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健身房，楊樂樂遇到了傷愈復出的李韌。
「你待會什麼安排？」
「回公司搬磚。」
「別回去了，跟我去國展。」
「幹嘛？」
「醫療科技創新論壇。」
楊樂樂第一反應是拒絕，第二反應是，LP說去，拒絕無效。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資本市場有很多規律，其中最穩定的一條叫：LP的興趣，就是GP的戰略方向。
楊樂樂先給謝朗發了個微信，說下午再進公司，又把論壇信息轉發給了周燎原，讓他有空也一塊兒去。
路上，楊樂樂就在官方微信推文里看到，某個Panel的嘉賓名單上有陳玥。
他馬上又給謝朗發了個微信：下午的論壇很重要，今天不進公司了。
下午兩點，Panel 3。
四位嘉賓依次上台，骨科主任，運動科技CEO，體育學院教授，然後是陳玥。
楊樂樂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上半身。
她換了種樣子。
真絲襯衫束進闊腿西褲里，高跟鞋把原本就利落的身形拉得更修長。頭髮放了下來，及肩，發尾微微內扣。
李韌在旁邊小聲感嘆：「陳老師這顏值，也是康復圈頂流了。」
楊樂樂沒搭理，因為他發現陳玥在緊張。
她坐得太直了，背脊繃成一條標準參考線，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肩胛骨穩定得像準備發球。
她這是把論壇當比賽打了。
他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陳老師也會緊張。
挺好。
終於有點人味兒了。
李韌又補了一句：「說真的，這長相放醫療圈有點犯規。」
楊樂樂轉頭看了他一眼，「你來論壇到底是聽內容還是看臉？」
「成年人為什麼不能兩個都要？你可別假正經了，」李韌理直氣壯的，一副反而覺得楊樂樂很奇怪的樣子。
楊樂樂重新把目光放回台上。
然後，忽然，某個認知，慢半拍地撞進腦子裡。
好像確實。
陳玥很好看。
眉骨清晰，鼻樑挺直，眼睛不算大，卻很有存在感。嘴唇的形狀也漂亮，唇峰清楚，線條利落，嘴角天生微微往下壓一點，不笑的時候總帶著幾分冷淡，像是隨時準備對什麼東西挑刺。
可她一笑，那點冷淡又會突然鬆開。
不是很甜的笑，甚至還有點壞，眼睛會跟著彎一下，嘴角一勾，整張臉立刻從「不好惹」變成了「更不好惹」。
楊樂樂盯著她看了兩秒。
靠。
好像是有點犯規。
楊樂樂過去兩周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地方，自動歸類成了不重要的信息。
金融圈待久了，人會產生一種職業後遺症。見過太多包裝，太多表演，太多精心設計的人設。難得碰到一個想到什麼就是什麼、相信什麼就說什麼的人，反而比漂亮臉蛋更有殺傷力。
直到今天，李韌把這個所有人都能看見、唯獨他一直沒注意到的事實，直接拍到了他臉上。
陳玥不僅腦子厲害，而且長得是真好看。
這認識，遲到了有點久了。
他心裡發笑，有種盡調做到一半，發現自己漏看了最顯眼指標的荒謬感。
李韌還在旁邊感慨：「這姐們兒要是不做康復，幹什麼都能吃顏值飯。」
楊樂樂看著台上的陳玥，停頓了一下，才撇了撇嘴，「她不會。」
「為什麼？」
「因為她嫌麻煩。」
「你這盡調做得還挺到位。」
楊樂樂沒接話。
到位嗎？
論壇開始，前面的學術泰斗、商業新貴和科研教授依次發言，內容四平八穩，一個講臨床數據，一個講下季度商業模型，一個講實驗室的前沿轉化。
台下的反應有些沉悶，下午兩點的暖氣吹得人昏昏欲睡，不少人已經開始低頭在手機上處理飛書消息。
輪到陳玥了，她的開場白是：「我有一個不太禮貌的觀察。」
主持人笑了：「請說。我們這個Panel本來就是鼓勵前沿觀點的碰撞。」
「剛才三位老師都在講技術和商業模式，這些都很重要，我想補充一個經常被忽略的變量，身體的主權。」
台下很多人放下了手機。
「當運動康復被科技化、產品化的時候，有一個風險，人對自己身體的感知力，會被外包給設備和數據。我見過太多人，戴著一萬塊的智能手環，但不知道自己呼吸的時候，用的是胸式呼吸，還是腹式呼吸。他們知道自己的心率變異性精確到毫秒，但不知道自己右邊膝蓋比左邊膝蓋疼，因為手環沒告訴他們。」
她停了一下。
「科技應該放大人的身體覺知，而不是替代它。任何康複方案，不管多先進，如果患者本人不理解自己的身體在發生什麼，那它的長期效果就是有限的。」
她說完了。沒有任何拉票式的謝謝，也沒有任何商業討好，和她在樞髓說話一樣，就像個AI客服。
楊樂樂發現自己的嘴角在上翹。
他轉過頭，發現李韌也在笑，因為純粹的智識愉悅而產生的、不需要任何觀眾的笑。
「陳老師真是很有點東西！治療沒有一個多餘動作，講話沒有一句多餘廢話。」李韌誇得心直口快，毫不掩飾欣賞。
楊樂樂沒說話，因為他發現自己正在瘋狂點頭，像個論壇託兒。
