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盡調開始了

  午休時間,網球場。

  陳玥和何慰慰已經對拉了兩盤——如果沒有計分、沒有裁判的底線暴力對攻也能叫「盤」的話。

  準確地說,這不是在打網球,這是兩個成年女性用時速過百的正手抽球進行的周期性情緒排毒。把積攢了一星期的班味、甲方的降智需求、成年人那些不值得專門拿出來抱怨、卻又真實存在的煩躁,全都壓進球拍甜區里,再一拍一拍摧枯拉朽地抽回去。比心理諮詢便宜,比喝酒健康,比發朋友圈有尊嚴。

  球在底線之間來回撕裂空氣。

  別的閨蜜之間交換的是情緒,她們之間交換的是力量,誰也不需要在誰面前假裝自己是一朵沒有攻擊性的小白花。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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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慰慰一記大角度的正手變線直接轟出了底線,張嘴就是一句粗暴感嘆詞。

  陳玥走近網前,單手拎著球拍,「你今天手感不對。」

  「我手感好得很。」何慰慰眯著眼看她,「是你今天出奇地不好惹,差點被你當場超度了。」

  「不是你大姨媽力氣不夠用?」

  「你打球的時候在想別的事。」

  「沒有。」

  「你的擊球點比平時靠前。」何慰慰拿球拍點了點陳玥,「你只有在急著結束某件事的時候,才會把擊球點往前壓。」

  陳玥沒說話,扔一瓶礦泉水給何慰慰。

  「說吧,誰惹你了?」

  「沒誰。」

  「那是誰讓你開心了?」

  「我開心?」陳玥像是聽到一個極其荒誕的醫學悖論,冷笑了一聲,「死Bitch,你哪隻眼睛看出我開心了?」

  何慰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一個經典的「I'm watching you」的動作,直接戳向陳玥。

  「你不開心的時候打球很穩,開心的時候反而急。」

  「你什麼時候考了運動心理學執照了?我怎麼不知道。」

  何慰慰笑了,沒追問。她太了解陳玥,這人跟高壓鍋一樣,火候到了自然響,提前撬蓋子容易炸廚房。

  她重新站回底線,發球。

  網球越過球網,又被抽回,像什麼都沒發生。

  六點半,楊樂樂剛關了電腦準備下班,謝朗樹樁子一樣豎在了他辦公室門口。

  「我跟周燎原聊過了。」

  楊樂樂沒立刻接話,他的視線好死不死地落在了謝朗那隻夾著水筆的右手上。

  又在轉。

  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全世界的人類都開始轉筆了?

  而且很不幸,其中有一個人已經成功把他的腦子轉壞了。

  楊樂樂往椅背上一靠,「也是凌晨三點發語音那種聊?」

  「他只會那麼折磨你,」謝朗面無表情,「你們倆今天凌晨的聊天記錄,他截圖發給我了。」

  「跟你誇我,讓你多給我發點年終獎?」

  「他問我,你到底是不是碳基生物。」

  「然後呢?」

  「他想找一家線下康復機構合作。」

  「什麼意思?讓我去看他的競品?」

  「不能算競品。他的邏輯是,知衡醫療負責腦,負責算法、評估和決策支持;對方負責手,負責真正落地的臨床干預。」

  「AI做大腦,治療師做執行端。」

  「差不多。」

  楊樂樂點點頭,這思路倒不奇怪。醫療AI真正難的從來不是算法,而是最後那一公里。模型可以給出建議,但誰來碰患者?誰來執行?誰來承擔結果?這是另一套體系。

  「哪家機構?」

  「資料發你郵箱了。」

  楊樂樂在手機上點開郵件,看到「樞髓」兩個字,他就差大笑三聲了。墨菲定律總是在你最不想看到它的時候,以複利的速度增長。

  「完了,李韌這腰大概率好不了了。就算好了,也會想辦法復發。」

  謝朗的筆不轉了,「啥意思?你笑什麼?」

  楊樂樂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勾起來了。

  他控制住面部肌肉,「這個世界的敘事效率有時候真的高得離譜。量子糾纏起來,你不得不信。」

  「能不能說人話?還有,能不能先別這麼笑?笑得我有點迷。」

  「你敢信?早上我在健身房遇到了李韌,他急性腰突,讓我送他去的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診所,就是樞髓。」

