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館裡,何慰慰遠遠看著楊樂樂。
他手掌心上攤著手機,眼神呆滯。杯子裡的冰美式早就喝完了,他還咬著吸管沒放。
他最近確實病得不輕,剛才上課,他甚至差點從倒立里摔下來,他可是全瑜伽館聞名的古希臘掌管倒立的神啊。
她當然知道他不對勁,只是沒見過這麼不對勁。
過去三天,他平均每天給她發七條微信,內容高度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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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玥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陳玥到底怎麼看我的?
陳玥是不是海後?
哪有這樣做人的,撩完就跑?
比我還渣?
她到底什麼意思?
你們女的都這樣嗎?
她全部已讀不回。
何慰慰走過去,大拇指在楊樂樂腦門上彈了一下。
他動都懶得動,連眼皮都沒抬。
「你軀體化了?」
「你還不回去?」
「我怕你死在這兒,丟人。」
「沒事。我不介意。」
楊樂樂手機亮了,他整個人條件反射似的坐直。
解鎖,點開微信,重新癱回去,比剛才還蔫。
何慰慰終於忍無可忍,把那個只剩下冰塊的杯子摁在他臉上。
「別搞我。」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像一個荷爾蒙失調的更年期婦女。」
楊樂樂已經失調了三天了。
第一天,他以為自己只是有點上頭,成年人嘛,誰還沒被親過。
他上午看完三個項目,下午開完兩場會,晚上還去上了兩節瑜伽課。
生活秩序完整,工作效率在線。唯一的問題是,他發現自己每隔十分鐘就會拿起一次手機。沒有消息,放下。過十分鐘,再拿起來。
第二天,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上午開投資例會,同事正在匯報一個新消費項目。他聽著聽著,忽然想起陳玥說話的時候會習慣性轉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簽字筆,也跟著轉了一下。
失敗,筆掉了。
「我們判斷這個品牌最大的競爭優勢是用戶復購率……」
楊樂樂點頭,「嗯。」
「女性用戶占比接近百分之七十……」
楊樂樂繼續點頭,「嗯。」
「創始團隊執行力不錯……」
楊樂樂脫口而出:「她執行力確實不錯。」
匯報人小心翼翼地問:「樂樂總,您說的是……?」
他低頭翻了一頁材料,「當然是他們。」
下午盡調一家醫療企業,對方創始人介紹商業模式。
他說著「嗯」,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她那天到底為什麼親我?
喝多了?不像。
沒喝多?那為什麼道歉?
想了一下午,沒想明白。
第三天症狀開始加重。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他突然睜開眼。房間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送風聲,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分鐘。然後認命地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陳玥。
聊天記錄停在三天前。
最後一條還是他發的。
他看了一會兒。
退出。
又點進去。
再退出。
再點進去。
如此循環。
像一個正在測試按鈕是否失靈的白痴。
最離譜的是周一投委會。
謝朗問他:「這個項目的退出路徑怎麼考慮?」
楊樂樂張嘴,差點脫口而出一個「她」,幸虧大腦最後一秒緊急制動,硬生生改成:「它的退出路徑,我認為……」
謝朗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語意不明又很有意味的眼神,持續不到半秒。
