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樂樂人生第一次,被人盯得耳朵發熱、臉發燙。
就在這時候,周燎原走過來了,完全沒有感知當前空氣里正在發生什麼。他從不感知,這是他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取決於具體場合。
「樞髓那個項目,我覺得可以推進合作。走,去跟他們首席聊聊,再對齊一下顆粒度。」
他現在不太想聊,至少不想在剛剛被陳玥抓包偷看的情況下聊。可惜人生很多時候並不給人撤退路線,下一秒,周燎原已經拉著他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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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樂樂只好承擔起介紹人的角色擔當,「這位周燎原,知衡醫療的創始人兼CEO,樞髓的DD(盡職調查),就是替他做的。」
周燎原熱絡地伸手,「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陳玥禮貌地握手,「久仰。」
「哎陳老師,快別久仰我了。」周燎原擺擺手,「最近我們公司內部提到你,比提到我可頻繁多了。」
楊樂樂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非常不好。
周燎原還在繼續:「知衡和樞髓合作這件事,最開始是我提的,但後來一直是樂樂總在積極推進。」
陳玥看向楊樂樂。
楊樂樂乾咳一聲。
謝謝。
可以了。
真的可以了。
但顯然沒人打算放過他。
「我本來以為他只是看好康複賽道,結果後來看到盡調報告,我發現不是。」
楊樂樂決定走為上,「我該回公司了。」
晚了。
周燎原已經說出來了:「他在核心競爭力分析那一欄,直接寫了一句:樞髓現階段最重要的資產,並非設備、場地或品牌,而是以陳玥為代表、且暫時不可替代的臨床能力本身。」
楊樂樂想死。
字是他寫的,一個字沒錯。他寫的時候,純粹出於專業判斷。但現如今當著陳玥面念出來,就不專業了。
周燎原繼續加碼,「前面幾十頁行業分析、競爭格局、商業模式,寫得跟證監會問詢函似的。到了陳老師那部分,突然就有文學性了。」
陳玥見過很多商業吹捧,什麼「行業未來的康復之星」,什麼「樞髓不可多得的門面專家」,什麼「集美貌與科研於一身的稀缺人才」。凡此種種,到最後,腦子裡只剩下一行彈幕:又是這套。
但他……簡單粗暴把她放進資產負債表里,然後得出結論:價值極高,暫不可替代。
周燎原顯然還在狀況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兩句話里,把兩個人的社交防線同時給炸了個精光。
他還在興致勃勃地補充:「後來我還專門問他,我說設備呢?他說設備可以買。品牌呢?他說品牌能做。裝修呢?他說裝修又不上市。最後他說……」
「老周!」楊樂樂終於無法再維持他那副遊刃有餘的面具,沉聲打斷,「周總,差不多可以了。」
周燎原一愣,奇怪地看著他,「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這是投前非公開盡調內容,涉及第三方保密合規協議。」
「陳老師本人就站在這兒,你保密給誰看?」
楊樂樂額角開始跳。
「難不成你寫了什麼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周燎原以為自己在開玩笑,楊樂樂卻是卡殼了,他發現自己居然答不上來。
他現在非常後悔,非常非常後悔給周燎原發那條微信。
他的手拿來做PPT不好嗎?
拿來舉槓鈴不好嗎?
為什麼偏偏要拿來發微信?
周燎原根本不是來聽論壇的,他就是來公開處刑他的。
陳玥忽然覺得有點好玩,等了一晚上,終於等到了。
他居然在害羞,而且害羞得非常明顯,耳朵都紅了。還不是一點點紅,是那種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被人正中要害之後、從耳廓一路往臉側燒過去的紅。
一種奇怪的愉悅感湧上來,哈哈原來你也有不會的時候。
周燎原終於被別人叫走,「期待你的報告最新版,尤其陳老師那部分,我覺得可以再展開寫寫。」
楊樂樂閉了閉眼,「知道了。」
等人走遠,他們之間的空氣變得粘稠。
陳玥喝了口水,「原來你最近天天研究我。」
楊樂樂也想喝水,但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只好硬著頭皮說:「創始人都有點表演型人格,說話習慣誇張。」
陳玥點著頭,慢悠悠補了一句:「所以。」
楊樂樂有種不祥預感,「什麼?」
「我在你的盡調報告裡,」她抬頭看他,眼睛裡難得帶著一點笑意,「屬於固定資產,還是無形資產?」
楊樂樂愣了半秒,然後笑出了聲。
完了。
陳老師學壞了。
而且這事大概率賴他。
「嚴格來說,屬於核心資產。」
陳玥嘴角壓了一下,沒壓住,她立刻低頭喝水,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
到這個時候,楊樂樂覺得今天這個論壇,是值了。
陳玥根本不是不會笑,只是習慣把笑憋回去,像一個從小考試不允許自己提前交卷的人。
「你現在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開心?」
陳玥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反問。
「從剛才開始,你……你想笑,就笑出來吧。」
陳玥還在試圖努力把笑憋回去,不想讓楊樂樂說中。
「角色互換,我是忍不了一點。」
「忍什麼?」
「幸災樂禍。」
陳玥差點嗆到,努力白費。
楊樂樂徹底樂了,比分扳平,或者還反超了?
