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玥送李韌這位患者到電梯口,楊樂樂落在後面半步。
「剛才在診療室,我只是從風險控制的角度提出合理的Query(質詢)。」他笑得很客氣,「如果冒犯了,還請見諒。」
陳玥側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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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標準的商務微笑,牙齒露出八顆,友善、真誠、無害。大概屬於資本市場認證款,大概過去幫他拿下過無數路演、飯局、投資協議和戰略合作。
她忽然就有點不爽,具體為什麼不爽,她也說不清。
聲音就罕見地上揚了,「合理的query?」
未等楊樂樂再說什麼,她的視線直接從他的臉上往下掃。肩膀,骨盆,膝關節,最後落在腳踝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但就是這短短的三秒都不到的時間裡,楊樂樂很深刻地體認到,自己在她眼裡不是一個青年才俊,更不是什麼值得搭訕的Alpha男,就只是一個被剝光了皮肉、只剩下紅白肌纖維和骨骼架構的人體骨骼模型。
得,剛才還坐在觀眾席上,看李韌接受公開處刑,結果下一秒,就輪到了自己,而且沒有上訴渠道。
陳玥收回視線,「從你進門開始,你的右側臀中肌就沒工作過。」
她的聲音又變得乾巴巴的,恢復到了她日常的診斷模式。
「為了維持你自以為很挺拔的站姿,你的左側腰方肌,一直在替它幹活。」
「哦?」
「嗯,包括現在。」
他確實有右側負重的習慣,他的瑜伽老師提過一次,但沒有給出這麼清晰的因果鏈。
「這麼嚴重?」
「還好,距離報廢還有一段時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剛剛還半死不活的李韌,突然找回了生命力,結果笑到一半又扯到腰,嘶哈亂叫。
陳玥連眼皮都沒抬,「笑也會增加腹壓。」
楊樂樂沒脾氣,這AI人機,屬於無差別攻擊。
他繞到陳玥跟前,「聽起來不像醫學診斷,像資產減值測試。」
陳玥本來已經準備結束對話,聽見這句話,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根本不是正常人。
「差不多,固定資產長期超負荷運轉,只是你的審計系統比較寬鬆,身體沒那麼寬鬆。」
李韌幸災樂禍,「樂樂總,資產質量不太行啊。」
楊樂樂根本不接這茬,他現在的興趣已經完全轉移了,「所以主要問題是臀肌?」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自己的臀肌?」
「因為你已經提了兩次。」他一本正經,「作為投資人,我會認為高頻信息值得重點關注。」
陳玥沉默兩秒,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專業詞彙被人拿去胡說八道,偏偏邏輯還成立。
「除了臀肌呢?」他繼續問,「還有什麼風險敞口?」
李韌終於忍不住了,「你有病吧?人家隨便看你兩眼,你還追著要體檢報告。怎麼不乾脆掛個號?」
楊樂樂轉頭看著陳玥,「我需要嗎?」
「剛才我被說核心不足的時候,你笑得最大聲,」李韌要把楊樂樂的台徹底拆了,「現在知道怕了?」
「我不怕,」楊樂樂很誠懇,「我主要是好奇。」
李韌把要罵楊樂樂有受虐傾向的話,硬生生憋回去了。
陳玥停下了腳步,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越問,她越想回答。像課堂上那個最煩人的學生,老師明明已經講完了,他偏偏舉手。
「那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呢?」
「那如果把變量換掉呢?」
「那如果反過來看呢?」
煩。
但又讓人忍不住繼續不停不停地講。
「還有。」陳玥停頓了一下。
他脫口而出:「還有什麼?」
他的專注,讓她更煩了。
「還有你特別喜歡笑。」
「這算病?」
「算。」她已經無法停下來了。
「什麼病?」
「職業病。」
李韌已經快笑到腰痛都不算痛了,剛才被說核心不足的時候有多絕望,現在就有多快樂。這大概就是人類最樸素的幸福,自己慘不要緊,朋友更慘就行。
楊樂樂卻一點沒受打擊,恰恰相反,他越來越興奮:「所以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楊樂樂聲音里的雀躍,是壓都壓不下去了。
別人被專業人士指出問題的時候,通常會防禦、解釋、找藉口,他不會,他會追問,然後試圖理解整個判斷邏輯。
「依據是什麼?哪些是觀察,哪些是推論?」
陳玥越聽越覺得不對,正常人不是這樣的,正常人聽見自己快報廢了,會緊張。這個人聽見自己快報廢了,像發現了一個新玩具。
她維持著AI人機臉,只是拇指食指捏著夾板上的筆,轉了一圈。
他認識這個動作!有些人緊張的時候會捏東西,有些人會摸脖子。原來她的應激反應是轉筆,而且只轉一圈,說明她的自控力極強,能在半秒內把應激反應壓回去。
「你是不是能看出所有人身上的問題?」
「不是所有人。」她把夾板抱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牌,「只是你的問題比較明顯。」
「哪些問題?」
陳玥稍微眯了下眼睛,盯著楊樂樂的臉,意思很明顯:你確定要我說?確定了我說出來你能承受得了?你不會翻臉?
