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玥洗完澡,準備整理今天的評估記錄。
打開電腦,導引訓練數據,平衡測試,步態分析,呼吸參數,全是她最熟悉的東西。平時只要進入工作狀態,這些東西足夠讓她忘記時間。
今天不行,屏幕上的數字變得很慢,思路總是斷。
寫到一半,她停下來,又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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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合上電腦,拿起手機,點開了何慰慰的微信頭像,然後又退出來,再點進去,又退出來。
她想問她,那天你為什麼突然問我在哪裡。
她想問她,是不是楊樂樂讓你問的。
她想問她,他後來去了哪裡。
她還想問她,為什麼他打了那麼多通微信語音電話之後,又一句話都不再說了。
但問完呢?
她太知道何慰慰了。
如果何慰慰知道,她一定會說。
如果何慰慰不說,那就是有人不讓她說。
她甚至能想像那個畫面,楊樂樂用他那套莫名其妙的邏輯告訴何慰慰:不許告訴她。
想到這裡,她竟然笑了一下,雖然很短,雖然很莫名。
知道了又怎麼樣。
他去過樞髓,又怎麼樣?
然後呢?
自己在青島,他在上海。
今天如此,下個月如此,三個月以後大概率也是如此。
距離從來不是過程,是結果。
這是她這些年總結出來的經驗,準確率很高,高到足夠讓她直接跳過中間所有步驟。
於是她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起勢,站樁。
老道長說過,不要用腦子站。
她第一天就失敗了。
今天也一樣。
呼吸。
重心。
松肩。
沉肘。
五分鐘後,她開始想楊樂樂。
十分鐘後,她開始想在科學會堂的那天晚上。
十五分鐘後,她開始想他站在樞髓大廳里的樣子。
她睜開眼,有點煩,她明明是來嶗山修復自己的,怎麼修著修著,故障源一起帶來了。
她不甘心,重新閉眼,繼續站。
二十分鐘後,她放棄了。
老道長說得對,站樁不是讓人思考人生。
但人生會自己跑過來。
她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微信。
楊樂樂。
頭像還是那個頭像,沒有變化。
她盯著對話框看了一會兒,最上面是連續好幾條未接語音記錄。再往上,是:通話時長00:23。
那二十三秒里……
他問:「你什麼意思?」
她說:「喝多了,不記得了。」
他說:「我不信。」
她說:「我有預約,再見。」
然後,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再見過。
她退出來,點開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發布於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沒有文字,沒有定位,沒有轉發連結。只有一張梗圖:急也沒用。
陳玥盯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能想像出楊樂樂發這條朋友圈時的樣子。
大概率剛開車進小區,人還坐在車裡,拿著手機發出去,發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像個神經病。
她把手機鎖屏,放回桌上,準備繼續站樁。
起勢,右側斜方肌那塊一直緊著的地方,好像鬆了一點。
她抬手摸了摸肩膀,想起有人曾經在她身後問:「你右邊肩膀是不是總比左邊累一點?」
她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很快收住。
原來人對自己無語的時候,也是會笑的。
