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八仙渡海口,遇到了第九位神仙

  八仙渡海口,是一組巨大的八仙雕塑。

  陳玥站在海邊,看了很久。

  鐵拐李不是一個健全的仙人,他拄著鐵拐;韓湘子是個落魄書生;何仙姑最初也不過是民間女子。八個人甚至連成仙之前的人生都各不相同,有人貧窮,有人失意,有人身體殘缺,有人不被世俗理解。

  可傳說最後留下來的,偏偏是「八仙過海」。不是八個完美的人站在海邊,而是八個各自缺了一塊的人,決定渡海。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

  她見過太多不完美的身體。斷過的骨頭,失去過的肌肉,受損的神經,還有那些曾經以為再也回不到從前的人。

  她忽然有一點說不清的觸動。

  八仙手裡拿著各自的法器,過的是同一片海,卻沒有一個人用同一種方式。

  拐杖也可以是方法,假肢也可以是方法,重新學會走路、重新建立平衡、重新相信自己的身體,都可以是方法。

  沒有誰規定,非得等身體完整了,才有資格出發。

  康復不應該是和身體的損傷較勁,而是應該讓一個人重新找到自己的方法。

  這個念頭太突然,她第一反應是想告訴楊樂樂。

  她回過頭找他,他還站在不遠處,正在和一個創業者打電話。

  「三年內不要碰C端。」

  「先做醫院,把數據閉環跑出來。」

  「融資不是目的,是活到下一輪的方法。」

  「別急著證明自己是獨角獸,先證明自己不是一次性生物。」

  幾分鐘後,融資路徑、產品路徑、現金流路徑,都被他一層層理順。

  掛斷電話,他一轉身,陳玥就站在面前。

  剛才還在資本市場裡殺伐決斷的人,眼睛就先笑了,「偷聽商業機密,要簽NDA的。」

  陳玥越來越喜歡這樣的瞬間,看他從一個沒有她的世界,毫無停頓地走進她在的世界,變成她的潦草小狗。

  她心裡其實已經很高興了。

  但陳老師表達高興的方式,一向不太符合大眾期待。別人夸楊樂樂商業判斷精準,她第一反應是找他的漏洞。別人說他邏輯嚴密,她第一反應是檢查他的前提。

  她朝他走近一步,笑得有點壞,「第二條路徑有問題。」

  他毫不意外,甚至有一點熟悉的愉悅。別人談戀愛說情話,他們談戀愛,找bug。

  「哪裡?」

  「你讓他去做康復機器人的B端,方向沒問題,時間錯了。」她故意說得慢條斯理,「Ⅲ類醫療器械註冊,NMPA(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平均三年左右,他現在的現金流撐不到產品獲批。」

  「陳老師還知道審批周期?」

  「寫過康復機器人臨床轉化的paper。」她回得理所當然,「如果是你剛才說的那家公司,我還用過他們第二代外骨骼。腕關節扭矩反饋延遲太高,做精細運動康復,不夠。」

  楊樂樂捏了捏她的臉,「今天在八仙渡海口,遇到了第九位神仙。」

  陳玥心裡一笑,這第九位,也是有軟肋,也是缺了一塊的。

  她伸手,把他的腦袋輕輕按到自己肩上,「借你靠一下,按時收費。」

  在她這輕描淡寫里,他當然聽出來她實際的意思是:不用營業了。

  剛才電話里的消息並不好,那個創業者現金流已經快見底了,產品方向也走偏了。

  她沒有問他在想什麼,她只是把肩膀借給了他。

  海風吹過,她的頭髮掃到他臉上,他蹭了蹭她的頸窩。

  「你的肩袖肌群好緊。」

  她聲音裡帶著笑:「你也職業病了?」

  「家屬容易被傳染。」

  她低頭,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總是這樣,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迴避,對所有可能觸及內心軟弱的問題,都會用甜言蜜語或玩笑完美地擋回去。

