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銀杏已經完全展開了,扇形葉片層層疊疊壓在枝條上。
楊樂樂站在樹下,舉著手機,語氣像在做路演匯報。
「太清宮的漢代銀杏,地上看是兩棵,但地下的根系已經完全纏繞在一起。」他念得鄭重其事,「植物學探測顯示,兩棵樹的根在一米五左右開始交叉,到三米深的位置已經完全融合。」
他停了停,替這段資料做結論陳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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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玥看他一眼,太熟了。他這個狀態一出來,她就知道,他又給自己嗨上了。
她很配合地點頭,「植物學愛情類比講解結束,進入下一頁。」
他被她這「下一頁」激勵到了,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像在給不存在的PPT翻頁。
「金融里有個概念,叫糾纏資產。」
她湊過去,「哦?請展開講講。」
她像臨床問診里的引導提問,聽在他耳朵里,怎麼就覺得她語氣里還有那麼一點……em……鼓勵他繼續表演的縱容?
他整個人明顯更興奮了:「兩個資產價格高度相關,但不是因果關係。不是A帶動B,而是它們共享同一個底層邏輯,同一個宏觀環境,同一種結構性趨勢。」
他抬手在空氣里畫了一條曲線,像在搭一個看不見的模型框架。
「表面上是兩個標的,底層其實是同一套系統驅動。」
他停住。
這一停很刻意,是把信息稍稍放出來,讓眼前這位唯一的聽眾自行消化、自行領悟。
陳玥順著他給的節拍接了一句:「然後?」
他滿意地笑了一下,公布答案:「所以本質上,它們是糾纏的。」
她點點頭,配合著他的路演式正經,「翻譯一下,你是在用Wind語言版本給銀杏樹做結構化說明。」
「你這個人真的很破壞氣氛。」
「我在幫你做多語言對齊。」
他停了半秒,又把話題拉回來,「重點是,如果你把它當投資模型,會出現一個問題。」
她接住他的戲:「什麼問題?」
「你會找不到alpha來源,因為alpha不在可解釋變量里。」
「聽起來像金融玄學。」
「不是玄學,是未被建模的現實。」
「所以總結一下,」她偏著頭看他,語氣也跟著轉了彎,「你剛才是在用量化模型跟我……表白?」
「我是在講投資策略,」他知道自己否認得毫無說服力,又補一句,語氣明顯軟了幾分,「但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她「嗯」了一聲,「那你的alpha很高。」
「Alpha很高?」楊樂樂破著音重複了一遍,像在重新校準這個詞的語義,「金融術語誇我?」
他也偏過頭,眯著眼睛,盯著她。
「陳老師,你剛剛是不是在裝不懂?」
陳老師非常坦然,「是。」
「為什麼?」
「就挺想看你瞎編的。」
「你這個人真的……」
他沒說完。
詞找不到。
只能認命。
他忽然回過神,自己先笑起來。
「你剛才說我alpha挺高,不是在誇我。你是在告訴我,我在你這裡,不是公允價值,我是有溢價的。」
「你這個解釋,很自戀。」
「投資人不怕自戀,投資人只怕誤判,」他望著她笑,「既然目前市場情緒偏暖,風險偏好有所修復……趁著我的ego還沒發生回撤,能不能斗膽問陳老師一個問題?」
陳玥被他那副半認真半試探的樣子逗笑了。
「Try me咯。」
「我周一周二得去蓬萊看個項目,周一一早出發。」
他說得很認真,又故作輕鬆,說得很慢,像是需要隨時確認她的反應。
「所以……如果你這周末本來有安排,不用改。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已經見到了,後面的時間,對我來說都是bonus。」
她太知道他現在腦子裡在幹什麼了。風險敞口,預期管理,情緒回撤……他一定已經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反應都提前演算了一遍,努力不給她壓力。
想到這裡,她心裡軟了一下。
又忽然,很想逗逗他。
於是她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我還有一個報告。」
他立刻讓開一步,「那你先寫。我也正好有點東西要整理。」
他走到旁邊的石桌,把電腦放下,打開了盡調文件。
陳玥看了他一眼,還真開始工作了,嘴角忍不住上揚。
風從銀杏樹梢穿過去,兩個人隔著一張石桌,同時敲起了鍵盤。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彼此身邊,各自工作。
四十分鐘後,楊樂樂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你寫報告的時候,會晃腳。」
她的眼睛還緊緊盯著電腦屏幕,「哦?」
「還有,你想問題的時候,左邊眉毛會上挑一點點。」
「你到底是在寫盡調,還是在寫我的行為模型?」
「都寫。」他回答得理所當然,「你已經進入我的長期觀察池了。」
她笑著抬頭,這個人真的很好玩,他能把喜歡一個人,表達成一份投研報告。
她揚眉問他:「這是準備長期持有的意思?」
他笑,「好不容易找到alpha,誰會捨得賣?!」
她噼里啪啦一陣敲鍵盤,寫完最後一句,點下保存,合上電腦。
「好了,」她眼裡的笑意早已經藏不住,「剩下的時間,都歸你。」
楊樂樂露出沒見過世面的愣頭青的樣子。
都?