何慰慰是做好了長期抗戰準備的,畢竟遭情劫的是楊樂樂。江湖規矩她還是懂的,嫡蜜失戀,她得接著。
偏偏這次情況還有點複雜,陳玥是她敵蜜,兩邊都是自己人。她既不能昧著良心罵陳玥,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楊樂樂真把自己送進精神衛生中心。
所以她迅速完成了角色定位:情緒垃圾桶,二十四小時客服熱線,臨時心理諮詢師,必要時還兼任人身控制器。
總之,楊樂樂再怎麼發神經,她都認了。反正失戀的人腦子不太正常,這是社會共識。
但她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她以前總覺得,楊樂樂最大的優點是執行力,現在發現,這玩意兒用在失戀上,也是優點,而且殺傷力驚人。
清明小長假,何慰慰差點被送走。
假期第一天。
何慰慰剛進健身房,楊樂樂已經把跑步機調好了:「坡度12%,時速6.5,60分鐘。」
「是我沒睡醒,還是你要登珠峰?」
「練不練?」
「我以前是打網球的。」
「所以呢?」
「運動員不是氂牛。」
「今天開始是了。」
八點,何慰慰扶著跑步機下到地面,雙腿發抖,靈魂出竅。
楊樂樂面無表情遞給她一瓶電解質水,「接下來,去草坪區。」
何慰慰瞳孔地震,「還有接下來?」
「有問題?」
「我沒有要備戰奧運啊大佬。」
「想什麼呢,奧運冠軍訓練量比這個大多了。」
「謝謝,你這樣說,讓我死得更安詳了。」
楊樂樂不由分說,把何慰慰拉到了雪橇推前面,「這個來回兩次,然後扔藥球,最後是戰繩。強度按照你的水平來的。」
「我的水平,是我家沙發的水平高度。」
何慰慰嘴上還在嘰嘰咕咕,人已經老老實實站到了器械面前。
體能如她,練到最後,整個人毫無形象地仰面倒在了地上。
楊樂樂蹲在旁邊,拿腳踢她鞋底,「休息結束。」
她的眼神已經失去焦距,「如果我今天猝死,死亡證明上會寫:死於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逼死人的愛情。」
他一把把她拽起來,「還能打嘴炮,說明沒到極限。」
假期第二天,楊樂樂六點鐘準時出現在何慰慰家門口,把本來要去跑步的她直接拽進了健身房。
何慰慰以為昨天已經是極限了,事實證明,她低估了一個失戀男人的創造力。
楊樂樂把訓練計劃換成了純力量日。
槓鈴深蹲,硬拉,保加利亞分腿蹲,臀推,羅馬尼亞硬拉,最後還加了一組負重行走。
何慰慰看著他手機備忘錄上的訓練安排,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這是練腿?」
「嗯。」
「腿跟你失戀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
「那你為什麼要練死我?」
楊樂樂低頭給槓鈴上片,「因為你腿部力量弱,你上個月做深蹲的時候,最後兩組膝蓋有代償。」
她閉嘴,現在跟他爭這些,沒有意義。
第一組結束,何慰慰還能罵兩句楊樂樂是個死變態。
第二組結束,她開始只能爆一個字兩個字的粗口。
第三組結束,她坐在地上,看著天花板,感覺人生像一部加速播放的紀錄片。
第四組結束,何慰慰覺得自己看見了太奶。
楊樂樂站在她旁邊,面無表情,「休息兩分鐘。」
「我申請延長。」
「不批准。」
「我申請工傷。」
「不通過。」
「我申請退出比賽。」
「你根本沒參賽資格,」他又往槓鈴兩邊各加了一片二十公斤,「算了,你走吧,我自己練。」
「你還練?」
「嗯。」
「剛練完三個小時。」
「還有力氣。」
何慰慰沉默了。
楊樂樂根本不是在訓練,是在消耗自己。他把身體當成了一塊電池,拼命放電,只要累到極限,腦子就不會亂跑,至少不會一直跑去青島。
過了半個小時,楊樂樂還在深蹲,槓鈴落架,一回頭,看見何慰慰拎著兩個大袋子。
她一聲獅子吼,「跟我來。」
「什麼東西?」
「救命藥。」
她把袋子裡的東西散開在餐吧的桌子上,全是碳水。貝果,炸雞,水餃,火雞面,還有一整個六寸巴斯克。
