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始前四十分鐘。
楊樂樂站在蓬萊閣景區對面那條老街上,舉著手機,鏡頭掃過青石路、老槐樹、遠處一片不太真實的海。
他盯著屏幕,很認真。
鏡頭外,陳玥雙臂交叉,墨鏡推到頭頂,像在看一個過度投入的現場盡調顧問。
「你已經否掉三家了。」
「第一家WiFi不穩。」
「第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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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寫著『仙境蓬萊歡迎您』。」他停了一下,「紅底金字,太誠實了。」
「可以找角度。」
「有風險。」
她不願和爭這個,「第三家為什麼又pass了?」
「第三家老闆在你身後炸魚。」他補一句,「那個滋啦聲,會被音頻模型識別成異常事件。」
「所以這第四家又哪裡做錯了?」
他搖頭,一臉公平公正,「窗外能看到蓬萊閣。你坐進去,背景一露,全是古建築,誰信你人在青島。」
陳玥舉手要求發言,「樂樂總,你知道有個東西叫虛擬背景嗎?」
他當然知道,但他忘了。
「你開會用的那種,」她看到他臉上稍縱即逝的表情,不想放過他,補刀,「基金logo那個。」
他只好承認,「我現在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怎麼讓你安全上線,WiFi穩定,不能吵,椅子高度合適,坐著舒服……」
「停。」
他立刻停。
「你從第一條就跑偏了,你的核心任務是:回酒店,開電腦,上線。我的是:找個有WiFi的地方,掛虛擬背景,上線。兩條線,並行,不交叉。」
他挽住她胳膊,貼緊,「但我想交叉。」
她推開他,「開會的時候不交叉。」
「那開完呢?」
「開完再說。」
他又貼過去,「這算承諾嗎?」
「這算你再不走就遲到了。」
「陳老師……」他撒嬌。
「Dismiss,」見他不動,她用詞一個比一個狠,「跪安,消失,滾。」
「那我走了?」
「再見。」
他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住。
「第二條街右轉,有家咖啡店,門面很小的,沒有蓬萊閣,沒有炸魚,WiFi密碼貼在吧檯,咖啡可以續杯。」
她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右轉。
三點四十七分,楊樂樂站在酒店房間正中央。
他剛剛用八分鐘完成了一套標準「風險隔離操作」:攝像頭角度調好,桌面清空,陳玥的外套塞進衣櫃。
陳玥發來了視頻請求,畫面里,她坐在咖啡店二樓的靠窗位置,「已到位,WiFi很好,虛擬背景已掛,你那邊呢?」
「基本乾淨。」
「什麼叫基本?」
楊樂樂舉著手機,慢慢掃了一圈,「等你最後驗收。」
「你這個『基本』,是帶風險敞口的。」
「那你趕緊做個風控啊。」
「算了,開完會再說。反正床頭櫃拍不到。」
他看過去,床頭柜上兩杯水。
電話掛了,陳玥又追了一條文字信息:
陳玥:開會時不要一直看我。
楊樂樂:【遵命】
結果……會議開始三分鐘,楊樂樂已經看了她八次。
AI負責人開始了發言:「我們計劃採集三百個標準動作,構建動作資料庫。」
陳玥的聲音響起來,「沒有標準動作。」
「什麼意思?」
「動作不是標準,人是。」
楊樂樂已經低頭笑了。
來了。
陳老師開始拆世界了。
陳玥繼續:「你採集的是理想狀態,但臨床進入系統的人,沒有一個是理想狀態。」
楊樂樂下意識地跟了一句,「他們來,就是因為他們不標準。」
「能展開說說嗎?」
這是學術人的本能:聽到反對意見,第一反應不是反駁,是要數據。
但在楊樂樂這裡,卻是一記當頭棒喝。他是在開會,不是只有他和陳玥。
他按下了靜音,以防自己再旁若無人地脫口而出。
「舉個病例。一個前職業網球運動員,右膝做過半月板修復,左髖有慢性滑囊炎,右側臀中肌長期代償,導致骨盆輕微旋轉。她做深蹲的時候,如果按你的標準來,膝蓋不超腳尖、脊柱中立,她會在第三組的時候出現腰椎代償,第五組可能誘發髂脛束綜合徵。」
楊樂樂知道她在說誰。
她用念病例的語氣繼續:「所以,她的'標準'深蹲,和你從教科書里定義的'標準'深蹲,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動作。」
楊樂樂沒看陳玥的畫面,他不敢看。
他拿了電子筆畫圖,「那資料庫別做動作,做人。」
所有人一起抬頭,包括陳玥,她看著他,他感覺到了,後脖頸微微發熱。
他表情紋絲不動:「動作只是輸入,人體狀態才是標籤,恢復軌跡才是產品。」
AI負責人眼睛一下亮了:「數字孿生?」
楊樂樂點頭:「人體數字孿生。」
AI負責人點頭,「陳老師,能開全身攝像頭做個動作演示嗎?」
陳玥那邊的畫面靜止了,她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楊樂樂一句 shit已經到了嘴邊,幸好他剛按了靜音。