韌大俠的大嗓門輸出還在繼續：「這個人的大腦，一旦打開，會是一個極其有趣的地方。」
「嗯。」
「你不是最近在樞髓盡調？和陳老師一對一了？」
「嗯。」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今天怎麼回事？」
「我怎麼回事？你怎麼回事？」
陳玥一轉身，看到了楊樂樂。
楊樂樂捕捉到了她微小的表情變化：瞳孔微微放大，下頜線條微微收緊了。拇指和食指微微收緊，捏了捏空氣。
然後她恢復了「面無表情不好惹」陳老師模式，「你也來了。」
「陳老師的發言真是很精彩，身體的主權，這個概念，我打算寫進我下一份關於運動康複賽道的投研報告裡。」
「隨便用。」
「不能隨便。要註明出處：陳玥，樞髓首席康復治療師。」
「謝謝。」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什麼問題？」
「關於投資，不是關於康復。」
陳玥微微歪了一下頭，這是她感到好奇時的小動作，她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楊樂樂已經記下了。
「我在看一個運動康複方向的創業項目，但我不確定創始團隊是否真的理解臨床端的需求。你今天講的身體的主權，讓我意識到，大多數康復科技公司的問題，不是技術不夠好，而是它們不理解治療關係的本質。」
「所以你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我之前一直把康復理解為一個技術問題，更好的設備、更精準的數據、更個性化的方案，但你今天講的，讓我意識到，它首先是一個人的問題。」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願意跟我聊聊嗎？行業訪談，不占用你太多時間。」
「現在？」
沒等楊樂樂回答，旁邊李韌的聲音就大喇喇傳過來了：「陳老師，我們還沒加微信呢。」
陳玥遞上了二維碼。
楊樂樂忽然很想把他手機搶過來。
為什麼？
不知道。
就是不爽。
特別不爽。
和李韌才加完了微信，又有幾個人也拿著手機過來要掃陳玥的二維碼。
然後，她就那麼順勢被人圍住了，帶遠了。
楊樂樂也和別人交換微信，寒暄幾句，聊些有的沒的。中間還抽了幾分鐘，走到門口接了一趟周燎原。
他只是偶爾抬眼，剛好能看到她。然後，就遠遠地看一會兒。
她臉上笑著，但他一眼看出來，那是杜氏微笑的贗品。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玩，像看一隻被迫參加寵物選美大賽的貓。貓很優秀，貓也知道自己優秀，但貓明顯想回家。
就在這時候，陳玥忽然抬頭，看向他這邊。
四目相對。
楊樂樂愣住了，因為她顯然已經看了他有一會兒了。
不是剛好掃過來，是被抓包了。
陳玥已經偷偷觀察楊樂樂，快十分鐘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覺得楊樂樂像詐騙犯，開屏孔雀，長袖善舞，社交食物鏈頂端，永遠知道該說什麼，永遠能讓周圍的人自動進入他的跟寵系統。
今天再在這樣的社交場裡看到他，最開始的判斷並沒有被推翻，只是開始冒出一些異常數據。
這些年，何慰慰不知不覺中提到楊樂樂也就八百六十次吧，不是孽障，就是賤人，要麼「那個神經病」。
在何慰慰的描述里，楊樂樂話很多，特別多，別人發一句，他能回八句，每句都沒有重點，活像一台搭載了GPT的語音轉文字系統，就嘎嘎給你輸出廢話，還是特別特別賤的廢話。
偶爾男媽媽，經常爹味。何慰慰有次凌晨兩點失戀，給他發了個「煩死寶寶」的表情包。第二天早上起來，收到了二十三分鐘語音。標題如果能自動生成，大概會叫：《關於你為什麼總在垃圾桶里找對象的階段性復盤》。
何慰慰說楊樂樂就是典型的日子太好過，腦子絕對有坑型。沒有hard模式，只有地獄模式和自己給自己加的DLC（Downloadable Content，可下載內容），屬於把「沒苦硬吃」四個字發展出專業特長的人。
世界上他說第二矯情，沒人敢說第一。除了瑜伽，所有愛好都娘里娘氣，一個男人居然愛好收集香水。
極度低幼，一米八十幾一男的，為了報復他媽小時候不讓他養狗，養了一柜子的Jellycat毛絨狗崽子。
可是眼前這個周旋在LP、周旋在創始人、周旋在專家學者里的楊樂樂，和何慰慰描述里的那個人，重疊度大概只有百分之六十。
剩下百分之四十去哪兒了？
藏起來了？
她開始期待，期待他一不留神……那個何慰慰口中的傻缺弱智兒童，從這副完美投資人的皮囊里漏出來。
最好漏個大的。
她太想看看，這人到底都裝了些什麼。
結果等了十分鐘，什麼都沒發生。
這人還是那麼滴水不漏，那麼會聊天，那麼會控場，那麼招人喜歡。
她就偏不信了。
她越等越不服。
越不服越盯。
然後就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