  知衡醫療是基金今年重點跟進的項目,周燎原是創始人。而李韌,則是他們基金最大的LP之一。一個負責創造項目,一個負責給錢。

  兩個都不好伺候,偏偏楊樂樂是全公司唯一能同時把這兩種人都伺候明白的人。

  周燎原發瘋的時候找他,李韌發脾氣的時候也找他。

  有時候謝朗都懷疑,楊樂樂的崗位名稱不該叫投資總監,應該叫大型人類情緒穩定器。

  「我被迫旁觀了韌大俠被人按在床上,緊急處理。」

  「結論?」

  「很強。」

  「哦?」

  「診斷鏈路非常成熟,信息採集、動作評估、臨床推理到干預決策,幾乎是一體化完成的。」

  「行業平均水平呢?」

  「如果行業平均水平是本科畢業生,她像做過十年併購的老PE。」

  「評價這麼高?」

  謝朗一邊也點開了自己手機上的PDF,「你說的她,就這位?陳玥,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康復治療師,斯坦福畢業的。」

  「嗯。不是評價高,是能力溢價太明顯。這裡面要麼存在一個特別強的個人,要麼存在一套還沒有被市場充分理解的方法論體系。無論哪種,都值得我們去拆解清楚。」

  邏輯嚴謹,措辭專業,立場客觀,完全聽不出來八個小時前,他剛被人轟出治療室。更聽不出來,他現在的心率比看其他項目高了不少。

  謝朗原本只是準備讓團隊安排個初級投資經理去做訪談,結果看楊樂樂這麼有興趣,做人老闆的劣根性就冒出來了,他決定再往前激勵一下。

  「從你的直覺上來說,周燎原的合作邏輯是成立的?」

  「嗯,但這項目不能只看財務,不能只看運營,核心壁壘在臨床體系,需要深度訪談,需要流程拆解,需要觀察真實案例,需要驗證技術可複製性。另外,還得判斷他們和知衡的協同空間。」

  楊樂樂是那種標準的高級打工人,工作一定做好,但絕不多做。老闆交代一件事,他完成一件事,順便還能讓老闆覺得自己賺了,屬於頂級牛馬中的自由放養品種。主動申請加班這種事,基本不存在。

  結果現在,他居然有種積極給自己攬活的意思。

  謝朗決定第一時間穩固成果,「所以這事兒你親自盯?」

  「要不然呢?」

  「這不像你。」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平時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十個人的活拆成二十個人干。」

  「管理學。」

  「屁的管理學。」謝朗直接拆台,「你屬於那種能不出力絕不出力,但凡能靠組織效率解決的問題,絕不靠個人燃燒解決。」

  楊樂樂居然沒反駁。

  謝朗反而有點意外,「看來是真的有點東西。」

  「可能吧。」楊樂樂重新打開了電腦,「周燎原要的是臨床落地能力,李韌剛好又是實際用戶。如果這家機構真有一套可複製的方法論,那它對於知衡未來的價值,可能比一家普通合作方要大很多。」

  「行,你儘快排時間。」走了兩步,謝朗又轉回來,「對了,以後路演少講點段子。」

  楊樂樂頭都沒抬,「韌大俠投訴了?」

  「他說你像單口喜劇演員。」

  「可是他追加認購了。」

  「那不是重點。」

  「對於基金來說,那就是重點。」

  「反正我把話帶到了。」

  「收到。」

  「滾了。」

  謝朗走了,辦公室又只剩下楊樂樂一個人。

  電腦屏幕上,樞髓的核心團隊介紹還停留在第一頁。

  他知道自己剛才對謝朗說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推敲。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天郵件里寫的不是樞髓,如果沒有那張證件照,這件事大概率已經被他分給某個投資經理了。

  他往下翻了一頁。

  陳玥,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康復治療師。

  黑色高領毛衣,長發披在肩膀上,嘴唇抿著,毫無笑意,像是在說:你最好有正事。

  學歷欄:史丹福大學,運動醫學與康復科學,碩士。

  他想起了青島路演上她胸前戴的那塊名牌,當時他以為她是創始人本人。現在他知道了,她是替老闆擋槍。

  替老闆擋槍不稀奇,替老闆擋槍還能擋出一副「再問一句我就把你當場解剖」的氣勢,就比較稀奇了。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了何慰慰的微信電話。