陳玥現在穿著他的T恤,雖然是白的,也看不出牌子,但白的有點大。
鏡頭只能拍肩膀以上。
沒等陳老師回答,楊總先開麥了,「動作視頻我這邊有,可以直接共享。」
AI負責人還想爭取:「現場不是更真實嘛。」
陳玥站起來,剛準備調整攝像頭。
服務員走過來,「您好,您男朋友剛才交代我們……」
她手比腦子快,麥克風關了。
楊樂樂替陳玥補上了聲音,「陳老師那邊網絡不好?」
陳玥給服務員打手勢。
服務員一臉茫然,聲音一點沒小,「他說如果您咖啡涼了,幫您續一杯熱的。」
整個咖啡店都能聽見。
陳玥恨不得現場學會隱身術。
等終於把服務員送走,她開始示範動作:「代償不是錯誤,是保護機制。比如這樣……足底輸入改變,會重構運動路徑……」
她已經恢復到了陳老師的專業狀態里,語速穩定,邏輯清晰。
楊樂樂看著她,心裡升起一種特別驕傲的感覺。
下一秒,他看見了畫面邊緣的保溫杯,心明資本的logo大到他想摳圖。是他出門的時候非要塞給她的一杯……熱咖啡。
楊樂樂,你真是有大病。
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傻子,會塞給要去咖啡店的人一大杯熱咖啡。
他看著畫面里,自己那一秒的表情變化,妙到他自己都想錄屏。
然後,他默默把手機移出攝像頭範圍,挪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在桌子底下的攝像頭盲區里,打開了和陳玥的微信對話框。
楊樂樂:你那個杯子
楊樂樂:保溫杯
楊樂樂:我給你的那個
沒回。
他再發。
楊樂樂:換掉
還是沒回。
他開始加速。
楊樂樂:哈尼
楊樂樂:寶寶
楊樂樂:hello?
楊樂樂:現在
楊樂樂:立刻
楊樂樂:給你裝了咖啡的杯子
視頻會議里,陳玥還在講:「運動控制的重建,不是回到原點,是重新建立安全閾值……」
陳老師語氣很穩很專業,而楊總開始進入假裝自己很正常、但其實已經很不正常的狀態里。他把手放回桌面,又拿起來,又放回去,然後低頭,刷臉解鎖手機。
楊樂樂:你右邊那個東西
楊樂樂:你看一眼
會議里沒人注意他,至少表面上沒人注意。
AI負責人還在認真提問:「陳老師,那如果在訓練集裡加入動態姿態數據,是不是可以解決?」
陳玥認真回答:「可以,但前提是你們要先定義『動態』是誰的動態。」
楊樂樂跟著來了一句:「這個定義非常關鍵。」
但他還按著靜音。
有人問:「楊總剛才問了什麼?是不是忘了開麥了?」
這一問,不僅楊樂樂嚇了一跳,連陳玥也終於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楊樂樂取消了靜音,重新說了一遍,「陳老師的定義非常關鍵。」
他以為終於吸引了她的注意,可以看手機了吧,結果沒有。
陳老師就是陳老師,專業到冷酷。一進入狀態,六親不認,萬物難侵。
只有楊樂樂在抬頭、低頭、再抬頭的循環里,逐漸失去了穩定性。
他開始抖腿。
楊樂樂:那個杯子是心明的
楊樂樂:你現在在講的人體數字孿生項目,會被誤認為資本預綁定
楊樂樂:嚴重數據污染
「所以我們不需要標準動作,我們需要狀態分布……」
在陳老師巋然不動的語氣中,楊樂樂決定要瘋得更高級一點。他已經不只是發消息了,他開始同步解釋自己為什麼發消息。
楊樂樂:不是干預你發言
楊樂樂:是風險控制
楊樂樂:你現在在公開場域
楊樂樂:杯子會影響項目可信度
楊樂樂:真的
視頻會議那邊,算法負責人皺眉,「楊總那邊……信號是不是有點問題?」
在這個空擋里,陳玥終於想到要看一眼手機。
一排消息,全部來自同一個人。
她沒回,只是把保溫杯輕輕往鏡頭外推了一下,動作非常自然。
楊樂樂這才稍微活回來一點。
陳玥繼續開口:「另外,關於外部環境變量對動作表達的影響,我們可以做一個分層……」
她抬手,保溫杯又被她無意識地摁在了手掌下,隨著她的動作,回到了畫面里。
警報在解除的過程中,又拉響了。
楊樂樂:你不要再碰它
楊樂樂:求你
楊樂樂:我現在在開會
楊樂樂:這會被解讀為關係確認信號
楊樂樂:我們還沒到那個階段
然後刪除。
重新組織語言:
楊樂樂:請注意會議影響
楊樂樂:【謝謝】
楊樂樂:【拜託】【拜託】【拜託】
視頻會議里,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東西:陳老師很專業,楊總很忙。但楊總的「忙」,有點像……精神過載。
AI負責人最後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楊總那邊……需要我們暫停一下嗎?」
「不用,為什麼要暫停?」
陳玥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別人聽不出來,她聽得出來。
她把杯子徹底移出了畫面。
楊樂樂那一秒算是真的活過來了。
AI負責人繼續:「如果加入動態數據……」
陳玥再一次強調:「先定義動態是誰的動態。」
楊樂樂補一句:「比如兩個基金,一個滿倉,一個空倉。」
陳玥低頭笑了一下,GP楊總終於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