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後,張秀萍沒有急著說正事。
她先是和周懷安拉起了家常,聲音又輕又緩,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柔軟,說起了許多年前的舊事。
年輕時候一起在老家過年,當年周懷安剛到靜海時,她是如何跑前跑後幫著張羅住處。
那些往事,就像是一壺溫吞的老茶,從聽筒里慢慢流淌出來。
周懷安端著手機,原本緊繃的臉龐,在這一刻終於放鬆了不少。
他偶爾「嗯」上一聲,偶爾又順著話頭輕輕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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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殺機四伏的深夜,聽著這樣帶著煙火氣的舊話,確實能讓人從權力的緊繃與焦慮里,獲得片刻的喘息。
兩人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聊了一陣。
周懷安正了正神色,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精芒,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里卻多了幾分告誡,「秀萍啊,最近這段時間,你稍微安分一點。」
「什麼事都先放一放,等我把局面穩定下來再說。」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電話那頭的張秀萍,絕對聽得懂其中的分量。
所謂安分,就是別在這種風口浪尖上,去碰那些容易被人捏住死穴的髒事!
周懷安現在的處境很微妙,他必須全面收縮力量,把能藏的底牌都藏起來,把能收的觸角都收回來。
因為周懷安已經了解陸朝歌了!
那個陸朝歌絕對不是那種被打了一記冷槍,就只會躲在角落裡捂著傷口哭泣的弱者!
她一定會反撲,而且會是雷霆萬鈞的反撲!
周懷安必須把自己的防線收得足夠緊密,才能接住她即將掀起的下一輪狂瀾。
更要命的是,他之前在會議上,可是當眾夸下過海口。
他說過,只要陸朝歌再立新功,他就親自向省里建議,讓陸朝歌接任常務副市長!
這話說出去的時候容易,想要收回來,可就難如登天了。
之前,周懷安自認智珠在握,覺得一切都在他的棋盤之上。
但是,【網戒中心】一案的爆發,就像是一把尖刀,將他的任何僥倖給撕裂!
所以現階段,周懷安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絕對不能讓陸朝歌再拿到任何像樣的功勞!
網戒中心那一仗,打得已經夠響亮了。
再加上今天這場驚心動魄、以少勝多的街頭追擊戰,陸朝歌在整個靜海市的風頭,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如果再讓她辦成一件驚天大案,周懷安就是想壓,也無能為力了。
雖然周懷安比誰都清楚,如今陸朝歌崛起的這個勢頭,已經沒法真正遏制了!
他現在能做的,只是儘量在暗中使絆子,讓她前進的腳步慢一點,別再那麼勢如破竹。
周懷安無聲地嘆了口氣,內心滿是深深的無奈,「像今天這種極端的暗殺手段,只能用一次,絕不能再有第二次。」
有些計劃,越是簡單粗暴,往往越有效,但越有效的東西,也越經不起反覆推敲和重複。
就像那種衝動型的街頭犯罪,沒有預謀、沒有規律,反而最讓警察頭疼。
可一旦同樣的手法再來一次,所有的破綻都會像水面的浮屍一樣,自己漂浮出來。
更讓周懷安感到棘手的是,陸朝歌這個人,至今為止,始終沒有犯過錯!
上次她在廣場上一槍擊斃周建陽,雖然那人背後的遭遇讓人同情,甚至可以大做文章。
但論程序、論法理,陸朝歌站得穩穩噹噹,沒有任何可指摘之處。
空降靜海僅僅半個月,陸朝歌做的事情看似不多,可每一樁、每一件,都讓靜海原有的班子觸目驚心。
陸朝歌下的每手棋,全都是在往原班人馬的命門上捅刀子!
「還是因為那個陸朝歌?」張秀萍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像怕隔牆有耳。
「嗯。」
周懷安沉聲點頭。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電話里,和張秀萍談及這個年輕的女局長了。
但每次提起,周懷安的心境都截然不同。
初來乍到時的陸朝歌,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帶著點背景、需要被適當敲打的新人。
而現在的陸朝歌,已經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心腹大患!
對付她,用官場上那些常規的打壓方法,已經沒用了。
要想毀了她,就必須讓她自己犯錯!
讓她一腳踩進洗不清的泥潭裡,讓她自己把那條通天的大道給硬生生走斷。
在這套殘酷的權力遊戲裡,誰沒有錯誤,誰的功勞大、會來事,誰就能步步高升。
可一旦出現了致命的錯誤,不僅別想再進一步,甚至會被上面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進深淵。
所以,周懷安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陸朝歌犯錯!
但是,他又不能幹等。
因為像陸朝歌這種心思縝密的人,絕對不會主動犯錯。
所以,他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在暗中布下陷阱,去引導陸朝歌犯錯!
「原來如此。」
張秀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似乎是在消化這個沉重的信息。
隨後,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試探著問道:「哥,我聽說,最近市委這邊好像有人事變動?」
周懷安一聽「人事變動」四個字,眉頭瞬間就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哪裡會不知道這事是誰鬧出來的?
劉青峰、馬宏圖、錢永昌!
這三個管不住自己褲腰帶的混帳東西,被陸朝歌在網戒中心抓了個現行!
丟官罷職、身敗名裂不說,還讓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布局,硬生生被撕裂開一道口子。
尤其是【城東城中村改建】這件事,在上面的遮羞布,正一點點的被揭開!
現在,城建科科長的位置空著,規劃局副局長的位置也空著,三建那邊更是人人自危……
「哥,你別生氣。」張秀萍聽出了周懷安呼吸中的火氣,連忙軟語安撫,「咱們先穩住陣腳,再想辦法把那些不聽話的人弄走就是了。」
「只要把該補的位置補上,把該壓的事情壓下去,這局面,咱們還是能扳回來的。」
「已經成了氣候,很難了。」周懷安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在張秀萍面前用這種帶著無力感的語氣,去評價一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