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玥握住那隻一點五分的手,用食指點了一下他掌心下方的隆起,「先學怎麼用掌根,腕骨和掌骨交界的位置。做松解的時候,力量從這裡傳導,不是從手指。」
他的掌根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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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纖維方向,從內側往外側推。不要太用力,力度三分就夠了。」
他推了一下。
「太快了。」
又推了一下。
「方向偏了十五度,往外再調一點。」
又推了一下。
「嗯,這次還行。」
楊樂樂在她身後輕輕笑了一聲,「還行」在陳老師這裡已經算是超過及格線了。
「我這輩子做過最難的盡調。」
「難怪你這麼高興。」
「怎麼整得我像受虐狂?」
「難道你不是?」
「陳老師。」
「嗯?」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
她嘴角壓了一下,沒壓住。
陳老師一高興,就容易挑他的毛病。
她把他的掌根往外推了一點,「再來一次。從起點開始。慢。」
楊樂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很少做這種事,它們更習慣翻BP,畫商業模型,簽投資協議,在白板上推演一家公司的未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居然會認真去記斜方肌纖維的走向,去分辨掌根和手指發力的區別,去記住「力度三分就夠」、「方向偏十五度」這種以前聽一秒都會走神的東西。
他一點都不擅長,卻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以前何慰慰總笑他,說他最大的特點就是學習欲過剩。
別人談戀愛送花、送禮物,他談戀愛,開始學人體解剖。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想笑。笑著笑著,又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值得,因為她是陳玥。
她和何慰慰很像,不是性格,是生命力。她們都強到不用別人保護,可也因為強大,讓人忍不住要偏愛。他可能永遠也學不會康復,就像陳玥大概永遠也不會學會怎麼看資產負債表。
可那又怎麼樣。
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會讓人心甘情願地走進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在她找不到角度的時候,去成為她的角度。
「這個力度可以嗎?會不會太輕?」
她搖頭,「其實大部分人的問題都是太重,不是太輕。尤其是初學者,總覺得要用力才有效果。」
「跟投資一樣。」
「哦?」
「初學者總覺得重倉才有效果。」
「你是不是什麼都能扯到金融上?」
「說我?你還不是什麼都能扯到康復上?」
「那不一樣,康復跟所有事都有關。」
「金融也是。」
「身體是一切的基礎。」
「現金流也是。」
「你們金融人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問題都能用現金流解釋?」
「人能活下來,身體靠循環,公司靠現金流,本質區別不大。」
「強詞奪理。」
「跨學科建模。」
「你們風投是不是都有一種職業病?」
「你是不是想要說我們都覺得,自己的行業解釋力覆蓋全宇宙?」
她被他看穿,「但我們康復沒有。」
「你們更嚴重好不好?」他的掌根還貼在她肩上,「你們覺得全宇宙都是肌筋膜。」
「難道不是?」
「不是。」
「那你說。」
「管理身體,和管理資產,其實是同一件事。」他順著她剛才教他的方向,慢慢推過去,「都得先找到真正的問題,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都得配置資源,而不是哪裡疼就把所有資源都砸過去。都得接受長期主義,因為真正重要的改變,都不會一夜發生。還有……」
「怎麼還有?」
「不要在恐慌的時候做決定。」
這句話,她聽過很多版本。運動康復里,它叫控制衝動代償。投資里,它叫避免情緒化交易。心理學裡,它叫延遲反應。
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又變成了很多別的意思。
不要因為害怕失去,就提前放棄擁有。也不要因為過去發生過什麼,就替未來做決定。
她轉過頭望著他。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笑意微微彎起的眼尾,看著這個總是用最冷靜的方式處理世界、卻偏偏讓他所有理智失效的人。
他忘記了剛才還在認真分析底層邏輯,他傾身往前,吻住了她。
她抓住他的帽衫,把他拉近,
在親吻中,他們同時放棄了自己最擅長的東西。
她不再判斷,他不再控制。
海風吹過來,被這個擁抱截斷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你是不是知道我想問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
她當然知道。
她一直在假裝不知道他會問。她太擅長把一個已經存在、但暫時不想面對的變量,標記成「待處理」,扔進系統後台。
可楊樂樂不一樣,他很難容忍關係里存在沒有命名的東西,他受不了信息被摺疊,他需要所有東西都攤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親完就跑?」
他的手還在她肩膀上,掌根的溫度沒有撤走。
她的手搭在他的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沿著髕骨的邊緣畫圈。
「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親你?」
「當然想,但我判斷,現在這個情況下,我只有問一個問題的quota(額度)。」
「所以'為什麼親完就跑'的優先級,比'為什麼親你'更高?」
