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潮剛退,大片濕潤的沙灘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蓬萊的海風,從渤海深處吹過來。
陳玥站在棧橋邊,望著不遠處的楊樂樂。
他正蹲在沙灘上,拿著一把粉紅色、印著海鷗圖案的塑料小鏟子,一本正經地和一隻橫行霸道的招潮蟹談合作。
「兄弟,你這個商業模式,我基本看懂了。」
招潮蟹舉起那只比腦袋還大的螯,在他面前示威似的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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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不慌,「競爭壁壘確實高。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螯這麼大,維護成本高,能耗爆表,在這個去槓桿的時代,ROI(投資回報率)怎麼算都不划算。」
招潮蟹又揮了一下鉗子。
「行。」他還是一臉認真,「Founder意識挺強,我尊重創始人。那我們聊聊退出機制。」
陳玥被自己喉嚨里忽然漏出來的一聲笑,嚇了一跳。
楊樂樂這個人,好像有一種她至今都解釋不了的能力。
他一高興,那份快樂就會從眼睛裡、聲音里、動作里一點一點漫出來,像海風一樣,不問人願不願意,就裹上來了。
她明明什麼都沒參與,只是在旁邊看著,卻已經跟著笑了。
她舉起手機,拍了個視頻。
她忽然開口,「楊樂樂。」
他幾乎是立刻回頭,沒有半點停頓。
前一秒還在和螃蟹一本正經地談判,下一秒,目光已經越過整片沙灘,準確無誤地落到她身上。
那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笑意像晨光落進海面,一圈一圈地漾開。
陳玥看著手機屏幕里的他。
她喜歡的,從來都不是他笑,而是無論他正在做什麼,只要她叫他的名字,他都會第一時間回頭,第一眼找的人,永遠都是她。
他沖她揮手,「怎麼了?」
她收起手機,「沒什麼,就是想叫叫你。」
陳玥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她的右側臀中肌最近工作得相當賣力,左側腰方肌也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假期。此時的她,身體的力學結構保持著一種近乎藝術的平衡,挺拔得像一座剛經過精密調校的張拉整體建築,每一根肌筋膜的張力都精準地拉到了那個最舒適的、不必再自我損耗的閾值上。
她朝他走過去,「按照甲殼綱動物的神經節反射機制,它現在對你唯一的反饋,是用那只比腦容量還大的螯,把你的衛衣夾出一個標準的外科手術切口。」
楊樂樂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他背光站著,晨曦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那張平日裡恆溫恆濕的詐騙犯笑臉,此刻正肆無忌憚地綻放著,直勾勾地盯著她。
「陳老師,你這就不懂了。齊魯大地的生靈都自帶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從八仙過海到這隻小螃蟹,都講究一個……」
「你要是敢說'歷久彌新',我就……」
「持續進化的生存策略,」他馬上改口,求生欲極強。
他一步跨過護欄,自然地把手伸進她衛衣口袋裡,握住了她的手。
陳玥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第一反應還是想分析。可那些熟悉的數字剛冒出來,就被另一件事情打斷了。
原來喜歡一個人,會讓人越來越懶得分析。
「楊樂樂。」
「嗯?」他偏過頭,溫熱的呼吸撲在她臉上。
「我們承認一件事吧。」
陳玥看著波光粼粼的渤海灣,海水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漲潮,把沙灘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腳印抹平了。
「在理性層面上,你是我這輩子遇到過最糟糕的投資標的。預期存續期不可控,情感波動率超標,甚至沒有任何合理的退出機制。」
楊樂樂的笑容收斂了一分,眼神里的溫柔卻是要溢出來。他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甚至能感覺到她手掌上因為常年握拍而留下的一層薄繭,那是她真實的勞動。
