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練器械?」
何慰慰剛做完一組高位下拉,轉頭發現楊樂樂坐在旁邊的訓練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兩眼發直。
「我在學習。」
「學什麼?」
「你的肩胛骨下沉做得不錯。」
「誇我呢這是?」
「我在觀察運動模式。」
「你敢說,我就敢信。」
「那你可別信了。」
「跟姐姐說說,剛才都幹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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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
何慰慰毫無預警地一個彈指彈在他腦門上,「別侮辱訓練兩個字好嗎?求求了。」
他沒和她逞口舌之爭,下意識地又看一眼手機。
她開始掰手指,「你做了三組二頭彎舉,七點五公斤,這個重量對你來說,約等於舉空氣。」
「熱身。」
「然後你在拉伸區坐了二十二分鐘。」
「恢復。」
「手機亮了八次。」
「工作。」
「你看了八次。」
「職業習慣。」
「每次看完都嘆氣。」
楊樂樂終於抬頭,「到底誰盯著誰?」
「我坐你對面。」
「侵犯隱私。」
她坐到旁邊,「要不然我還是去跟陳玥說說?」
「你敢。」
「我不敢。你這什麼眼神?難不成還要我給你簽NDA(保密協議)?」
楊樂樂一直沒說話,何慰慰反而不會了。
「好了好了,我不說,我就是搞不懂。」
「你哪裡搞不懂?」
「我這是出於人道主義精神。」
「你這是立場不堅定,你現在像個準備泄露內幕消息的從業人員。」
「我這是助攻。」
「你這是偏心。你現在不客觀。」
「我為什麼要客觀?」
「我就是怕你這樣。」
「我知道了,楊樂樂,你個死渣男,這個時候知道要偉大了是吧?」
「偉大個屁。我就是覺得她沒必要知道我發神經。」
「可你是為了她發神經。」
「你現在就是覺得我比較慘。」
「你是實慘。」
「所以你想替我伸冤。」
「我沒有。」
「有。」
「沒有。」
「有。」
「沒有。」
「有。」
何慰慰抄起毛巾砸他,「幼稚鬼!」
楊樂樂接住毛巾,終於笑了一下,「你準備怎麼說?」
「什麼?」
「跟她。」
「就實話實說。」
「你說給我聽聽?」
「說你茶飯不思,沒招了,就去樞髓掛急診,就為了見見她。」
「然後呢?」
「衝去機場。」
「然後呢?」
「差點飛青島。」
「然後呢?」
何慰慰忽然不說話了,因為她發現後面的內容確實開始不對勁了。
楊樂樂替她補完,「楊樂樂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全部因為你,你毀了我最好的朋友,陳玥請立即承擔責任。」
換了平時,何慰慰該接住楊樂樂的梗,笑出來了,但這個時候,她一點都笑不出來,反而心口被堵得慌。她太知道他了,越是難受的事情,他越是說得輕巧。
「可她有權知道吧?」
「有。」
「那為什麼不能說?」
「因為她沒有義務回應。」
何慰慰又被噎住了。
她寧願楊樂樂是在犯蠢,至少犯蠢的人還能勸。最怕他這種人,他根本不是在鑽牛角尖,他什麼都想明白了。
「如果她想知道,她會來問。如果她不想知道,那就別讓她知道。」
「可是她不知道,她怎麼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啊?媽的fuck,我被你繞進去了,這不是個死循環嗎?」
他忽然轉身,逼近何慰慰,何慰慰嚇一跳。
「你要是真拿這套去煩她。」
「怎麼樣?」
「我就告訴所有人。」
「告訴什麼?」
「何慰慰為了撮合朋友,不惜違反職業操守。」
「什麼鬼?我的職業沒有這樣的操守。」
「利用私人關係干預市場。」
「什麼玩意兒?」
「操縱情感市場。」
何慰慰對楊樂樂抱拳,「這位兄台,你的精神狀態真的遙遙領先,瑞思拜。」
他忽然收起了玩笑,很認真地看著她,「我不確定我這種人,值不值得她浪費時間。」
她只消化了半秒,揚起手,猛捶他,「我的大樂子,原來你是古早偶像劇里的悲情女主角啊!」
楊樂樂轉身就走,去按電梯開門鍵。
何慰慰追過去,擠進電梯,「身患絕症,獨自承受一切。半夜偷偷哭。男主問為什麼不說。」
「滾遠點。」
她指指轎廂的方寸之地,意思沒地方可滾。
然後,她掐著嗓子:「因為,我,嗚嗚,只希望你幸福!」
楊樂樂終於被氣笑了,「神經病。你要是閒得慌,我們現在就回去加練。」
何慰慰投降,「不過這種女主一般最後都HE(Happy Ending)。」
楊樂樂沒接,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車庫。
走了幾步,何慰慰又補一句:「真的。」
「你又懂了?」
「我活了二十六年,追了二十六年偶像劇。」
「你最懂。」
「本權威專家的權威總結是,能把自己折騰成你這樣的,最後一般都談上了。」
「什麼垃圾資料庫。」
「請你喝奶茶啊?」