  從認識他到現在,她見過他累,見過他疼,見過他緊張,見過他撒嬌,見過他滴水不漏地照顧別人,見過他用幽默和逗趣化解尷尬……可唯獨,她沒見過他真正把負面情緒交託出去。

  她借給他肩膀,可他並沒有真的打算借走。

  她稍微側了側臉,「你可以對我生氣。」

  他脫口而出,「為什麼?」

  「因為我從來沒見過。」

  「我從來不對喜歡的人生氣。」

  他說得太自然。這在他,是常識,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做法。真正重要的人,他捨不得。

  有什麼可生氣的。

  讓一讓就過去了。

  忍一忍也過去了。

  自己消化一下,就過去了。

  陳玥的胸口猛地一窒。

  她的邏輯推演,自動運轉完成,得出了一個殘忍的結論:他對世界充滿巨大的、外放式的熱情,他genuinely喜歡別人,所以他對所有人都好,對所有人都不生氣。他對她,也不過只是他龐大社交系統里的一部分。

  她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肩膀一下失去了支撐。

  海風忽然有點涼。

  她說:「所以,你其實沒有那麼喜歡我。你對我,跟對別人一樣。」

  他腦子一下空白。

  不是。

  怎麼會。

  怎麼會得出這個結論。

  投資人最害怕的情況出現了,不是項目出了問題,是連問題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張了張嘴,「我……」

  他說不出來,他的大腦像遇到了一個沒有訓練集的問題。

  投資判斷可以建立模型,商業風險可以拆變量。

  人為什麼難過,卻沒有公式。

  更麻煩的是,這個人,是陳玥。

  他們同時望向遠方。

  八仙雕塑的影子,仍舊落在海里,像他們還在渡海。幾千年過去,始終沒有走到彼岸。

  那句「我……」之後,就沒有下文了,那個在投委會、創業者、LP之間來回切換,永遠能找到最準確措辭的人,忽然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不是想好了但選擇不說的沉默。

  她後悔了,自己剛才那句話,比她以為的要重很多很多。她原本只是想問一個問題,可說出口,卻像做了一次切割。她把他所有的溫柔,都切成了一種默認配置,好像他說的話、做的事,都不是因為她。只是因為,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她知道,那不是事實。

  可傷害從來不需要符合事實。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她在等,等那個被自己一句話推遠的人,再走回來一點。

  楊樂樂的腦子,從來沒這麼亂過。

  每一個解釋,都成立,又都覺得不對。

  他很少有這種時候。

  平時他說話很快,心裡那套判斷系統幾乎不會堵車。問題進來,分析、排序、輸出,一氣呵成。

  可到了陳玥這裡,那套系統就徹底失靈了。

  她問的不是邏輯,他回答的也不該是邏輯。

  他轉過頭。

  她沒有看他,抿著嘴唇,望著海。

  他忽然不想再組織語言了。

  他靠向她,肩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你今天在會上說,沒有標準動作,是不是也沒有標準的人?」

  「我說的是身體,不是人。」

  「那我是什麼?」

  她知道他回來了,他一直都是先用身體回來的。

  她依然目視著前方,語氣里卻是已經帶上了笑意,「非典型。」

  「聽起來不像好話。」

  「辨識度高。」

  楊樂樂也笑了,他也確認了,她回來了。

  他吸了一口氣,還是決定再試一次,「我剛才……」

  又卡住了。

  「你看,又不會說了。」

  她忽然眼眶一熱。

  他以前不是不會說,是不需要說,所有人都會自動聽懂他。

  只有她,總把他聽偏。

  他還在努力組織語言,「不是……不是對誰都一樣。就是……你太特殊了。」

  他說一句,停一句,像一台第一次運行的新系統,邊輸出,邊報錯。

  「特殊到……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喜歡你。」

  他自己先愣住了,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像是在一個毫無準備的時刻,被自己的鞋帶絆了一跤。

