子裡堆著生皮,池子裡泡著石灰水,工人們正用刮刀去除皮上的油脂和殘肉。
整個工廠,都瀰漫著一股惡臭。
周維垣都用官袍捂著鼻子,但是沈一貫卻只是皺眉,毫不猶豫地踏入到了工坊內。
趙坊主見知縣陪同,緊張得手足無措。
沈一貫擺手示意他放鬆,問了幾個問題,皮源從哪來鞣料用什麼?成品銷往何處?
「皮子都是本地收的,也有從草原販來的。鞣料用橡碗、明礬,貴些的用鉻鹽。成品大半賣給太原的皮貨商,他們再轉運南方。」
趙坊主漸漸放開說道:「這幾年生意還行,就是皮子時好時壞。草原白災,皮子就少,價錢也漲。」
沈一貫又看了看四周,這家工廠其實就是個家庭作坊,周圍都是百姓民居。
沈一貫離開工廠,卻沒有直接去縣衙,而是去周圍的百姓家中看了看。
才走幾步,便聞到井口飄來異味。
幾位婦人正圍著水井抱怨,見官員模樣的人靠近,一時噤聲。
沈一貫上前詢問:「這井水味道不對?」
一位年長婦人見他態度平和,便大膽道:「老爺,這水打上來有股怪味兒,煮開了還有沫子,誰家敢喝?都是皮坊那些池子裡的東西滲過來了。」
沈一貫讓隨從打上半桶。水色渾濁,表面浮著油花,湊近一聞,是混雜著腐皮與化學鞣料的刺鼻氣味。
他轉頭看向周維垣:「這樣的水井,附近有幾口?」
周維垣額頭冒汗:「下官————這就命人查勘。」
「不必查了,」沈一貫抬手制止,「現在就去看看。」
他們沿著巷子走了百餘步,又見兩口井。井台邊同樣聚集著打水的百姓,個個面有菜色。
一位老丈見沈一貫駐足,忍不住上前訴苦:「大人,這井水三年前還能喝,自打趙家皮坊擴了池子,水就一天不如一天。我們幾家去縣衙遞過狀子,石沉大海啊。」
沈一貫看向周維垣。周維垣連忙解釋:「撫台,下官確實收到過呈文,也派人去皮坊說過。可趙家是納稅大戶,又是本地望族,只說會加砌池壁,便沒了下文。」
沈一貫沒說話,繼續往北走。出了巷子,眼前是一條淺溝,溝水發黑,黏稠如漿,正是從皮坊方向流過來的廢水。溝邊草木枯黃,蠅蟲亂飛。
「朔州有幾家這樣的皮坊?」沈一貫問。
「登記在冊的有七家,都在城西這一片。」
「其他作坊呢?鐵匠鋪、染坊、燒窯的,都安置在何處?」
周維垣支吾道:「都在城內,圖個方便————百姓要僱工,作坊要招人,離得近些也是常理。」
沈一貫停下腳步:「也就是說,全無規劃,任其混雜而居。」
他登上附近一處土坡,俯瞰城西。皮坊、鐵鋪、染缸、民宅犬牙交錯,煙囪挨著屋檐,廢水溝穿過菜地。幾個孩子正在污溝邊玩耍,褲腿上濺滿黑泥。
回到縣衙,沈一貫調閱了朔州城的地圖與戶籍冊。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全縣十三家稍具規模的作坊,有九家緊貼居民區。
僅有的兩條溪流,上游取水,下游排污,已成慣例。縣衙歷年文書里,關於「井水異味」「溝渠壅塞」的記載有十七條,處理結果多是「著坊主自行修葺」,無一例搬遷或整頓。
當夜,沈一貫將陳文杰叫來吩咐道:「你明日不用隨我去太原,留在朔州辦兩件事。第一,詳查所有作坊的排污路徑,繪圖標註。第二,召集裡老、坊主及受害百姓,記錄證言,整理成冊。」
他頓了頓:「告訴周知縣,五日內我要看到朔州工業布局的整改條陳。若他寫不出來,我讓布政司派人來寫。」
沈一貫離開朔州後,繼續南下。
他的下一個目標是太原府以西的幾個重要礦場。
山西的煤炭與鐵礦開採已有多年,尤其在京師大興鐵路、工廠林立的背景下,產量連年攀升。
這些礦場大部分為官辦或官督商辦,經過前些年的整頓,井下瓦斯監測、通風排水、
支護結構等安全規程已基本建立,大規模傷亡事故顯著減少。
然而,沈一貫在查閱近年山西布政司的匯報時,卻注意到另一類問題,一種隱性的「富足病」正在滋生。
他抵達的第一個礦場位於太原府陽曲縣,名叫「黑山礦」。
礦監姓胡,是個精幹的中年人,早早就帶人在礦場門口迎候。
胡礦監領著沈一貫看了地面設施,新修的磚瓦公事房、整齊的物料倉庫、專設的醫棚,還有礦工宿舍,雖是通鋪,但還算乾燥整潔。
井下此刻正在作業,沈一貫沒有下去,只看了升降罐籠和通風機的運行記錄。
