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玥推門走出酒吧。
夜風比來時涼了一點。
楊樂樂站在路口等她,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想到他剛剛一直放在她膝蓋上的那隻手,像一個耐心的醫生,陪著患者坐在診室門口,不問,不催,不安慰,只是陪著。
她想到納達爾的護膝,每次上場之前,他都會用一種近乎偏執狂的儀式感,把它綁上。陳玥知道,那東西真正能提供的機械穩定,其實沒有人們想像中那麼大。可是它會告訴身體:你可以上場了,你不是只有你自己。
陳玥走過去,伸手在楊樂樂後背輕輕順了兩下,又習慣性按了按他的斜方肌上束。
這是她最熟悉的一塊肌肉,通常,只要手搭上,她就可以大概知道一個人那一整天過得怎麼樣。
第一次見面,她就看出來他這塊肌肉是緊的,她就下了結論:他的舒適宜人是千錘百鍊後的肌肉記憶。
現在,這塊肌肉卻是松的。
她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她把額頭靠過去,貼在他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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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頭,讓自己的臉貼著她的頭髮。
「酒店訂了嗎?」
「訂了。」
「我跟你回去。」
「好,」他脫口而出。
但馬上,他又立刻自我糾錯。
「不是……我的意思是……好……我是說……我沒有理解錯吧?不是,我的意思是……」
說著說著,他笑了。
因為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那個能在路演台上一口氣講四十分鐘、能把董事會所有問題按優先級拆開的楊樂樂,現在連一個「好」字都說不利索。
他轉過身,低頭,把額頭抵在她肩上,不想讓她看到他臉紅。
「Shit……我現在屬於:完全冷靜失敗,扮酷失敗。」
陳玥伸手摸了摸他的後頸,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把肚皮翻出來的大狗。
他牽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臂慢慢繞到身後,讓她的手臂把自己環抱住。
她一下就笑了。
真可愛啊。
這麼大人,卻就是一個想被抱、但又不好意思開口要抱的小孩。
她仰頭,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廓,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音量說:「BB,you are in good hands.
她頓了一下,笑意一點一點漫到眼角眉梢。
「字面意思,以及所有其他的意思。」
酒店房間裡,燈還是暗著,窗簾也沒拉開。
陳玥趴在床上,手指沿著楊樂樂左側肋骨上的紋身邊緣遊走。
那是一台老式燙髮機,古早理髮店裡那種圓筒形機器,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一堆電線。
「癢。」
「這是什麼?你和母星保持聯絡的接口?」
「我小時候,我家何女士,不是何慰慰,是我媽,去街角理髮店燙頭髮。我就坐在旁邊的小塑料板凳上,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我媽就扔本故事書給我看,每次我一抬頭,就看到這個。」
「那你腿上那個呢?」
楊樂樂左腳腳踝上,紋的是一把張開的不鏽鋼指甲刀。
「小時候,老楊總讓我坐在浴缸沿上,他坐在馬桶蓋上,幫我剪腳趾甲。剪完以後,總會用手背輕輕摸一下,說:『好了,襪子不會戳破了』。為什麼是手背?因為老楊怕掌心的老繭戳著我。」
她眼眶一熱,湊過去親了一下他,又親了親三角肌上的四格「燒麥」。
「為什麼不等真的養了再紋?」
楊樂樂把她撈進懷裡,抱著:「因為它已經陪我很多年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身上張開、合上、張開、合上。
他把她的手抓在掌心裡,打破了並不需要打破的沉默。
「我能不能跟你確認一件事?」
她沒抬頭,很輕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他進入發言權限。
「我就是那個讓你凌晨一點半去問何慰慰生物學問題的人。」
光聽到聲音,她就知道他整個人都在笑。
她故意跟他唱反調:「你這句話的邏輯很跳。」
「但事實成立。」
「成立嗎?」
他眉毛一挑,「你就說,你凌晨一點半是不是還在研究我?」
「我沒有研究……你。」
「那你在幹嘛?」
「在研究瞳孔反應的生理機制,」她聲音裡帶著充分準備好的學術嚴謹,「順便問了何慰慰。」
楊樂樂一聽就更樂了。
又來了。
