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蓬萊回青島的路上，楊樂樂把車窗降下來。
風吹進來，陳玥下意識把右手伸出窗外，五根手指緩緩張開，又一根一根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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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她的手還會有這樣隱秘的獨舞。
楊樂樂知道，而且已經偷偷喜歡看了很久。
「你腦子裡是什麼音樂？」
「什麼什麼音樂？」
他努了努嘴，「你的手，在彈琴還是跳舞？」
她下意識地收攏了手。
「每次有風的時候，它都會自己動。」
陳玥臉上的表情難得豐富起來。
先是困惑，我有這個習慣？
接著是確認，好像……還真的是。
最後，是一點點藏不住的窘迫，他怎麼連這個都發現了。
她猛地扭過頭，毫無預兆地大聲唱起來，「Gee Gee Gee Gee Baby Baby Baby……」
唱完，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面部肌肉幾乎是一瞬間就切回了工作狀態，聲音也恢復成那個硬邦邦、乾巴巴的陳老師。
「也許只是海風刺激了皮膚機械感受器，增強了本體感覺輸入，所以出現了節律性的抓握運動。」不忘再補上一句臨床結論，「屬於正常現象。」
楊樂樂竟無言以對。
陳玥滿意了，轉過身，張開雙臂，大開大合地迎向海風，骨子裡那種不裝、不作、山海般開闊的生命力在此刻徹底舒展開了。
她覺得，這一局，是自己贏了。
她不知道，楊樂樂根本不是被她說服了，他是正在努力把快翹到太陽穴的嘴角壓回去。
沒壓住。
最後，他只能假裝低頭看了一眼導航。
這個人怎麼會這樣。
害羞的時候，居然先隨機播放一首「少女時代」，再用專業術語把現場封存。
他見過創業者用宏大的產業敘事包裝商業模式，見過上市公司把虧損講成戰略投入，也見過投資人把踩坑總結成階段性認知升級。
但他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害羞包裝成一段神經生物學，而且邏輯完整，證據充分。
她越認真，他越覺得可愛。
她每次啟動「陳老師模式」，都不是把人擋在外面，而是在告訴他：我慌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這樣比承認自己害羞，還要命。
他清了清嗓子，終於成功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剛才一共說了三十七個字。」
「哦。」
陳玥正忙著和膠東半島的海風玩耍，連頭都懶得回，她覺得事情已經翻篇了。
楊樂樂卻偏偏不肯翻篇，學著她剛才那副一本正經的口吻，「翻譯過來就是……風吹著，手很舒服，才七個字。」
她下意識地把手收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
他轉頭對她笑，憋著一股子壞。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還是被繞進去了。
她原地跺腳：「哼，我討厭你。」
「不算語氣助詞，四個字，表達冗餘至少壓縮了百分之八十。」
她瞪他，「煩死了。」
他心口輕輕一顫。
陳玥最近越來越愛瞪他了。
以前，她連情緒都是克制的。開心要經過分析，生氣要經過篩選，連喜歡，都要包裝成一句循證醫學的結論。
可現在，她會跺腳，會嫌他煩，會凶他……會被他說得答不上來，只能拿眼睛兇巴巴地瞪他……全是一些毫無效率的小動作。
她自己卻一點都沒發現。
一個人只有覺得絕對安全的時候，才會把這些沒什麼用、甚至稱得上幼稚的小情緒，放心地砸向另一個人，像一隻終於敢把肚皮亮出來的小狗。
比起那些一本正經的表白，他更喜歡這樣的陳玥，她在他面前，就是個不用二十四小時值班的小朋友。
原來，副交感神經放鬆的是她。違規工作的，卻是他的心臟。
他捏了捏她的左手，「是該讓它們舒服舒服。」
她眯起眼看他，「你是不是有戀手癖？」
「沒有，」他回答得很快，糾正得更快，「過去沒有，現在好像有了。因為是你說的……」
「我說了什麼？你可別惡意歪曲我的本意。」
他學著她那天在青島酒吧門口低低的聲音，「BB，you are in good hands，我是很懂感恩的人。而且……」
他伸手繞到她的右側斜方肌上，輕輕按了按。
「它們平時都太忙了。再是頂級的情緒存款帳戶，再是無差別的中央空調，也總得有打烊歇業、定向降準的時候吧。」
陳玥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做了一遍身體掃描，右側斜方肌、肩胛提肌、胸鎖乳突肌……
掃描到一半，她的餘光落到了旁邊那個人身上。他正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肩上，笑得沒心沒肺，好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玩笑。
可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討論一塊肌肉，也不是在複述她講過的專業知識。
他是在心疼她。
而且，還用的是她最熟悉、也最容易接受的語言。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明明已經越來越了解楊樂樂了，可時不時地，他還是會用一種她從來沒有預料過的方式，讓她重新喜歡他一次。像一個不斷更新版本的軟體，每次她以為模型已經收斂，他又悄悄增加了新的變量。於是，她心裡那一點剛剛建立起來的穩定預測，又一次失效了。
她開始認真分析，自己為什麼會因為這一句話，產生這樣明顯的情緒波動。
腹側前扣帶皮層？不像。
眶額皮層重新編碼了獎賞價值？解釋不了。
催產素釋放？有可能。
但仍然不足以解釋，為什麼她的心率已經悄悄升到了九十五。也不足以解釋，為什麼她會因為一句「讓它們休息休息」，忽然鼻尖有一點發酸。
她想了很久。
最後，這位習慣了嚴苛同行評議、凡事都要尋找機制的臨床研究者，很難得地允許自己接受了一個完全不符合科研規範的結論。
現有的人類行為學模型，解釋不了楊樂樂。
這個樣本，大概真的需要單獨建模。
最好，長期隨訪。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認真開車的「樣本」，在她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右手已經落在了他的臉側上，從耳前滑到下頜線。
他偏頭看她，眼睛裡帶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順著那個動作，身體微微傾過去，在他正好對著她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然後指著前方，「看路。」
「這算什麼治療方案？」
「非藥物干預。」
「療效怎麼樣？」
「目前看來，短期療效顯著。」
「你這個循證等級是不是有點低？」
「樣本量確實只有一例，但……」她又輕輕捏了捏他的臉，「我準備做長期隨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