晚上,健身房,李韌正在做深蹲。
「樂兒。」
「嗯。」
「我和被投企業的首席交往,這不算假公濟私吧?」
楊樂樂正在刷手機,頭都沒抬:「嗯。」
「也沒什麼合規風險吧?」
「嗯。」
「你說我待會請陳首席去喝一杯,會不會顯得我忒猴急了?」
「誰?」
「陳首席。」
「誰是陳首席?」
「Joyce啊,還能是誰?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李韌蹲到底,停住兩秒,「幫我扶一下。」
楊樂樂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自己起來。」
李韌愣了:「我他媽蹲二百公斤。」
「那你更應該自己起來。」楊樂樂語氣很平,「男人不能說不行。」
李韌艱難站起來,一臉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你不是突破自我了?明天就可以蹲兩百三了。」
楊樂樂轉身就走。
「等會兒。」李韌把槓鈴放回架上,追上來,「你剛是不是沒聽懂我在說啥?」
「聽懂了。」
「那你怎麼這個反應?」
「正常反應。」
「正常個屁。」
「哦。」
楊樂樂腳步頓了半拍,然後繼續走。
「哦什麼哦,」李韌來了勁,「我認真的。」
楊樂樂停下了,嘴巴里還是那一句:「哦。」
「非要我直接說出來,請你給我開個戀愛課程?」
李韌一副自尊心碎一地的表情看著楊樂樂。
「那你先定義一下認真。」
「我已經開始想她了,剛深蹲都在想她。」
「那你先把二百公斤想明白。」
「不是這種想!」李韌急了,「是那種,就是你明白吧,那種會讓人變不正常的想。」
「你現在就挺不正常的。」
「所以我這不是在問你嘛,請你這種感情經歷豐富的人,給點建議。」
楊樂樂越發沒好氣:「我怎麼就感情經歷豐富了?」
「你不是很會談戀愛嗎?」
「誰說的。」
「外面都這麼說啊,」韌大俠說得特別真誠,「你不是date高手,關係管理專家,情緒抽離大師嘛?所以我跟你請教啊,她這種類型,怎麼追?我沒談過這樣的。」
楊樂樂忽然覺得有點煩,但他說不清煩什麼。
「我不提供這種服務。」
說完,不等李韌反應,就直直往電梯走。
「你不換衣服了?」
「懶得換。」
李韌直接跟上:「那我請你喝一杯啊,你幫我分析分析啊。她今天看我一眼那個眼神你看到沒?她是不是對我有點興趣?」
「沒有。」
「你怎麼知道?」
「她看誰都那樣。」
「你又懂了?」
「那你幹嘛問我?」
「你不是在盡調她嘛,周燎原說你報告寫得很詳細。」
「盡調是盡調。」楊樂樂語氣冷了一點,「不是戀愛諮詢。」
「那你幫我做個行為分析也行。」李韌開始上強度,「她剛剛講完那一段『身體主權』,你看見沒,她那個轉頭,是不是有點挑釁感?」
「沒有。」
「有。」
「沒有。」
「你為什麼不支持我?」
楊樂樂使勁按電梯。
「你得支持我!」
「我可以支持你把深蹲做完。明天你要是二百三,我輔助你。」
電梯門開了,楊樂樂進去,使勁按關門鍵。
李韌使勁擋住門,「楊樂樂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冷血!見死不救。」
「你真死的時候,我會救。」
「我現在就要你幫兄弟一把啊!」
「我不幫。」
「為什麼?」
「我不幫作死的人。」
電梯門在緩緩合上。
李韌站在原地,一臉受傷又不服,衝著門縫喊:「靠,我怎麼就作死了?」
楊樂樂開著車,路燈一盞一盞向後退去,Bill Evans在音響里彈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盡調,對項目,對創始人,對市場,對財務模型。他可以在兩小時內拆完一家公司五年的財務數據,判斷一個商業模式到底是真需求還是偽命題;也能在第一次見面後的半小時裡,大致判斷一個創始人到底是在創業,還是在表演創業。
但這是第一次,他開始對一個人產生一種近乎失控的調研衝動,而且沒有任何職業目的。
他想知道陳玥喜歡什麼書,喜歡什麼音樂,為什麼打網球,為什麼退役,為什麼肩頸總是那麼緊,為什麼總把自己繃得像隨時準備上場比賽。為什麼會穿過人群,盯著他看。為什麼明明不愛社交,卻總是又能一口氣說出那麼多把他噎死的話。
這些問題沒有市場規模,沒有增長曲線,沒有競爭壁壘,甚至連個像樣的投資邏輯都沒有。
楊樂樂忽然覺得事情有點麻煩,因為他發現,自己對陳玥的興趣,已經開始偏離職業討論的範疇。
紅燈亮起,車緩緩停下,倒計時還有五十七秒。
他解鎖了手機,作為一個管理著二十億基金、每天決定數千萬資金流向的成年人,他決定藉助一下現代網際網路的智慧。
他在搜索框裡輸入:INTP喜歡什麼樣的人。
停頓兩秒。
刪除。
重新輸入:INTP會主動觀察別人嗎。
又刪掉。
重新輸入:INTP努力憋笑說明什麼。
搜索結果還沒出來,他先把手機倒扣在了副駕駛上。他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羞恥感,過去這些年,他研究過機器人、AI、半導體、新能源、醫療器械和生物製藥。
結果現在,在研究陳玥。
最離譜的是,他甚至沒有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