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們不是神仙,我們也在各顯神通

  楊樂樂背著雙肩包,從他走進酒店大堂的旋轉門,就開始對著陳玥笑。

  陳玥原地站著,看著他從裡面大步走近旋轉門,然後在旋轉門裡也不老實待著,一直在原地小碎步踮著腳,就等著門轉完一圈,可以最後的百米衝刺。

  他三大步跨到她跟前,「導遊你好。」

  「一天八百。」

  「這麼貴?沒點兒VIP折扣?」

  她搖頭,抱臂胸前,「概不退款。」

  「那如果遊客表現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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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一個景點。」

  「能積分嗎?」

  「不能。」

  「升級會員等級呢?」

  「沒有這樣的升級系統。」

  「黑名單呢?」

  「已經在了。」

  「你們導遊行業服務態度這麼差?」

  「市場壟斷,遊客沒有議價權。」

  兩人一路拌著嘴,一路走到了酒店的停車場。

  楊樂樂明顯失落,「我還以為你會騎哈雷帶我去蓬萊。」

  「哈雷在上海。」

  「那以後補。」

  「看你表現。」

  「不是說沒有積分系統嗎?」

  「你吵死了,上車。」

  車是陳玥租來的,一輛很普通的白色SUV,她朝副駕駛揚了揚下巴。

  楊樂樂乖乖拉開車門坐進去,「其實我也能開。」

  「知道。但今天不給你表現。」

  「為什麼?」

  「你負責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好的陳老師兒。」

  陳玥偏頭看他一眼,笑了,「山東話都學上了。」

  「入鄉隨俗,」他一本正經,「提前做點崗前培訓。」

  「什麼崗?」

  「山東女婿。」

  陳玥當沒聽見,身體直接探過去,拉出安全帶,「咔噠」一聲。

  整個過程不過兩秒,楊樂樂耳朵已經紅了。

  「剛才不是挺能說嗎?」

  「這屬於突然襲擊。」

  「山東女婿,臉皮還得練。」

  沿海高速,一路向北。

  楊樂樂把車窗降下來,風灌進來,帶著鹽味,帶著海腥氣,說不上好聞,但就挺誠實的。

  他不可抑制地笑了出來。

  終於只有他們兩個人了,終於不用找藉口,終於不用在商務車後排偷偷摸摸,他終於光明正大坐在了副駕駛。

  渴了,就拿起她喝過的礦泉水擰開喝一口。

  看見她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手腕上那根筋真好看,伸手過去碰一碰,拉到嘴邊親一口。

  看到好看的海,其實也沒多好看,就是光線忽然對了,就一疊聲喊:「停車停車停車。」

  她沒停。

  他也沒真的想停。

  他只是想喊。

  想在這輛車裡、在這條沿海公路上、在這個下午,大聲地、不講道理地把心裡那些快要滿出來的高興,都喊給她聽。

  原來喜歡一個人以後,連副駕駛都會變成一個值得紀念的位置。

  「又在動什麼壞腦筋?」陳玥斜睨他一眼。

  「沒有。」

  「沒有?」她偏過頭,「你這表情,至少有八百個心眼子在轉。」

  「你高估了,頂多六百六十六。」

  「說不說?」

  「就是覺得,這才算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

  陳玥沒接話,唇角卻抿出一抹笑,指尖沒入他的頭髮里,從前額推到頭頂,指腹在發旋的位置轉了兩圈。

  從第一次在她爸爸家樓下開始,她每次揉他腦袋都是這個節奏。

  他順勢捉住她的手,她下意識一縮。

  但他比前運動員更快,五指扣住,拉到嘴邊,親了手背,覺得不夠,翻過來,又親了親掌心。

  她又來了。

  嘴上不是嫌他吵,就是嫌他煩,嫌他戲多。

  可每次揉他的腦袋,都像在說:知道了。你今天很乖。姐姐疼你。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總忍不住惹她。

  因為有的人,獎勵從來不是說出口的。

  他忽然想到馬雅可夫斯基。

  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蘇聯人,詩人,一米九幾的大個子,寫過「我的聲音像匕首」這種暴烈句子的人,罵過整個時代的人,給他心愛的莉莉·布里克寫信,落款簽的是:小狗。旁邊是小狗簡筆畫,耳朵耷拉著,尾巴翹著。