「不喝。」
「你這人怎麼這麼難哄。」
他拉開車門,停頓了一下,「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沒去告密。」
何慰慰沒理他,直接坐上了車,對Nomi說:「那個誰,播放《易燃易爆炸》。」
清明前的嶗山還有些涼意,海風從太清宮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鹹味。
陳玥已經在山裡待了五天,早上跟著老道長學導引、站樁、吐納,下午給項目組講神經康復和疼痛管理的最新研究成果,晚上整理評估數據,寫方案,改課題。
日程排得很滿,滿到手機常年靜音,滿到沒時間胡思亂想。
至少她是這麼計劃的。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道長最喜歡批評年輕人。
「肩膀放下來。」
「別用腦子站。」
「站樁不是讓你思考人生。」
陳玥每次都點頭,然後繼續挨罵,因為她總會不自覺地把站樁站成科研項目。
老道長看她一眼,「又在算。」
她確實在算,算肩胛骨的位置、算膝蓋的角度、算呼吸的深度、算核心的激活程度。
陳玥立刻重新起勢。
老道長慢悠悠補一句:「站樁是放著的,越算越放不下。」
旁邊幾個師兄沒忍住笑出了聲。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山路下面飛奔上來。
「Joyce!Surprise!」
陳玥還沒來得及睜開眼,就被抱了個滿懷。
羅瑪莉踩著運動鞋,戴著墨鏡,肩上甩了個大運動包,響亮地來了個air kiss。
「Mua!想我沒有?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驚嚇倒是有一點。」陳玥抱拳,「敢問老闆來此作甚?」
「視察。」
「視察?也可以叫監工。」
羅瑪莉環顧四周,「你天天發照片。今天海景,明天道觀,後天雲海,說得跟養老地產宣傳冊一樣。」
她又看了一眼旁邊仙風道骨的老道長,立刻雙手合十。
「還有這些高深莫測的東方智慧。作為老闆,我不得和我最優秀的員工一起變得更優秀嗎?」
陳玥已經懶得吐槽。
羅瑪莉向來這樣,發現一個新玩具,恨不得把整個商業模式拆開研究。
當年她在上海籌備樞髓,看完陳玥的《骨頭小姐》視頻,當天就跟她連麥了,然後第二天就出現在了舊金山,硬生生把已經在灣區找好了工作的陳玥給拐回了上海。
「你們剛剛乾嘛呢?」
「站樁。」
「怎麼站?」羅瑪莉立即興奮,甩下了包,「快教我。」
陳玥一本正經,「肩膀放下來。別用腦子站。站樁不是讓你思考人生。」
說完還對老道長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老道長終於笑了,「孺子不可教也。」
「謝謝師父誇獎。」
「我沒誇你。」
「那就是愛之深責之切。」
老道長笑得更厲害了。
下山路上,羅瑪莉依舊興奮得像剛融資成功。
「你那個導引項目我看了,有戲,比我想像得成熟。而且你爸那個團隊真有東西。」
陳玥側頭看她,「你不會連我爸都約好了吧?」
「明天下午。後天下午也約了。陪我去趟泰山。」羅瑪莉已經開始訂高鐵票,「我認真覺得能做。古建修復工種長期損傷管理,傳統工法身體評估,工匠職業康復,文化遺產保護。這幾個關鍵詞放一起,絕對能長項目。」
「BP都沒寫就開始融資?」
「這叫願景驅動。」
「投資人最煩這個。」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夢想。」羅瑪莉越說越激動,「但李韌不一樣,人家江湖人稱韌大俠是有原因的,這種項目他肯定感興趣。」
她說著說著忽然一拍腦門。
「對了!」
「又怎麼了?」
「楊樂樂。」
陳玥腳步頓了一下,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羅瑪莉卻已經完全進入了自己的邏輯,「我覺得他肯定會喜歡這個項目。」
「誰?」陳玥低頭看著腳下石階,語氣平靜。
「楊樂樂啊。」
「這種跨界項目,醫療、文化、地方資源、長期運營,簡直長在他的舒適區里,而且……」
羅瑪莉忽然笑起來。
「他最近對有你名字的項目,關注度高得有點不正常。」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羅瑪莉慢悠悠往前走,「那天他來樞髓找你,我說你來了青島,他先問多久,我說三個月,然後那個表情……」
她停頓一下,努力尋找形容詞。
「怎麼說呢……像剛收到體檢報告,發現自己不是亞健康,是已經進了分區管理那種。」
陳玥沒說話,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慢了半拍。
「你不好奇後面?」
「還好。後來呢?」
羅瑪莉笑了,「後來?得問你了,我是不是可以磕上CP了?」
「沒什麼好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