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玥一抬眼,楊樂樂正從大廳走進來,她腦子裡莫名其妙蹦出兩個詞。
男菩薩。
男妲己。
她差點想給自己一拳。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神經衝動。
她一向認為,人類的大腦和膝關節一樣,都存在偶發性功能障礙。
顯然,她此刻的大腦出了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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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樂樂卻對此一無所知,他已經怡然自得地進入了他的工作狀態。一路從前台聊到治療區,從裝修動線聊到患者體驗,從品牌定位聊到商業模型。
十分鐘不到,整個前台團隊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陳玥遠遠看著,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有些人不是社牛,有些人是把社交本身當成專業能力在訓練。
他朝她走過來,笑著對她伸出手,「陳老師。」
她現在再看這個笑容,在經過了她上一次的診斷之後,她看到的不是笑,而是笑背後的肌肉運作:顴大肌收縮、眼輪匝肌激活、口角提肌配合。
標準的杜氏微笑。真笑。
但她同時看到了另一組信號:他的左側咬肌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緊張。這意味著他在笑的同時還在做別的事,比如控制自己笑的幅度,進行實時校準,就像她說的——職業病。
「正式介紹一下,我是心明資本的楊樂樂,今天來做盡職調查。」
陳玥維持著基本的社交禮儀,和他握了下手,「歡迎。」
「我看了幾個治療過程,」楊樂樂看著手機上的備忘錄,「有個問題,你在筋膜處理上似乎更偏向MFR(Myofascial Release,肌筋膜放鬆術),而不是現在培訓體系里更流行的FDM(Fascial Distortion Model,筋膜扭曲模型)。這是個人習慣,還是體系選擇?」
陳玥低頭,她不想翻白眼翻在這老闆羅瑪莉交代過要好好接待的重要客戶臉上。
MFR?FDM?這兩個縮寫他是從哪兒學來的?拽兩個專有名詞就顯得自己專業了?
她把表情管理調到了最節能模式,專業、平穩、零多餘肌肉運動。
「循證。MFR在慢性疼痛管理上的效果,在最近三年的meta-analysis里顯著優於FDM。你做投資,應該喜歡數據。」
「我確實喜歡數據,但我更喜歡數據背後的判斷力。」他繞到她身邊,「你選MFR不只是因為meta-analysis。你選它是因為你手底下的tactile feedback(觸覺反饋)告訴你,你面前這個患者的筋膜不是扭曲型問題,而是整體張力失調。數據是你的論據,但直覺是你的論點。」
陳玥的嘴角非常非常輕微地動了一下,好吧,至少說明這個金融男不是臨時百度的。
他感知到了她的鬆動,繼續輸出,「幾萬個小時的臨床觸診練出來的東西,不是文獻能教的,也是AI辦不到的。」
廢話,要不然羅瑪莉給她那麼高年薪,把她從灣區請回來做首席?
