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楊樂樂愛人類,人類也愛楊樂樂

  「Joyce小姐姐!」

  樞髓醫療的創始人兼名義上的大老闆羅瑪莉,踩著她七公分的Roger Vivier細高跟,連小跑帶顛地追上了陳玥。

  「下午心明資本的那幫金融狗……哦不,投資調研團隊要過來,說是要做核心技術體系的DD(盡職調查)。你作為我們的核心資產和首席,一會兒能不能……」

  「不能。」

  「我還沒說完呢!」

  「你要說的是『能不能別一副冷冰冰的死魚眼』。答案還是不能。我的面部表情帶寬有限,我今天的核心份額已經分配給那幾個重度ACL(前交叉韌帶)重建術後的患者了,目前處於嚴重的臨床虧空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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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瑪莉小跑兩步跟著陳玥到了她的工位,把她隔間裡貼著的A4紙扯下來,拍在了她胸口。

  A4紙上,用粗頭黑色馬克筆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大字:不要對客戶翻白眼。不要!不要!!絕對不要!!!

  那是何慰慰在她從灣區回國入職的第一天,親手送給她的「職場生存指南」。

  雖然她從來都覺得自己控制得很好。

  「我沒翻過白眼,也沒這方面的投訴。」陳玥把A4紙重新摁回貼板,「我只是眨眼的頻率在某些時刻會變得異常低。」

  「Promise me(答應我),別用你那個著名的『你在嚴重浪費我身體ATP(三磷酸腺苷,細胞能量分子)』的眼神去看人家,好嗎?求求了。」

  羅瑪莉屈膝,用她性感、不好欺負的臉,做出萌寵撒嬌的表情。

  「上次那個來推銷器械的銷售被你看哭了,跟他老闆說你用眼神對他進行了反人類的智商霸凌。」

  「那是因為他帶來的那台機器的核心熱效應參數,在近三年的國際循證醫學Meta-analysis(薈萃分析,一種綜合多項研究結果的統計方法)里,已經被證實了是個純粹的偽概念。他的產品和他的發言,確實在耗費我的ATP。」

  「行行行,學術權威惹不起。」

  羅瑪莉把手機屏幕懟到陳玥面前。

  「這男的帥得有點犯規的,風投圈男菩薩,資本市場男妲己。你看這個視頻……」她點開一段採訪,「笑成這樣,哪個創始人扛得住?股權激勵都能當彩禮送出去。」

  陳玥頭都沒抬,「老闆,你的職業素養呢?」

  「職業素養和欣賞美色又不衝突。」

  「衝突。」

  「哪裡衝突?」

  「會影響判斷。」

  「你都沒看。」

  「所以我沒有被影響。」

  「你這是什麼量子防禦機制?」

  陳玥沒說話。

  「Joyce小姐姐?陳老師?首席小姐?」羅瑪莉拿著手機在神色變幻莫測的陳玥眼前晃了晃,「你又在腦子裡開會呢?」

  「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為什麼我要聽你廢話。」

  「也許,可能,maybe,因為我是你的老闆?」

  陳玥甜美一笑,假得她自己都不信。

  楊樂樂家門口放著個快遞。

  他拆開來,兩盒喜糖。

  寄件人:何女士。

  能給他寄這種東西的何女士,肯定不是何慰慰,是他親媽何秋美女士。

  果不其然,何女士的微信視頻就來了。

  「諾,老付家的兒子比你還小兩歲,婚禮辦完,中歐的錄取通知書也拿到了。成家,讀書,創業,什麼都沒耽誤。新娘子也是南匯的,人品好,賣相好,性格也好,知根知底,老付看得是眉開眼笑。」

  楊樂樂把快遞扔在了鞋柜上,走去電梯間。

  「老楊看到何慰慰不也眉開眼笑?」

  「一樣伐啦?你有本事去把她娶回來伐啦?」

  「沒有。」

  「那麼好了呀,廢話少說。」

  他決定用一種他媽永遠不會覺得好笑,但他自己覺得很有效的方式進行反擊。

  「你當年說我考第一就給我養狗,我考了十二年第一,狗呢?」

  何女士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楊樂樂第八百次開始了他的清算,「在金融學上,這叫歷史違約記錄。你的信用評級,在我這裡已經是垃圾債了。你的催婚,我選擇不接受路演。」

  他看著親媽的表情在生氣和心虛之間快速切換,最後定格在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叉腰模式上。

  「你遲早被你這張嘴害死。」

  「那當然!」旁邊老楊忽然一拍大腿,馬上意識到自己心理外化了,趕緊湊過來補救,「我正跟老何老付視頻呢,今年的桃子肯定比去年的還要好。」

  他爸老楊同志的人生邏輯,永遠穩定得像土地本身。桃子西瓜,蝦塘,大棚,現金流,節氣,最多加一個:何女士。

  小時候,他一直覺得他爸就是語文課本里那種沉默寡言的農民伯伯。後來進了金融圈,才發現,這世界上大多數所謂的商業本質,老一輩種地的人早就摸得透透的了,無非就是:投入,產出,風險控制。

  只不過一個看K線,一個看天氣。

  老楊種了一輩子桃子,現在他兒子在陸家嘴種PPT。本質上都是靠天吃飯,區別在於他爸的天是真天,他的天是LP有限合伙人的臉色。

  何女士還在輸出:「你別一天到晚嬉皮笑臉的,我跟你說,像你這種看起來很好說話、實際上油鹽不進的男小孩,最容易孤獨終老。」

  叮——

  電梯門在這一秒救命恩人般地開了,楊樂樂趕緊一大步跨進去。

  「承你吉言,小的跪安了。」

  轎廂上反射出他的臉,一如往常地散漫著。

  他媽說得對嗎?他是那種「看起來很好說話、實際上油鹽不進」的人嗎?