  他現在大概就是這樣。

  他是一個二十六歲的社會意義上的成熟男性,被她摸一下頭,就想原地搖尾巴。被她瞪一眼,就想翻過來露肚皮。被她說一句「你好煩」,就想跑三圈回來叼個球給她。

  「我們虛張聲勢的人,只要被愛,就會變成黏人的小狗。」

  馬雅可夫斯基寫的。

  一百年前寫的。

  一百年後,在山東半島的沿海公路上,由他驗證了這句話的普適性。

  小狗。

  他認了。

  陳玥開車像她騎摩托一樣,快,但不急。

  其實跟她做別的事情也一樣,她就是個渾身上下散發出「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東西」的鬆弛感的那種人。

  跟他完全不一樣,他時時刻刻都在證明。

  陳玥從不心虛,至少在她擅長的領域裡,方向盤後面,理療床旁邊……她的人設,跟她的手一樣穩。

  他側頭看了她好幾次。

  「看什麼?」

  「看司機。」

  「好看嗎?」

  「技術比臉更招人。」

  「那你下車。」

  「我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晚了。」

  「可是你為什麼開車開這麼好?還有,你為什麼騎哈雷?」

  「你倒是挺會問問題。」

  「不好回答?」

  「不是。是兩個問題,答案可以合併。小時候,我爸就是騎著哈雷帶我到處比賽。在我媽媽過世之後,大叔就覺得,得跟他唯一的女兒,保持儘量多的親子時間。大叔還覺得,我的世界裡不應該只有網球,得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突然想到一本書,《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

  「你還看書?」

  「上廁所的時候,總得找點事情殺時間。」

  「其實沒那麼玄。坐了我爸的車十年,幾萬公里下來,輪胎抓地力夠不夠,剎車還能吃多少,彎道還能快多少,身體會先告訴我。」

  兩人的手機同時亮了。

  楊樂樂看一眼手機,「你的估計一樣,明天下午加了個會,四點鐘。」

  「你在酒店房間,我外面找個咖啡店。」

  「你第一反應是跟我在不同的地方上線?」

  「不是。第一反應是,又要開會,好煩。但一想,你是合作方,我不能不專業。」

  「關係有點太複雜了?」

  「還行,分類就好,你是你,工作是工作。你坐在我副駕駛是一個分類,你坐在會議那頭,是另一個分類。我腦子夠用。」

  「我知道你腦子夠用,不僅夠用,而且特別……」

  「打住。」

  「好使。」

  「你本來不是想說這個。」

  「好吧,我本來想說,你腦子特別hot,super hot。」

  「收回去。」

  「收不回。」

  「那謝謝。」

  「蓬萊是八仙過海的地方。」

  「嗯。還有40公里。」

  「傳說是神仙各顯神通的地方。」

  她開始警惕,「你又要說什麼怪話?」

  「我們不是神仙,我們也在各顯神通。」

  「我在開車,你幹嘛了?」

  「談戀愛。」

  陳玥肩膀一抖,這「神通」,她確實沒想到,「分工還挺明確。」

  「合理吧?」

  「合理。就是有個人一直在拖後腿。」

  「誰?」

  「談戀愛的那個。」

  楊樂樂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小狗又不會別的。」

  陳玥忽然降下了車窗,海風「轟」地灌進來,楊樂樂的頭髮一下子就被吹得東倒西歪。

  他抬手往後扒拉了一把,扒拉了個寂寞。

  她滿意,「嗯,小狗還是潦草點好。」

  他任風把自己吹得更潦草一點。

  他側過身,在自己頭頂比了個雙引號,引用起了《潦草小狗拯救世界》。

  「『我成為不了任何正經的東西,所以我決定成為你的』。Joyce,」故意頓了一頓,「apostrophe s,Joyce’s。Joyce is Joy’s,反之亦然,Joy is Joyce’s。」

  「小狗英文真好,人類的繞口令都說得溜溜的呢!」

  陳玥把車窗升上去,風被阻斷了,他的頭髮還潦草著。

  她的潦草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