楊樂樂選擇假裝沒看見,畢竟一個專業投資人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在社死的時候保持鎮定。
可惜保持鎮定不代表保持正常。
楊樂樂站起來,往電梯走。
何慰慰跟過去,整個人掛在他旁邊,「大樂子,我請你吃飯。」
「不餓。」
「火鍋?」
「不吃。」
「烤肉?」
「不吃。」
「那我們再練練?」
「練了我也不餓。」
「那你到底靠什麼活著?」
電梯來了,在「叮」的一聲中,楊樂樂很輕的說了兩個字:「內耗。」
兩個人走進去,電梯門緩緩合上。
何慰慰沒說話。
這話從楊樂樂嘴裡說出來,比剛才倒立差點摔下來還離譜。
這人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教育別人別內耗。
何慰慰當年備戰全國青少年網球賽,輸了一場關鍵比賽,蹲在更衣室懷疑人生。
楊樂樂說:「輸了就輸了,你又不是輸給菜鳥。」
「可我本來能贏。」
「全世界每天都有幾萬人覺得自己本來能贏,你要不要成立一個『本來能贏俱樂部』?」
何慰慰第一次失戀,在酒吧里罵了前男友三個小時。
楊樂樂聽完以後評價:「總結一下,你喜歡一個傻逼,現在傻逼走了,理論上是利好消息。」
在她盯著體測表,對腰臀比錙銖必較的時候……
「0.81是不是有點高?」
「高。」
「怎麼辦?」
「活著。」
「你會不會安慰人?」
「會。」
「那你安慰我一下。」
「又不是只有後面兩個數字,你還有個零、一個點兒。」
總之,在楊樂樂的人生哲學裡,百分之九十的問題都屬於:事已至此,內耗也沒用。
結果現在,本人親自耗上了。
「幹嘛?」楊樂樂側頭看何慰慰一眼,「你今天一直用這種活久見的眼神看我。」
「因為確實活久見。」
沉默了一會兒。
楊樂樂靠在了轎廂的角落裡:「我以前一直覺得,所謂內耗,本質上是信息不足。」
「你現在的問題也是。」
「不是。」
「那是什麼?」
「我現在發現,知道了也沒什麼卵用。」
「投資人職業生涯首次盡調失敗?」
楊樂樂一時沉默。
何慰慰也跟著安靜了。
這幾天她一直在罵楊樂樂,罵他有病,罵他戲多,但她當然知道,他是真的不好受,要不然也不會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所以她最後還是沒忍住:「真這麼喜歡啊?」
楊樂樂看著電梯門,「不知道。」
「那你這副鬼樣子幾個意思?」
「我怎麼知道。」
「廢物。」
「嗯。」
第四天,楊樂樂的內耗更嚴重了,他給自己加了個會,早晚練了兩場瑜伽,也還是控制不住他自己。
第五天,何慰慰家裡多了個人。
早上六點,她換好跑步衣服出來,看到沙發上蜷著個楊樂樂,她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你為什麼要睡在我家的沙發上,沙發一米五,你一米八五。」
楊樂樂眼睛都沒睜,「我怕我在家喝醉。」
「你能喝醉?」
「所以,我沒在家喝。家裡的酒都太貴了,我不想暴殄天物。」
「所以你就來暴殄我?」
楊樂樂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
第一句話就是:「陳玥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何慰慰知道他想問什麼,她也知道答案。只是那個答案,不應該由她來說。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們還不到十八歲。
陳玥喜歡一個田徑隊隊長,喜歡得很安靜。
她跟何慰慰說:「那個人的步頻是我見過最穩定的。」
每天訓練結束,陳玥便「剛好」去田徑場加練。加練路線,永遠和人家一樣。
後來有一天,陳玥摔了一跤,把人一起帶倒了。
陳玥做了一件很陳玥的事:她趁隊長還沒反應過來,直接親了過去。
何慰慰在旁邊對她豎大拇指:「你真的是暴力正手型選手,連kiss都是扣殺。」
這段戀情很甜,但很短。陳玥去了美國讀書,異地三個月後和平分手。她當時以為自己沒什麼感覺,她跟何慰慰說:「大概本來也沒多喜歡」。
但何慰慰知道,接下來的半個學期,她都是在凌晨兩點才睡著。
何慰慰覺得這些沒法和楊樂樂說,說了也解決不了他的問題。
她只是不帶情緒地說了個她認為他應該知道的事實,「陳玥沒喝多。」
