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裡,第二次雨延結束,比賽重新開始。
陳玥的手指,在吧檯邊緣似有若無地張開,又合上,跟著電視裡費德勒擊球的節奏。
和他們第一次在這裡相遇時,一模一樣。
楊樂樂看了一會兒,把她那隻手牽過去,在手背上輕輕親了一下。
陳玥偏頭看他,握住他的手,拉到自己嘴邊,在他的手背親了一口。
「如果那天晚上,你沒跟著比賽偷偷比劃這幾下,我們現在大概就是兩位彼此不知道姓名的青島遊客。」
「信息有誤,我知道你叫楊樂樂……」
他眼睛一亮,「原來你那時候就……」
她說出無情真相:「胸牌上寫著。」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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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托著下巴看他,「倒是你,一開始以為我叫Maggie Luo,後來又自作主張,給我改了名叫辛德瑞拉。」
「陳老師,你伶牙俐齒、認真懟人的時候,殺傷力也是賽高(日語,意思是最高)。」
「所以,你剛想說,是我的手先搭訕了你?」
「更準確一點,」他學她的樣子,也托著下巴看她,「是你的手完成了第一次路演。」
「然後呢?」
「我決定持續跟蹤。」
「然後呢?」
「決定長期配置。」
「哦……」陳玥故意拖長聲音,「所以你的投資紀律呢?不是說不追高嗎?」
「原則上是不追。但你不是高,你是稀缺資產。」
「你一天不建模是不是難受?」
「是。」
「職業病?」
「不是。」
「不是?」
「戀愛病。」
「樂樂總,你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水平,才是一級棒(日語,意思是最好)。」
楊樂樂知道陳玥說「一級棒」,是故意衝著他說的「賽高」,他做出虛心求教的好學生樣子,「求問陳老師,賽高和一級棒,哪個程度更高?」
陳玥拿起冰酒杯直接貼他臉上,「陳老師不教日語。」
他舉起酒杯,「雖然今天沒有嶗山可樂熱紅酒……」
「遺憾嗎?」
「你沒喝到,是有一點。畢竟那玩意兒,只有喝過了才知道,形容詞無法形容。」
「水瓶座的劣根性又出來了。」
「陰陽我們翻臉比翻書快?」
陳玥一臉「你知道就好」的表情,和楊樂樂碰了碰杯。
兩人都喝一大口酒,冰涼的精釀混著嶗山可樂特有的那股中藥草本底味,在舌根的位置融成一個整體。
他們都一副大滿足的樣子看著對方。
楊樂樂沖陳玥眨眼,「但你發現沒有,不管是嶗山可樂熱紅酒,還是嶗山可樂精釀,基底都是嶗山可樂。我對嶗山可樂,是很專一的。甚至可以說,不管它以什麼面目出現,我都選擇了它。所以,我是一個長期主義者。」
「那嶗山可樂也有話對你說:謝謝支持,歡迎下次光臨。」
「你怎麼還帶官方客服語音的?」
「還有,別一天到晚拿我做案例分析,喜歡就喝。」
「好的陳老師。」
「誰是陳老師?」
「好的辛德瑞拉。」
「乾杯,王子殿下。」
第五盤已經打進長盤,底線對拉,一拍,又一拍。
納達爾突然搶到正手位,一板標誌性的正手上旋甩向底角。陳玥的身體幾乎先於意識往前傾了一下,右手落在右膝,輕輕按住。
楊樂樂看見了。
等這一分結束,他問她:「你退出職業賽……是因為膝蓋?」
她望著屏幕,「別人都這麼以為。」
「其實不是?」
「膝蓋後來恢復得很好,真正不肯恢復的,是我的大腦。」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膝蓋,大拇指來回摩挲。
「運動心理學裡有個詞Kinesiophobia,運動恐懼,」她像在講一個很多年前的病例,「手術以後,所有功能測試都過了。力量,穩定性,爆發力,都回來得不錯。但每次我要做橫向蹬地的時候……」
她抬起手,在空中停住。
「系統就會卡一下,然後Ctrl+Alt+Delete,強制重啟,」她放下手,「我是暴力正手型。我的每一拍,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我相信,這條腿不會再斷。」
電視裡,納達爾保住發球局,把比分追成五比五。
「可我的大腦不信。」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模仿起那個冷冰冰的系統提示,「危險。歷史情境匹配中……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建議停止發力。」
她恢復正常的聲音,「然後,那一拍,就沒有了。」
誰也沒有說話,他們同時望向了電視屏幕。
納達爾站在底線,踩著腳步,抬頭,深呼吸,做著那個所有球迷都熟悉的賽前儀式。
知道陳玥是納達爾鐵粉後,楊樂樂才開始認真去看納達爾。
他的左腳舟骨Müller-Weiss綜合徵,一種罕見的骨骼退行性疾病。醫生說,他二十幾歲就該退役,結果他打到了三十八歲,二十二個大滿貫。很多比賽,他都要靠止痛治療才能上場,有時候是腳,有時候是膝蓋,有時候是腰。
楊樂樂以前一直以為,納達爾最厲害的是意志力。一次次復出,一次次受傷,再一次次回來。現在才知道,原來根本不是,是他後來每一次敢發力,都是先戰勝了那個不斷提醒他「別再受傷了」的大腦。
「所以最後退役,不是因為膝蓋。我的身體已經原諒了那次受傷,但我的大腦沒有,一直沒有。或者說……理性背叛了本能。」
她轉頭看向楊樂樂。
「一個網球運動員,身體已經好了,卻再也不敢發力,那她還算運動員嗎?」
電視裡,第五盤來到第十六局。
納達爾贏下了比賽,仰面倒在草地上。
楊樂樂忽然明白,為什麼陳玥會喜歡納達爾。
她喜歡的,從來不是一個一直贏的人。她喜歡的是一個每次都害怕,卻還是繼續發力的人。
「我前陣子刷納達爾刷得有點上頭,才知道這場比賽他腳傷得有多離譜。」
「腳已經嚴重到必須靠封閉維持比賽狀態,」陳玥點頭,「他的腳是麻的。後來他接受採訪,說那次比賽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根本看不清球,光線太暗了,打最後幾分的時候,他是憑感覺在打。」
電視裡,畫面切到了那個已經被回放了無數次的瞬間:納達爾一動不動地躺著,像一個人把什麼東西全部釋放完之後,徹底空了。
「我後來才知道,跨年夜那天在這兒看的那場戴維斯杯之後沒多久,納達爾就宣布退役了。我不理解。明明還能打,數據也還在,身體指標也不是歸零那種。那就繼續打啊。」
他像是在復盤一筆他曾經看錯的交易。
「在我這種人眼裡,這事太簡單了。恢復了,就繼續用。能跑,就別停。能贏一場,就多贏一場。」
他看向屏幕里剛好切回慢鏡頭的納達爾。
「但現在我好像明白一點了,恢復身體是一回事,恢復相信身體,是另外一回事。」
他在這樣的明白里,看到了她的來時路。
她把她的手掌覆蓋住他放在她膝蓋上的手上,手指穿進他的手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