「那個問題……其實我只要知道,那不是失誤,我就默認,你是因為喜歡我,才親我的,情非得已,情難自已。」
她的拇指停了一下。
這個人的邏輯從來都是這樣,他分析項目,會先判斷核心價值,再尋找風險點。喜歡不是風險,離開才是。
「費德勒有個教練,彼得·卡特。二零零二年,卡特出車禍死了。費德勒說那之後的比賽,他都會下意識看向場邊。然後想起來,已經沒人坐在那裡了。我媽走了以後,我也會習慣性地往場邊看,就只有看到我爸和他的巨型雙肩包。」
陳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拇指,看了一會兒。
「親你是很好解釋的,你追出來,我知道不是只有我有這個感覺,我知道你也是。」
「你就正手擊球,主動得分了。」
「親完就跑這件事,我想了很久,想來想去,是因為我不想以後看現在,只有一個雙肩包。」
楊樂樂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輕輕握了一握,他的手,在替他做一個他嘴巴還來不及做的反應。
「在你之前,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占有一個人。『是我一個人的』,這種想法從來沒有過。因為占有了也會失去,看台上的位子,坐了人也會空。所以不如一開始就不占,不占就不會空。我一直以為,是這個邏輯在我腦子裡跑了很多年,非常非常穩定,所以我才……獨立、自洽、不粘人、不依賴……不吃醋。」
她的拇指停住了,不再畫圈。
「但那天晚上,我忽然發現,其實因果錯了。是因為一直沒有一個我想占有的人,所以我才允許,或者說,我非要讓這個邏輯跑起來。」
她偏了一下頭。
「如果太繞的話,歸根結底,其實就是一句,不是不想,是不能。我把『不能』美化成了『不想』,讓自己相信,我是主動放棄的,而不是沒有遇到。而你,你打破了這個美化,讓我不得不直面現實。而現實是有很多變量的,我控制不了。我慌了。落荒而逃四個字,就是演我。所以你說我是辛德瑞拉,也沒冤枉我。」
楊樂樂原本是一個幾乎沒有語言空檔期的人,他的嘴和他的腦之間的傳輸速率,高到有時候句子會在中途急轉彎,但從不會斷流。
但現在此刻,斷流了。
安靜在他們之間蔓延。
這像是個語言需要很多時間才能追上的時刻。
他的手還在她肩膀上,他感受著她呼吸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潮汐。
他坐直了一點,側頭看著她。
那樣的目光,她認得。
這是他「真正在看一個人」時才會有的目光。不是社交場合里的注視,不是出於禮貌的觀望,也不是路演時那種讓你覺得被重視的套路性凝視。
他是在把她的每一句話拆開,把她話里沒說完的部分也拆開,再把那底下、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得到的東西翻出來。
有一瞬,她面對不了這樣的一雙眼睛,她想躲。她想轉移話題,開個玩笑,或者損他幾句,總之是把他推到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
只是,她沒來得及。
她的身體又替她先行動了。
她往他懷裡靠了靠。
他把她整個人圈進自己的懷抱里。
她的臉貼在他的鎖骨下方,聽著他的心跳。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胸腔的共振,「我沒有辦法向你保證,未來不會發生什麼。我不是那種能說『我永遠不會離開』的人,因為那大概跟『這支股票只會漲不會跌』差不多,說了你也不會信。」
「還好你沒有同情我,用那種可憐一隻流浪狗的眼神看著我。」
楊樂樂低頭看她,她的臉埋在他胸口,看不到表情。
「我剛猶豫的點就是,如果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還能不能繼續面對你,繼續跟原來一樣喜歡你。「
他知道這是她的底線。
「Lucky me,這還得感謝韌大俠。」
「為什麼?難道這是在感謝情敵激發了你的領地意識?」
他搖頭,「他這個人,你也知道,心有天地寬。有次我跟他出去看個項目,門口坐著個小腿以下都沒有的大爺,在修鞋子。他就笑著跟大爺聊起來了,說您這鞋子補得可真是絕了。每天這麼辛苦,修的補的,是自己享受不了的東西。我在旁邊就覺得他挺沒邊界感的,戳人傷疤。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介意的是我,不是他。他沒腿,也得好幾十年了,不是剛沒的,在人那兒早翻篇了。我老盯著人家沒了什麼,可人家每天都在用剩下的東西過日子。我把那條腿當成今天發生的事,人家早就把它活成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小心翼翼,反倒是沒把他當一個正常人。我想,你也是一樣吧?或許再想起以前,想起你媽媽,難過還是會有的,但應該也翻篇了吧?要不然你不會是現在這樣。」
「我現在哪樣了?」
「堅如磐石。」
陳玥胳膊肘頂他,「小時候被何慰慰那個Bitch叫大山,現在被你叫磐石。你們真是一對好閨蜜。」
「我是受費德勒啟發,費德勒說他太太米爾卡,就說是他人生的磐石。」
「費德勒還說過:每次我狀態不錯或打出一個好球的時候,我都覺得卡特就在天上看著我。抬頭望去,就好像卡特在上面俯視著我,為我感到驕傲。費德勒也曾跟他的另外一個教練史密斯說:他下定決心要實現卡特對他的期許,成為全世界最好的球員,不是最有天分的,而是最好的。」
他的手從她的肩胛骨滑到她的後腦勺,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就像她對他一樣。
他的嘴離她的耳朵很近,呼氣的時候,氣息會掃過她的耳廓,「所以謝謝你媽媽讓你變成了這麼好的人。」
他的手從她的後腦勺移到她的後頸,掌心貼著頸椎,側過頭,親了一下她的頭頂。
「對我來說,最好的人。」
她的手從他背後繞過他的腰,抓了一下他的帽衫下擺,鬆開,又抓了一下。
他收攏了停在她後頸上的手,把她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收了一點。
浪又來了,很大的一浪,湧上來,在礁石上碎開,然後慢慢退回去。
她閉上眼睛,聽著浪聲,聽著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