不是今晚。
不是周末。
是都。
其實,從決定飛來青島開始,他就在不停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見到她,就很好。
她忙,很正常。
她沒空,也很正常。
能一起吃頓飯,都已經是bonus。
所以他一路都在做回撤預案,把期待一點一點往下調。
可現在,那些預案統統沒用了。
胸口像被什麼似有若無地撞了一下,又慢慢漲滿。
他望著她,叫了一聲,「陳玥。」
又笑了一下。
再叫了一聲,「Joyce。」
「嗯?」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他腦子裡那些alpha、beta、回撤、估值、建模,全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真喜歡你啊。」
她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麼直白。
他自己也沒想到。
「好像一直忘了告訴你這件很重要的事。」
晚上九點,楊樂樂和陳玥推開了跨年夜偶遇的酒吧的門。
藍頭髮的服務員換成了黃頭髮的,但吧檯沒變,電視的位置沒變,高腳凳的間距也沒變。角落那台老式點唱機還是壞的,上面貼著一張紙條:「修理中」。紙邊卷著,大概「修理中」了整個冬天。
楊樂樂在門口停了兩秒,他在定位。
陳玥也在看四個月前的那個位置,但她假裝沒看。
他看到了她的「假裝沒看」,笑著摟過她的肩,直直走過去坐下,胳膊肘挨著胳膊肘。
「喝什麼?」黃頭髮問。
他脫口而出:「嶗山可樂熱紅酒。」
「啥?」
「嶗山可樂兌熱紅酒,全青島獨此一家的。」
「哦!那個啊,」黃頭髮恍然大悟,「早沒了,冬天限定的。現在四月底了,誰還喝熱紅酒?」
「那現在有什麼?」
「春日限定,嶗山可樂兌精釀,也是獨家。」
「獨家」兩個字像按鈕,楊樂樂的嘴已經準備說Yes了,眼睛還是先看向了陳玥。
她點頭。
得到媳婦認可,他才對小哥下單,「兩杯。」
陳玥笑。
楊樂樂看她,「幹嘛?」
「只有你們水瓶座……」
「你要說什麼?」
「喜歡收集奇怪體驗。」
「嶗山可樂兌紅酒是經過市場驗證的創新!」
「上次那杯是你人生第一次喝。」
「第一次就喝出了它的價值,這叫投資直覺。」
「這叫對『獨家』、『特供』、『限量』……缺乏免疫力。」
他笑了一下,但不太像笑。
她馬上注意到了,「怎麼了?」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了剛放上桌的酒杯上,氣泡正在慢慢從杯底升上來。
「我其實一直有點怕你這麼說。不專一,沒有長性,什麼都想試,什麼都覺得有意思。熱度來了全世界最好,熱度過了翻篇就走。」
「確實不太像一個可以長期配置的資產。」
「你看。你是不是其實已經在給我定價了?」
她答非所問,「你現在是在做風險披露?」
「算是……也是在做自我申報。」
「我問你個問題,如果那天在科學會堂,我沒先親你,你是不是就會一直怕我覺得你是渣男,不會喜歡你,然後就等著這個熱度過了……翻篇?」
「我不知道。所以我怕,我怕我就是那種人,」他承認。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現在呢?」她用一種臨床式的確認,看著他,「注意力的衰減信號,出現了嗎?或者,出現過嗎?」
他的手握到了酒杯上,但沒動,他沉入了思考。
吧檯後面的電視放著2008年溫網決賽的回放,費德勒對納達爾,下雨,延遲。
過了不知道多久……
「陳老師。」
「楊總。」
「我仔細想了你這個問題。」
「注意力曲線給了你什麼結論?」
「有bug。」