「撫台請看,這是本月產煤帳冊。」
胡礦監呈上一本厚厚的簿子說道:「黑山礦現有礦工四百二十人,分三班輪作,日產煤二百噸上下。除去工錢、物料、運費,每月盈餘約五千銀元,按時解送布政司礦課司。」
沈一貫翻看著帳冊,數字清晰,條目規整。
他又問道:「礦工工錢如何發放?可有拖欠?」
「絕無拖欠!」胡礦監立刻保證,「都是月底現銀結清,下礦另有津貼。如今招工不易,敢拖欠,人第二天就跑光了。」
「工人除了下礦,閒暇做些什麼?」
胡礦監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個————領了工錢,多半是喝酒、賭錢、逛窯子。礦上也曾辦過識字班,請過先生說書,可沒幾個人願來。干一天累得很,發了錢就想找樂子。」
沈一貫點點頭,沒說什麼。
隨後,他提出去礦工聚居的街區看看。
胡礦監臉色微變,但還是硬著頭皮帶路。
礦場南面二里多地,自發形成了一片棚戶區。
低矮的土坯房和窩棚雜亂擠在一起,街道泥濘,到處是煤灰和垃圾。
雖才是午後,已有幾家酒肆傳出划拳聲,簡陋的賭攤前圍著一群滿臉煤黑的漢子,眼睛盯著骰盅發紅。
暗巷口,幾個衣著艷俗的女子懶洋洋地倚著門框。
幾個喝得半醉的礦工搖搖晃晃走過,看見官服儀仗,一時愣住,被同伴趕忙拉進巷子o
胡礦監低聲道:「撫台,這邊亂,還是回去吧————」
沈一貫卻走到一個賣燒餅的老漢攤前,買了兩塊餅,隨口問道:「老伯,生意如
何?」
老漢見是大官,有些惶恐,小心答道:「還成,礦上發餉那幾天賣得多些。」
「礦工們除了買吃食酒水,可有餘錢置辦家當?或者攢錢送孩子上學?」
老漢搖頭:「攢錢?十個里有一個就不錯了。多數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前街王二,上月工傷賠了二十兩,不到十天就在賭坊輸光了。也有想攢的,可這地方,誘惑太多,禁不住。」
沈一貫謝過老漢,繼續往前走。他看到一家當鋪,櫃檯很高,裡面隱約傳來討價還價聲。
胡礦監跟在一旁,低聲解釋:「礦工來錢快,花得也快。有些好賭的,輸光了就借債,利滾利,最後工錢都得填進去,甚至預支下月的。我們也管過,可這是私契,民不舉官不究,難管。」
沈一貫問:「礦上可曾想過引導?比如辦合作社,讓工人存錢入股,年終分紅;或者建些正經的消遣場所,球場、戲台之類?」
胡礦監面露難色:「想過,也試過。可工人不感興趣,嫌拘束。建球場沒人去踢,戲台唱戲,他們寧願去聽窯姐兒唱曲。」
「後來也就罷了,說到底,礦工這行當,今日不知明日事,辛苦錢來得不易,去得也
快,他們圖個痛快,也能理解。」
理解歸理解,但沈一貫看到的是一種典型的「資源詛咒」縮影。
資源詛咒,這是當年蘇澤在京師的時候,就和沈一貫討論過的問題。
當時沈一貫還不以為然,他當時覺得發展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但是今天見到了山西的情況,才明白蘇澤的高瞻遠矚。
金錢如流水般湧入,又迅速消散在低層次的消費與債務循環中,未能沉澱為教育、技能或產業再投資。
礦工及其家庭未能藉由這份工作實現階層跨越,反而可能陷入酗酒、賭博、疾病的泥潭。
而地方上,除了官府稅收和少數商人獲利,整體社會結構並未因資源開發而變得健康穩固。
黑山礦周圍,就是一副窮苦破落的樣子。
整個小鎮,除了這些從事黑灰色產業的人,其他百姓依然以種田為生。
甚至因為黑灰產業人員的湧入,小鎮的治安還變差了。
離開黑山礦,沈一貫又走訪了附近兩個鐵礦和一個小型煤礦,情況大同小異。
官辦礦場在安全生產和工資發放上基本規範,但礦工社群普遍呈現出高收入、高消費、低儲蓄、低發展的特徵。
圍繞礦場形成的服務業,幾乎全是滿足即時享樂和借貸需求的酒館、賭坊、妓院、當鋪,而鮮有書院、醫館、工坊或正經商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