他手臂一伸,拽住了她,「你怎麼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你不是為了安慰我,趕我走?她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何慰慰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楊樂樂,搖頭。
「她喝了酒不可能開摩托車的,她媽媽就是被人醉駕撞死的,她絕對不可能喝酒開車的。只要她要騎車,一滴酒都不會碰的。不管是清酒、啤酒、果酒,甚至含酒精的漱口水。」
「你怎麼不早說?」
「你問了嗎?」
「我……我問她了。確實沒問你。」
「答疑時間結束,你可以跪安了。」
楊樂樂耍賴,重新倒回沙發,臉埋進抱枕,「我睡著了。」
「少裝。」
「真的。」
「睡著的人還在說話?」
「夢話。」
「你好好做夢,我去跑步了。」
第六天,楊樂樂下定決心要重新做人。
這句話本身聽起來就不太可靠,但他還是執行了。
他把手機調回正常模式,關掉所有非必要通知。動作很熟練,像一個做過無數次風險隔離的人。
基金照開會,項目照看,盡調照做,邏輯清晰,表達正常,判斷準確。
倒立的時候也穩如老狗了,又變回了古希臘掌管倒立的神。
洗完澡,他和平時一樣,跟前台說再見,語氣禮貌,笑也標準,然後在餐吧給何慰慰點了一杯「元氣炸彈」。
何慰慰咬著吸管,看著他,「終於不像被人下蠱了。」
「你家沙發確實有點東西。」
「什麼東西?」
「療愈。」
「多用就沒用了。」
「所以只能偶爾用。」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解釋一項資產無法納入組合的原因。
三分鐘後,這種「正常」開始出現裂縫。
他沒有去地下車庫取車,電梯到了一樓,他就走出去了,掃了一輛共享單車。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樞髓門口。
「腰有點緊,肩有點沉,胸椎卡住了。」
他說得很隨意,就是在陳述一個可以標準化處理的系統問題,反正人類身體,總能拆出幾個故障模塊。
「請約陳玥。」
「Joyce剛走。」
他都沒看清說話人是羅瑪莉,就脫口而出了,「走去哪了?」
「青島。」
空氣先斷了一拍,他站在那裡,像還在處理剛剛接收到的信息。但沒有處理成功,因為沒有可以繼續運行的邏輯分支。
「嶗山那邊有個合作項目,早就安排好的,要待一段時間。」
羅瑪莉看了一眼楊樂樂的情況,很職業地補了一句:「要不要約其他治療師?我們這邊還有幾位水準也是很高的,尤其是Mark,你上次來DD的時候他剛好在美國,還挺可惜的。這次正好,可以系統做一輪評估,然後治療,樂樂總也相當於一次全面盡調……」
楊樂樂的注意力還停在「青島」兩個字上,他只是禮貌地在等羅瑪莉把話講完,至於她具體說了什麼,他一概不知道。
等到她終於停頓,他立即接上:「去多久?」
「三個月吧。」
「三個月?」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和音量都沒有變化,甚至不像疑問,就是系統在重複一次輸入結果。
「知道了。」
下一秒,他轉身就走,沒有解釋,沒有再問任何細節,沒有正常的再見。
電梯在上行。
他等不了,轉身推開安全通道的門。
他一步一步往下跨,不慌,也不急,只是系統確認失敗後的直接執行,沒有再嘗試恢復,沒有再做判斷。
他衝出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風很正常,人也很正常,車流很正常,紅綠燈按部就班地切換,一切都沒有問題。
他看起來也沒有問題,系統只是在內部報錯,他決定忽略。
他開始加快腳步,越來越快,快到共享單車掃碼時,手機攝像頭有一瞬間對不準二維碼,掃了三次才成功。
騎上車之後,他沒有選方向,身體比思考更快。
城市開始在他兩側後退,寫字樓、路口、行道樹,像視頻快進,被快速甩開,但他腦子裡沒有畫面。
紅燈,他沒停,直接右轉,差一點被電動車擦過。對方罵了一句,他沒回頭,也沒有減速,只是繼續往前騎。
城市繼續流動,直到地鐵站,一切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停車,鎖車,交費。