她微微皺眉,她以為這是一個yes或no就能回答的簡單問題。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我以前擔心的,是對別人的信號衰減。所以我戀愛前總要做風險評估。預期LTV(用戶生命周期價值)能不能覆蓋CAC(客戶獲取成本)。退出機制怎麼設計。我做得越精密,就越證明我害怕的是同一件事:我會不會忽然不喜歡她了。」
「嗯。」
「但到了你這裡,這套系統失效了。」
「嗯?」
「我從來沒擔心過我會不喜歡你,一次都沒有。我擔心的,全部是,你會不會消失。從第一次在那個閉門會,我就覺得你是隨時要逃跑、變身的灰姑娘。那個時候沒問你名字,你在我心裡,一直叫辛德瑞拉。後來在科學會堂,你又跑了,實錘了你就是辛德瑞拉。」
陳玥本來想開個玩笑,說一句「水瓶座的腦洞果然不同凡人」,但楊樂樂說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任何一個梗都會有避重就輕的嫌疑。她忽然就說不出來了,她決定好好聽他說下去,就像她聽一個患者描述疼痛位置時一樣,耐心地聽下去、聽完整。
他繼續,「然後我剛剛,也就是幾秒之前吧,發現了一個更大的bug。」
她喝一口酒,壓壓驚。
楊樂樂自己也喝一口。
這些話,不管是對說的人,還是對聽的人,都有點太超過了。
他看著她,「對方沒留下的時候,我都很投入,我會追、會想、會失眠。但一旦關係穩定了,變成可預測的了,我的注意力就走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可能我喜歡的是『追』本身,可能我對確定性有過敏反應。可能我就是水瓶座。所以……」
「所以?」
「你現在沒消失,這很好。但如果你變成一個我每天都見得到的、可以預測的、穩定的存在,我會不會又開始走神?會不會激活我那個老毛病?」
她看著他,她知道他是把自己最深的恐懼,用最清楚的邏輯,擺在她面前了。
她拿起酒杯,和他的,碰了一碰,「那我努力一下。」
「努力?你努力什麼?」
「努力做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身的辛德瑞拉,讓王子殿下你,不那麼容易預測,不那麼容易找到。」
楊樂樂的呼吸停了大約一秒,「陳老師。」
「楊總,or Prince Joy?」
他笑起來,「剛剛兩句話,已經證明,你已經很難預測了。」
「我會繼續努力,以變量的形式存在。不是為了吊著你,是為了讓你的系統,永遠沒有完整的訓練集。」
「陳老師。」
「從今天開始,請叫我辛德瑞拉。」
她對他眨眼,吧檯上方的燈光在她頭頂的發尾上灑了一層暖金色。
「你這個人……沒人說過你很有浪漫天賦嗎?」
「浪漫嗎?我說的是博弈論。」
楊樂樂笑,開始配合她,「叫什麼策略?」
「混合策略均衡。」
「哦?展開說說,辛德瑞拉。」
「我不能讓你完全預測我,但我也不能讓你完全找不到我。所以我必須保持一個,em,你永遠在追,但永遠不會徹底抓住的狀態。」
楊樂樂伸手過去,把她的手包在他的掌心裡。
陳玥把他的手拉到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她認真地看著他,「我沒辦法說『我會一直在』,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一直』是多長。但我可以promise你,我會努力,讓你看到的我,每一次都和上一次不一樣。」
他眼眶一熱,「best promise ever(史上最佳承諾)。」
「不過我說的是 different,不是 better,FYI。」
「水瓶座不在乎這些沒用的細節。」
「還有一件事。」
她看著他,笑得有點壞,也有點溫柔。
「BB,我也很喜歡你的,我好像一直忘了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