  電話幾乎秒接,沒有「餵」,沒有「在嗎」,二十六年的「孽緣」,早就把所有社交緩衝程序永久卸載了。

  他和何慰慰的關係,用「根深蒂固」來形容都嫌太輕。楊樂樂的爸爸是何慰慰爸爸的小學同學,楊樂樂的媽媽是何慰慰媽媽的同事。兩個人基本上算是隔著各自老媽的肚皮,在胚胎發育時期就完成了人生第一次非正式會晤。

  「你小時候,那個山一樣的對手,是不是叫陳玥?」

  「幹嘛?」

  「後來去了斯坦福那個。」

  「我問你幹嘛。」

  「她學的運動醫學康復?」

  「你們要投樞髓?」

  「你怎麼知道?」

  「廢話。要不然呢?你還能從哪裡知道她?你補點PQQ吧,腦霧太嚴重了。」

  楊樂樂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已經知道她不少事情。

  知道她打過高水平競技網球。

  知道她看比賽的時候,手指會跟著擊球節奏輕輕張合。

  知道她喝酒很快。

  知道她轉筆只轉一圈。

  知道她做決定幾乎沒有延遲,冷啟動時間約等於零。

  知道她站在暴雪裡指揮一個陌生司機操作離合器的時候,語氣比很多人在董事會裡講戰略還要冷靜。

  還知道她說「別笑了」的時候,比很多人說「我懂」,更像真的懂。

  但這些,算不算「知道」一個人?

  他不確定。

  楊樂樂的沉默引起了何慰慰的警覺,她一聲獅子吼,「孽障!你可別禍害她。」

  「不是,我為什麼要禍害她?你憑什麼默認是我禍害別人?」

  「你是那種會專門打電話問我『小時候的對手叫什麼名字』的人嗎?你如果只是做盡調,天眼查不會用?工商信息不會查?你給我打電話,說明你想知道的不是數據,你就是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楊樂樂沒說話。

  「死渣男,默認就是承認。」

  「我就是好奇,到底什麼人配得上你的天字第一號敵蜜。畢竟我這一輩子的嫡蜜之後,就是她這大半輩子的敵蜜了。」

  「一輩子」三個字都搬出來了,何慰慰決定對楊樂樂仁慈一點。

  「她是我整個天才網球少女時代,遇到過最難對付的人。」

  「因為比你更天才?」

  「你腦子是不是有坑?」

  「那是什麼?」

  何慰慰在楊樂樂這麼急迫的口氣里,已經明白了。

  「因為特別難殺……」

  「比你還頭鐵?」

  「就你覺得比賽結束的時候,她覺得還沒結束。你覺得你贏定了,她會用一種你根本想不到的方式翻回來。」

  「翻回來以後呢?」

  「翻回來以後……」何慰慰笑了一聲。

  楊樂樂聽出來了,這笑聲里,有敬意,有不甘,還有一點只有真正的對手才會有的、幾乎可以被稱為溫柔的懷念。

  媽的,他忽然好羨慕何慰慰。

  「大山她就面無表情走回底線,好像剛剛那事跟她沒關係。不是逆轉,就陪你練練球。」

  「現在呢?」

  「現在關你屁事?」

  「我盡調。」

  「可別欺負我讀書少,這騙誰呢?」

  「創始人畫像確實是盡調的一部分。」

  「不管你現在腦子裡在動什麼歪腦筋,你要是真去禍害她……你知道我教練怎麼評價我的正手力量的……

  「變態到變異。」

  「Bingo!他沒有誇張。」

  「威脅我?」

  「善意提醒,風險自擔。」

  「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

  電話直接掛斷了,楊樂樂靠到椅背上,無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右手。

  整隻手都插在褲袋裡,包括拇指。

  他想起早上她對他的診斷:整隻手插進去是完全放鬆,拇指露在外面是在保留控制權。

  他低聲罵了句髒話,視線又回到屏幕上的證件照。

  照片裡的陳玥依舊面無表情,像是在說:你最好有正事。

  楊樂樂把那一頁設成了書籤。

  盡調,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