他一邊往地鐵里跑,一邊點開了通訊錄。
他這才發現,他沒有陳玥的手機號碼。
他撥陳玥的微信語音通話,鈴聲一遍一遍響,對面都沒有接聽。
他繼續走,刷二維碼進站。
然後他給何慰慰打電話,「你別問問題,你先聽我說,我現在必須知道陳玥在哪裡。」
「啥意思?」
「不是讓你別問問題。」
「我這裡又沒有同步她的GPS。」
「你給她打電話。」
「你自己怎麼不打?」
「不是說了,不要問問題。」
「你怎麼這麼喘?」
他一字一頓,「大姐。能不能。不要。問。問題了。打電話。給陳玥。問她現在。在哪裡。」
三分鐘後,何慰慰給楊樂樂回微信。
歪歪頭:她也沒接我電話
歪歪頭:微信也沒回
歪歪頭:出啥事兒了【閉嘴】
歪歪頭:【真誠發問】
歪歪頭:【允許一切發生但別老發生】
三十分鐘後,何慰慰給楊樂樂打了電話,「所以你剛剛跑去樞髓掛急診?」
「沒掛上。重點是這個嗎?重點是她去青島了。」
「你慢點!」
「來不及了。」
「她幾點的飛機?」
「不知道。」
「哪個航站樓?」
「不知道。」
「哪個航空公司?」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來不及?」
「我知道她要去青島了!」
「所以你準備像個變態一樣去青島隨機刷新?」
「聽起來是有點變態。」
「你以前談戀愛不是這樣的。」
「我還沒談上呢。」
「寶寶不哭。」
何慰慰正要開啟安撫模式,卻忽然一聲慘烈大叫。
「寶寶,我都要為你哭了!」
「你精神分裂啊?」
「陳玥回我了,說她剛才在高鐵上,信號不好。」
「高鐵……高鐵?!怎麼有人去青島是坐高鐵的?」
何慰慰在電話那頭的笑聲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那種笑,楊樂樂從小聽到大。既是「你活該」,又有點「我好心疼你」。
「去青島為什麼不能坐高鐵?陳玥每次去青島都坐高鐵去的。」
「她每次都坐高鐵去?你現在才說?」
「你又沒問我。」
「何慰慰!你還是不是人啊?」
何慰慰已經不想同情他了,開始看好戲,陰陽怪氣的:「喲小少爺,你還日劇跑了?」
「跑不動,我坐地鐵來的。」
「到底是摳搜金融男,追妻火葬場都整成了經濟試用版。」
「我怕堵車。」
「有沒有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戰略級失敗,而且還是全流程失敗,有沒有?」
「有。」
他這麼毫無掙扎就蔫兒不啦幾地承認,何慰慰倒是心軟了,「姐姐明天請你喝杯『元氣炸彈』,給你補補。」
背景音里傳來登機提醒的廣播聲。
何慰慰的語氣,從調侃變成了一種不確定的試探:「你不會已經在登機口了吧?」
她認識楊樂樂二十六年。
她知道這人會衝動溢價買球鞋,會衝動投資一家燒錢的公司,會衝動半夜開車去看流星雨……但那些衝動都有底,都有邏輯,都有計算,而現在這個,沒有,狗屁都沒有。
所以她一開始確實是想笑,現在就笑不出來了。
她沒聽到楊樂樂說話,只是廣播又響了一遍:前往青島的旅客請注意……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你總得有個計劃吧?」
「沒有。」
何慰慰徹底沉默。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楊樂樂居然沒有計劃!!
一個每天靠計劃活著的人,一個連隨便吃個飯都習慣提前訂餐廳的人,一個投資之前能把行業報告翻爛的人……
廣播再次響起,開始最後登機提醒。
周圍的旅客來來往往。
夕陽從巨大的玻璃幕牆照進來,把楊樂樂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黃色的光線里。
他第一次發現,世界上有一種項目,沒有商業邏輯,沒有底層模型,沒有盡調資料,沒有退出路徑,甚至沒有投資人保護條款。
他忽然說:「別等到明天了,你今天就請我喝吧。」
「什麼?」
「元氣炸彈。你剛不是說要給補補?」
「瑜伽館等你。餐吧九點四十五最後點單,來得及。」
「你等我。我請你,但你別告訴陳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