  大概是的。

  謝朗經常說,「楊樂樂愛人類,人類也愛楊樂樂。」

  謝朗也經常罵他,「楊樂樂,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你的問題不是渣。你的問題是你太清醒了,你在跟人kiss的時候都在觀察,跟人睡的時候腦子裡都在建模,你不是不愛,你是不敢不清醒。」

  他不是不想談戀愛,機會也從來不缺。上海金融圈的社交場是他的主場,他太清楚自己在這個場域裡的市場定位了:二十六歲,VP級別,長得不算最帥但絕對耐看。最關鍵的是,他能讓所有人覺得他是真的在聽你說話。

  那絕對不是普通理財銷售或者豪車Sa那樣經過工業化培訓的「專注聆聽」,也不是那些兩性情感PUA大師常用的「深情凝視」。他真的會動用他強大的跨學科知識帶寬,把對方拋過來的那些破碎、凌亂的話語接住,翻過來看看常被忽略的背面,然後再用一個對方做夢都想不到的、卻能共情共感的角度,扔回去。

  這種能力在投資行業叫:路演天賦。

  在約會市場叫:致命吸引力。

  所以問題不是:沒人喜歡他。

  問題是:每次有人喜歡他,每次有姑娘用充滿期待、用熾熱依戀的眼神看著他,而他也快要產生某種類似心動的衝動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就會極其不合時宜地彈出Excel表格:預期存續期,時間成本,情緒波動率,退出機制,沉沒成本。

  他會問自己:這段關係的預期生命周期價值,能否覆蓋獲客成本?如果沒有長期持有的可能,退出策略是什麼?是和平清算,還是因愛生恨?

  他知道這很有病,自己就是個連多巴胺都要做資產清算的冷血動物。

  知道也沒用,他改不了。在該用心的時刻,他還是會習慣性地先用了腦。

  他談過的那幾段戀愛,現在回頭看,其實每一段都算得上「優質項目」。女孩們都很好,聰明,漂亮,情緒穩定,靈魂有趣,有的人甚至理解他理解到讓他覺得愧疚。

  問題從來不出在對方身上,問題出在他總是那個最先察覺到信號衰減的人。不是突然不喜歡了,喜歡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更像一條實時波動曲線。有時候只是某一天醒來,他發現自己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有迫不及待想見對方,沒有特別想分享的事,沒有那種打開聊天框時大腦自動加載的期待感。

  他知道很多人會把這種階段叫「進入穩定期」,但他不太會。他的問題在於,一旦發現自己沒那麼興奮了,就很難繼續假裝興奮。他演技不好。更準確地說,是懶得演。很多人會硬撐幾個月甚至幾年,他不會。

  於是事情落到別人眼裡就變得非常詭異,昨天還一起吃飯看電影,前天還在認真討論暑假去哪裡旅行,上周還給人家排隊買限定款蛋糕……結果今天忽然說覺得不太對。

  這種行為放在網際網路黑話體系里,大概可以被歸類為:情感撤回速度過快。情緒價值斷供。戀愛冷啟動失敗。高開低走。迴避型人格。賽博失蹤。愛人如養花,死因不詳。

  幾次下來,名聲自然也就傳出去了。有人說他渣,有人說他浪,有人說他是典型的「只會上頭,不會負責」,還有人給他扣了個特別符合當代網際網路語境的帽子:戀愛體驗派,意思是這人喜歡的是心動本身,不是心動之後的生活。

  他一直懶得解釋,因為解釋起來太麻煩,而且,從結果上看,大家好像也沒冤枉他多少。

  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健身房裡,故意讓人誤會他的性取向。

  原因很實際:搭訕太頻繁,拒絕太麻煩,尷尬太耗能。

  在他的行為經濟學模型里,屬於典型的「高耗能無效負債」。

  結果呢?來搭訕的都變成了男的。

  有一個用Lululemon武裝全身的的投行VP,和他聊了三次健身心得,才發現他是貨真價實的鋼鐵直男,氣得直接拉黑了他。

  他後來把這樁荒誕的健身房事故,當成笑話講給謝朗聽,謝朗說了一句他至今覺得堪稱人間真理的話:「你的雷達太強了,你能掃描到所有人的頻率。但你自己的頻率,你找不到共振源。」

  是啊。

  但他懶得去找了。

  他選擇去做瑜伽。

  瑜伽不會問他IRR內部收益率,瑜伽只會說:你的右側梨狀肌在緊張,後側鏈又繃了,上斜方肌又在代償。

  好的。收到。謝謝。至少有個東西在誠實。

  電梯到了地庫,他發現自己又在用觀察和分析來替代感受了。他又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被投企業,做了一輪自我盡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