  她也愣住了。

  她忽然不想聽什麼成熟、漂亮、無懈可擊的答案了。他就這麼為了走近她,正笨拙地重新學習另一門語言。

  光是這件事,就已經讓她心軟得一塌糊塗。

  「你說過,人的壓力,有時候跟身體是綁定的。」

  他說出這句話,視線落在海面上。

  她立刻聽出來了,他用的不是她的詞。她說的是「儲存在身體裡」,他說的是「綁定」。

  「綁定」,一個金融人的詞。數據綁定,帳戶綁定,利益綁定。在他那裡,一切關係,都要先找到一個能長期成立的連接結構。

  而她不是,她不會說綁定,她會說:代償,穩定,運動鏈。

  他們一個習慣尋找風險敞口,一個習慣尋找疼痛來源。一個先看商業模式,一個先看人體結構。

  可她一下子就聽懂了他說的「綁定」,就像他越來越聽得懂她那些別人聽起來像論文一樣的話。

  原來,喜歡一個人久了,連理解世界的方式都會被對方改變。

  甚至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她的嘴角下意識地彎起了一個弧度,「身體會誠實一點。」

  「那你呢?」

  「我?」

  「你的壓力在哪裡?」

  她幾乎沒想,脫口而出,「右側斜方肌。」

  這不像她,她平時回答任何問題,腦子裡都要先跑一遍風險評估,把所有可能的漏洞標註完,才允許答案出口。

  可這一次,沒有。

  她的身體,替她回答了。

  他伸出一隻手,繞到她另一側的肩膀上。

  他開始努力回想她做治療時的動作,試圖復刻,「這裡?」

  「嗯。」

  「真的很緊。」

  他的觸診手法,大概能打一點五分,滿分十分。

  角度偏了,力度停留在淺筋膜層,方向也是垂直向下。

  任何一個康復專業的大一學生,都知道這種按法會適得其反。

  換作平時,陳玥早就開口了。

  這些年,總有看了幾個短視頻的外行人想替她分析發力動作;也總有熱心的同事教她怎麼放鬆肩膀、注意坐姿、少低頭。

  她從來都是當場糾正,因為錯了就是錯了,肌肉不會因為你的善意,就改變生理學規律。

  這是她作為專業人士的底線,也是她這麼多年來面對這個世界的方式。

  可今天,她忽然不在乎了。

  這是她生命里極少發生的事。

  明明只要兩秒鐘,她就能把他的掌根扶到正確的位置。可她沒有動,她只是安靜地、甚至有些縱容地,任由那隻只有一點五分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肩上。

  他太認真了,認真到仿佛她的右側斜方肌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塊肌肉,不認真對待就會引發宇宙大爆炸。

  他是按錯了。

  可他,其實並沒有按錯她。

  他用他最笨拙的方式,繞過了她所有嚴絲合縫的邏輯和防禦機制,讓她心甘情願地允許了一些以前從不曾允許的事情發生。

  他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成了她的軟肋。

  陳玥在風中微微低了低頭。

  而身邊這個一點五分的軟肋,還不知道自己的手法只有一點五分,更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她強得可怕的軟肋。他還在專心致志地、小心翼翼地按著。

  他只是心裡隱隱覺得:陳老師今天特別乖,特別願意讓他胡作非為。

  「真的很緊。」

  「我知道。」

  「為什麼不給自己治?」

  「理療師最大的職業困境,給別人治,很容易,輪到自己,找不到角度。」

  這曾是她的一個物理難題,現在她才後知後覺,不是所有問題,都要在原來的坐標系裡求解。

  「斜方肌上束的纖維走向,是從後下方到前上方。」她說著專業的話,聲音卻透著一股柔軟,「垂直按壓會激活肌梭反射,肌肉非但不會放鬆,反而會出於自我保護機制,越繃越緊。」

  「我剛才把你越按越緊了?」

  「從生理層面來說,是的。」

  「那你為什麼還……」

  他沒說完,因為答案太明顯了。生理學不講感情,但人講。

  她為什麼還鬆了,不是因為他的手法,是因為,是他。

  他不可抑制地笑出了聲,「你好好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