陳玥這個人,只要事情一沾到他,就自動做了資產減值。
凌晨一點半研究他的瞳孔反應,說成「恰好在看相關文獻」。
把他右側肩胛骨的問題記了三個月,說成「職業敏感」。
把他本人降級成「一個有參考價值的樣本」。
本來還想著給她留點面子。
可她這一句「順便」,實在太欺負人了。
行,那就請證人出庭。
「但何慰慰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你提到我的時候,說話量比平時多百分之三十。」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她的反應。
沒想到陳玥根本不接他招,另闢蹊徑,「她怎麼量化的?」
「她說她是用直覺加經驗校準的。」
「那她說你患得患失的時候,路演像脫口秀的楊樂樂、樂樂總,會變慢半拍。」
他舉起雙手,繳械投降,「她這是在告訴你,我的預後,全看你了。」
「預後不是這麼用的。」
「所以,陳醫生,救一下,求求了。」
「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他側過來看她一眼:「這種開場,一般後面都不太友好。」
「為什麼要在我這裡患得患失,這麼沒安全感?」
「你這個問題本身就很不友好。」他沉默兩秒,「ENFJ最大的詛咒你知道是什麼嗎?」
「你又來。」
「不是人設,是出廠設置。」他抬手比劃了一下,「就是看到別人卡頓,我就想幫他重啟。」
「然後順便把自己也重啟崩了?」
「差不多,就是我很容易知道別人喜歡什麼樣的我,我也很容易變成那個樣子。久了就會有點分不清,到底是他們喜歡我,還是喜歡那個我做出來的版本。」
「你現在是在做什麼?人格剖析直播?」
「自我檢討環節。」
「收費嗎?」
他脫口而出,「你是VIP。」
他翻了個身,趴著,離她更近一點,緊緊挨著,像是刻意把自己從社交模式里摘出來。
「VIP不一樣。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我,所以我也不敢提前調整版本,我現在這個版本比較……原廠。」
「你原廠挺吵的。」
「啥意思?這算差評?」
「中評偏煩。」
「不就是怕你七天無理由退貨嘛。」
「你以為我是那種『拆盲盒拆到本體就退款』的人?」
「不過現在過了七天了,你想退,也退不了了。」
「可以扔。」
他不信,要去抱她。
她揉一下他的頭髮,「買了不退,壞了自己修。」
「所以我白緊張了?」
她伸手戳了他一下肩胛骨的位置,「緊張了嗎?不挺松的嘛?」
他被戳得縮了一下:「你這屬於物理打斷情緒流。」
她一字一頓,「職業病。」
她往他身上靠了靠,「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加載系統。加載著加載著,有時候卡一下,有時候過熱。但基本是同一個人。」
他沒說話。
她又隨口補了一句:「而且你卡的時候,比順的時候,好看一點。」
「你這算什麼審美?」
「臨床審美。」
他嘆氣:「我現在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分不清,你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截至目前,我也沒看到什麼需要被驗證的版本,FYI,你不用在我這裡做額外版本管理。」
「那我剛才那一堆『我怕你不喜歡真正的我』的戲,是不是有點多餘?」
陳玥很誠實:「有點。」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打斷我?」
她看他一眼:「你剛才那個狀態,打斷你,你會以為我在拒收你。」
他忽然被感動到了,有點想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堵,就很想抱一抱她。
「那有優化空間嗎?」
「有。」
「比如?」
「比如少一點自我審判,多一點正常說人話。」
他「嘖」了一聲:「這要求有點高。」
「所以你現在已經在及格線附近徘徊了。」
他笑著嘆氣:「行,那我先不升級系統了。」
「別升級,你一升級就容易卡。」
「你這人真的很難哄。」
「誰要你哄我?」
「那我還能幹嘛?」
「待著。別加戲。」
「遵命,我不加戲了。」
「乖。」
他看著她,慢慢笑起來,「那親一下?」
「那就不乖了。」
「那我申請不乖一次。」
「駁回。」
他立刻:「那我申請覆核。」
「駁回。」
「連申訴渠道都沒有?」
「有。」
「什麼?」
「閉嘴。」
話音未落,她已經俯身過去。
她的話總要繞過這個版本那個系統,行動卻從來不繞。
他在那一瞬間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接住了她的吻。
「你這個審批系統,確實有點隨意。」
陳玥鬆開一點距離:「VIP專屬。」
他把之前穿上的衣服又脫了,「好奇怪,我從來沒想過要去勾引誰,但我就是很想勾引你。」
「這個VIP特權,不錯,望保留。」
「收到。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