但她不打算讓他看透她在想什麼,聲音故意更加乾巴巴一點,「你是來做盡職調查的,不是來分析我的臨床決策的。」
「可以兩件事同時做,」他笑得坦蕩,「多任務處理,是基本功。」
他停了一下,「或者……職業病。」
他是故意的,他在引用她上次給他下的診斷。
「你剛才和我們前台聊了十五分鐘,沒消耗掉你的社交熱情?注意力分配模型,不需要重新校準?」
楊樂樂玩味地挑了挑眉,身體的重心不著痕跡地向她又傾斜了兩公分,「你計時了?」
「沒有。」
話剛出口。
陳玥就想把自己埋了。
她那顆極其講究循證的理性大腦,正在一絲不苟地提醒她:她從走廊經過,看到他站在前台,和前台小妹聊得眉飛色舞,把人家姑娘逗得連面部顴大肌都快痙攣了,14:32。
他走進治療區,14:47。
她只是順手做了一道小學減法。
然後順手記到了現在。
Shit,循證醫學有時候真不是個好東西。
楊樂樂沒說話,只是微微揚了一下眉,一副「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的表情。
「走廊有時鐘。」
她補了一句,語氣的防禦濃度比必要的高了至少兩個等級。
楊樂樂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笑。
她忽然說:「所以你就是何慰慰那個做私募基金的嫡蜜了?」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才。楊樂樂三個字聽何慰慰講了十年了。」
「那為什麼要假裝不認識我?」
「什麼時候?」
「上次,陪我的LP李韌來的時候。」
「那時候確實不認識你,你沒有自我介紹。」
他無言以對,話是沒錯。
他轉而問她:「你的MBTI是什麼?」
陳玥皺眉,「盡職調查還查這個?」
楊樂樂一本正經,「首席治療師和資方負責人之間的人格兼容性,會直接影響未來合作成本。」
「胡說八道。」
「我做投資的。」
「所以?」
「我們管胡說八道叫風險預判。」
陳玥終於沒忍住笑了,「INTP。」
「你是P人?」
「有意見?」
「怎麼敢。」
「那你這表情是幾個意思?」
「就有點同情你老闆了。」
陳玥剛剛結束一位全膝關節置換術後患者的治療,六十七歲女性,三個月恢復期,典型的恐懼迴避型功能障礙。
她用了二十四分鐘,從徒手評估到關節活動度重建,再到分級負重訓練,把一個「彎不下去」的膝關節,重新推進到九十度。
患者離開時眼眶是紅的,不是疼哭的,是高興哭的。
楊樂樂見過很多創始人把「PPT改變世界」掛在嘴邊,但一個人能用二十幾分鐘,讓另一個人重新相信自己的膝蓋,這種事沒法寫進BP。
於是他腦子裡那個負責估值的部門默默修改了一行備註:核心壁壘陳玥,暫時不可替代。
楊樂樂落後半步,跟著陳玥穿過治療區走廊。
他很快發現,從跨進這個區域開始,他的視線就沒有從她的背影上挪開超過三秒鐘。
他問心無愧,這是最標準的投後核心資產實操穩定性觀察。
就像他跟謝朗說的,樞髓醫療的核心價值不在設備、不在裝修、不在那些被資本市場反覆包裝的敘事裡,而在一套極其難以被標準化、也極其難以被替代的「臨床輸出能力」。
而這套能力的載體,剛好會走路,會說話,還會冷著臉罵人。
嚴格來說,這屬於盡調過程中的不可抗力變量。這是結構觀察,不是審美行為。他甚至給自己補了一句免責聲明:看她,不等於看陳玥。
「陳老師,」他忽然開口叫她。
她沒回頭,「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個更「合規」的表達方式,「你右邊肩膀是不是總比左邊累一點?」
空氣安靜了半秒。
陳玥腳步沒停,只是右手食指輕輕蜷了一下。一個非常克制的動作,像是系統在後台做了一次不希望被記錄的緩存刷新。
楊樂樂看見了,心裡升起一種很不健康的成就感。
猜中了。
這種感覺很像審財報時發現隱藏關聯交易,明明不關你事,但就是爽。
陳玥這才停下,轉身,「你看了多久?」
他明知故問,「什麼?」
「我的肩膀。」
他十分誠懇地看了一眼走廊上的掛鍾。
她嘴角幾乎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很好,標準反制動作,他倒是挺懂以牙還牙。
「職業病。」楊樂樂笑得有點欠。
「你是做投資的。」
「投資人也是靠觀察吃飯。」
「觀察別人肩膀?」
「觀察一切。」
「比如?」
他開始掰手指頭,做起了即興盡調匯報。