「我的身體,我的大腦,還有我全部接受過訓練的判斷系統,剛剛共同得出了一個結論。」
「什麼結論?」
「你越不像一個優秀的投資人,我越喜歡。」
他的嘴角在不受控地往上翹,翹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只能低下頭躲一下。
她半蹲下,仰頭沖她他壞笑,「又害羞了?」
他索性把她整個人拽進懷裡,「陳老師,彼此彼此,」
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衛衣的棉布疊在一起,他的快一點,她的慢一點。可不過幾秒鐘,原本各走各的節奏,竟一點一點靠近,最後落在了同一個拍子上。
楊樂樂忽然笑了。
「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
「你發現沒有?」他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亢奮,「我們剛才心率協同了。」
她故意挑眉,「你現在算半個醫學生了?」
「骨頭小姐直播里講過。」他一本正經地背誦,「親密關係中的兩個人,在身體接觸的時候,自主神經系統會發生同步調節。原來是真的,不是玄學,是生理學。」
陳玥怔了一下。
這個概念,她講過很多遍。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站在現象裡面。
原來理論落到自己身上,是這樣的感覺。
她這個天天教別人理解身體的人,竟然還是楊樂樂提醒,才意識到,她的大腦終於追上了身體。
他望著她,臉上不知不覺就浮出和她一樣的笑。
她一定也和自己一樣,被這一刻打動了。
他腦子裡毫無徵兆地冒出了兩個字:餘生。
這是一個他以前幾乎不會去想的詞,太沉重了,也太像無法量化的長期投資了。
可這一刻,它忽然有了具體的樣子。
「你是那種一戳就讓人全身麻痹的麻筋。」
陳玥並不知道,此刻的楊樂樂,已經開始偷偷想像一個很長很長的以後。她只是被那樣的目光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他眼睛裡的深情已經滿溢出來。
她偏過頭去,望向海邊那隻已經逃得沒影的招潮蟹,像是忽然對它產生了濃厚的研究興趣。
她越躲,他越覺得可愛。
他繞到她面前,輕輕拉起她的手,先吻了吻手背上微微凸起的指骨,又翻過來,在掌心那層薄薄的繭上,落下一個又一個吻。
她忽然明白了,他只是一下子太幸福了,幸福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動作,去盛住這一刻。
「你這樣子……」
「幹嘛?」
「讓人想叫一聲老婆。」
他沒想到,隨即配合她,彎了膝蓋,把一米八幾的自己,硬生生縮成了一團,腦袋拱在她的肩窩裡,聲音黏糊得像個沒斷奶的幼犬:「我就是你的小嬌妻啊。」
她捶他推他踹他,「你有毒啊楊樂樂。」
「不是你先這麼說的嘛?」
「還委屈上了?」
「嚶嚶嚶。」
「嚶嚶嚶?」
「嗚嗚嗚。」
她拿他沒招,撓他痒痒,「我是你的麻筋?」
「也是痒痒肉。」
他在躲著笑。
她在追著鬧。
「那你是我的什麼?」
「我是你的代償?」
「不是。」
「那是什麼?」
「你讓我不用代償了。」
他當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被她這麼冷不防一說,他還是眼眶微熱。
她輕易不撩,撩起來,真沒他男妲己什麼事兒了。
他站直了,猛地把她拉進了懷裡,緊緊抱住。
「小嬌妻,你哭什麼?」
「我沒哭。」
「你的淚腺已經開始工作了。」
「那是因為風大。」
她忽然原地起跳,跳了一下,又跳一下……在第三下的時候,她摟住了他的脖子,雙腿盤上了他的腰,「給小嬌妻擋住風。」
他條件反射地托住了她,雙手兜在她的大腿下方。
她的手指插進他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里,掌心貼著他的頭頂,來回揉了揉,就跟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我也想對我的潦草小狗說:今天,請理直氣壯地對自己說:對,我就這樣潦草了,怎麼著吧。」
他托抱著她,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海水不緊不慢地漲著,把他們來時留下的腳印抹平了。
她捧住他的臉,拉開一點距離,「吧唧」一口親在他額頭上,親在他左眼睛上,右眼睛上,右顴骨上,左顴骨上,下巴上,最後,親在了他嘴上。
她的小狗,怎麼親,好像都親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