楊樂樂不僅沒有被嚇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還請知無不言。我對我自己的身體,也挺好奇,難得有機會聽聽專業診斷。」
「你的步幅偏大。步幅大的人通常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自信到不在乎空間,要麼是在用步幅來製造掌控感,以掩蓋內在的不確定性。」
她像個AI客服,一條一條念。
楊樂樂聽得津津有味。
李韌聽得眉飛色舞,有一種終於看見別人也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快樂。
楊樂樂問:「我是哪一種?」
「後一種。」
「你怎麼判斷的?」
「你走路的時候右手插在褲袋裡,拇指露在外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確實。
「這是一個經典的部分自我安撫姿勢,整隻手插進去是完全放鬆,拇指露在外面是在保留控制權。你在用上半身的放鬆,來補償下半身的過度控制。「
她知道這些話已經脫軌了。
她說的這些行為心理學上的話術,已經跟她康復理療師的身份不相匹配了。
而且,還是「步幅大=控制欲」、「拇指露外面=自我安撫」這種過於網紅心理學的速食內容?
如果她告訴何慰慰,何慰慰一定罵她又睡眠不足,亂發神經。
不對,太不對了。
她怎麼回事?
她是在展示,在對一個不需要她展示任何東西的人……展示,以一種過度較真的方式。
他覺得她看他的眼神,像在做估值,而且結論是:不值得。
他想到在青島雪地里說的那句話:「你的身體在撒一個非常高級的謊。」
當時說的是她。
現在輪到他了。
「你剛才說我的右側臀肌怎麼了?」
雖然她沒說過,但他就是很想聽她說。
「我沒提到你的臀肌。」陳玥的語氣帶了一丁點警惕。
「但你在看。」楊樂樂說,「你從我走進來的那一刻就在做全身掃描。你先看了我的步幅和著地模式,然後看了我骨盆的側移方向和旋轉角度,然後看了我的脊柱胸椎段和腰椎段的曲度差異,然後看了我的肩……可能,你判斷了我有沒有上交叉綜合徵,最後看了我的手。」
她破天荒地沒有立刻在口頭上對他做出反擊,她只是轉了兩圈筆。
笑意徹底在他嘴角綻放開來。
他忽然就很得意,能讓眼前這個自控力恐怖、甚至有些非人類般冷感的人,多轉一圈筆,說明他剛才的輸出,確實觸及了她的某個閾值。他似乎找到了那個能激活她的開關?
「你不是來陪人治療的,」口氣還是乾巴巴的。
「我是。」他回答得誠懇至極,甚至學起了她乾巴巴的語音語調,「但我也對你的診斷方法論產生了純粹的技術性好奇。你的手法、你的評估框架、你的信息處理速度,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康復治療師。」
李韌終於又插上了話:「這當然不是普通的康復治療機構。」
電梯門開了,楊樂樂和李韌走進去。
在按下地庫按鈕的時候,楊樂樂的腦子裡完成了復盤。
他剛剛有點不對勁,他今天有點過度用力地在開屏了,系統的全部算力都被分配給了一個任務:讓她多說一句話。
他不在乎她說的內容是什麼,骨盆也好,臀肌也好,腰椎間盤也好,隨便什麼。因為她每多說一句話,她的防線就退後一厘米。每退後一厘米,他就離某個他還看不清楚的東西更近一點。
而她……他低頭笑了。她是在跟他比賽,而他完全享受被她碾壓的過程。
這很新鮮。這很危險。
電梯門緩緩關上了,陳玥發現自己口乾舌燥。
她從來沒有在一個早上,甚至正常預約的患者都還沒上門,就說了這麼多話,而且對象還不是患者。
她需要回診室了,她需要回到她的X光片、她的觸診台、她那些安靜的骨頭旁邊。
骨頭比人省心。
至少骨頭不會追著她問:「還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