「你和病人講話的時候,語速會自動降下來。你走路像趕飛機,但遇到有病人問問題,你就會馬上停下來,聽完,等別人走了,你再走。」
陳玥微微挑眉,「還有嗎?」
「你不高興的時候,會捏空氣。」
陳玥低頭,右手確實剛剛握空了一次。
Shit,見鬼了。
她決定以後連生氣都要換一種方式。
「剛才治療那個膝關節置換術後的患者,你都做了什麼?」
「排除紅旗症狀。判斷關節活動受限為軟組織源性。被動活動測試提示關節囊後方粘連。結合恐懼迴避行為,確認主要問題為疼痛記憶導致的神經肌肉抑制。處理策略是分級暴露加關節囊鬆動。」
她的語調從頭到尾沒有變化,就是個AI在複述一份術後記錄。
但楊樂樂注意到,在她說「疼痛記憶導致的神經肌肉抑制」時,她的左手輕微動了動,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空氣,像在復現某種觸覺。
觸覺記憶的反射動作。
她不是在背誦病例,她是在回放治療。
楊樂樂的後腦勺又麻了一下。
「我上次來的時候,休息區茶几上有一本《解剖列車》。是你的?」
「是我的。」
「把筋膜網絡類比成金融系統的流動性網絡。局部筋膜粘連等於局部流動性枯竭。治療手法等於央行定向降准。」
「你看了我的筆記?」
「你還寫了個備註,『這個比喻不太嚴謹,但有助於向非專業客戶解釋』。」他停了一下,「這需要運行兩套系統。一套是臨床判斷,一套是表達翻譯。能同時做這兩件事的人,不多,但你顯然已經摸到門道了。」
陳玥忽然有點不自在,這種感覺很陌生。
過去這些年,她遇到的大多數人,要麼看不懂她,要麼只看得懂她履歷上的那幾行字。斯坦福,前職業運動員,首席治療師,僅此而已。
但楊樂樂一直在看別的,也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些什麼。
她的手又做了那個空握的動作,握了一下,鬆開。
「你對所有盡調對象都這麼仔細嗎?」
「不。」
說完他就後悔了。
這個「不」幾乎是條件反射式的,快得不合邏輯。
正確答案應該是:看情況。取決於項目。分行業。分階段。分資產屬性。
總之怎麼專業怎麼來。
而不是這麼斬釘截鐵地泄露了他的本性。
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內部重新校正一次回答。
陳玥沒有追問,她只是換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你到底怎麼判斷我肩頸緊的?」
「因為我自己肩膀也緊。」
她以為他會趁機一通不懂裝懂的輸出,結果卻是這樣沒有一點包裝的大實話,她忍住了驚訝,清了清嗓子:「原因呢?」
「工作。」
「怪投資把肩膀弄壞了?」
「天天坐著。」
「那是腰。」
「天天看PPT。」
「那是眼睛。」
「天天聽創業者講故事。」
「那是腦子。」
楊樂樂露出苦不堪言的笑,「所以全身都壞。」
陳玥沒忍住,跟著笑起來。
楊樂樂看見了,笑得更開懷了。
「好好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因為你右邊身體和左邊,不像一個廠家生產的。」
「這是什麼醫學術語?」
「陸家嘴民間術語。」
「繼續。」
「右邊像被重點使用了很多年。」
「再繼續。」
「剩下我就編了。」
陳玥還是一副等著他表演下去的樣子。
「真的。」楊樂樂舉手投降,「我能看出來你身體有故事,但看不出來故事具體發生在哪一年哪一天哪塊關節。」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得那麼自信?」
「因為VC有個核心技能。」
「什麼?」
「先說結論。」
「錯了呢?」
「再補邏輯。」
「還有問題?」
「有,上次,你說『你的笑容能掩蓋你的焦慮』的時候,你是在做診斷,還是在做別的什麼?」
「這也算盡調問題?」
「算。」他說得很快,隨即又補了一句,「也可以不算。」
「你覺得我在做什麼?」
她反問,把球原封不動地打回給他。
他的Excel表格應該要彈出來了。
不。
他的Excel表格沒有彈出來。
他還在盡調,但已經不怎麼合規了。
他拿出手機,「加個微信吧,陳老師?」
她點開微信二維碼,右側斜方肌好像鬆了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