「你投毒?」
「我在救人。」
「我不吃這些。」
「少矯情。」
何慰慰嗓門拔得老高,兇狠程度跟他家何女士罵他沒良心的時候如出一轍。
「現在必須吃。」
「為什麼?」
「因為你再這麼練下去,我先抑鬱。」
楊樂樂沒說話。
何慰慰兩手撐著下巴,一臉生無可戀地對他眨眼。
「陳玥走了,去了青島,不是死了。」
「嗯。」
「你現在每天練我四個小時。等她回來……我覺得等陳玥回來,她會看到一個精神狀態很好的你,和一具我的屍體。」
楊樂樂終於笑了,很短,但確實笑了。
「臥槽。」
「幹嘛?」
「你終於笑了。」
「別這麼誇張。」
「大佬你就是……有……這麼誇張。」
何慰慰掰開一次性筷子,塞楊樂樂手裡,「吃。立刻。現在。開動。」
楊樂樂沉默兩秒,終於拿起一個貝果咬了一口。
何慰慰長長鬆了口氣,像個看到重症患者恢復自主呼吸的家屬,「謝天謝地。」
「至於嗎?」
「至於。」她靠在牆邊,幽幽地說,「你再不快樂一點,明年清明節就是我的忌日了。」
從泰山回到青島,羅瑪莉做的第一件事,是拖著陳玥去海邊,她要驗收青島啤酒。
她們到棧橋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海面是灰藍色的,岸邊一整排啤酒屋已經亮燈。
最醒目的不是招牌,而是門口那排銀色酒罐,像某種簡化版工業裝置。
有人拎著塑膠袋出來,袋子裡晃著黃色的液體,很不精緻,但羅瑪莉已經抑制不住地激動了,手機一直在咔咔拍照、錄視頻。
「在紐約的時候,我甚至和朋友討論過這算不算一種……城市非正式經濟的文化表達。」
她直接走過去,「老闆,來兩個袋子。」
啤酒被接出來的時候,老闆把袋子一擰,橡皮筋一紮,遞過來,沒有多餘儀式。
羅瑪莉接過,提在手裡晃了晃,「這也太……不……資本主義了。Cool!我喜歡。」
她笑著拍完照,遞給陳玥一袋。
棧橋邊坐滿了喝酒聊天的人,有人說青島話,有人划拳,有人把塑膠袋放在腳邊,就著花生和烤魷魚慢慢喝。
海鷗貼著海面飛過去。
羅瑪莉已經發好了朋友圈,配文:This hits different(特別戳我)。
陳玥看了一眼,「嬌不矯情?遊客味太重了。」
「你懂什麼。」她和她的啤酒袋子碰一碰,「致敬一下。」
「致敬什麼?」
「致敬一個城市允許自己不體面。」
她們坐在棧橋邊,海風很直接,新鮮的啤酒也很直接。
喝到第二袋的時候,羅瑪莉忽然問:「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陳玥已經聽過一百遍這個開場白了,第一百零一遍地回答:「工作狂?」
「不是。」
「控制欲?」
「不是。」
「完美主義?」
「也不是。」
羅瑪莉搖頭,「你最大的問題,是太健康了。你不是正常健康,你是無菌實驗室。」
「這個你也說過一百遍了。」
「我沒誇你。」羅瑪莉盤腿坐起來,「你知道正常人的人生是什麼嗎?」
「我哪裡不正常了?」
「我告訴你,正常人是:摔跤,撞牆,被騙,失戀,發瘋,半夜給前任發消息,第二天起來後悔。這才是正常人。」
陳玥咬著吸管,「聽起來不像什麼好事。」
「當然不是好事。成長什麼時候是好事了?」她指指自己,「我大學的時候喜歡我們學校冰球隊的隊長。」
陳玥笑起來,「Maggie姐,你今天是來跟我玩真心話大冒險了?」
「別打岔,聽我說完。」
「好好好。後來呢?」
「後來發現他同時交往三個女朋友,其中一個還是我室友,人家還跟我義正詞嚴,casual dating(隨便約會)呀,又沒說過exclusive(排他),對吧?丟我們亞洲女孩的臉,說我太不chill(鬆弛)。」
「Maggie Luo羅瑪莉一直是我們亞洲女孩之光。」
「Fuck you!滾一邊去,我當時哭了三天,有一次還是在圖書館,結果被保安趕出去,說我影響其他人。」
陳玥沒忍住笑出來,「然後呢?」
「然後到了現在,」羅瑪莉聳肩,「我覺得值,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會再喜歡這種人了。」
「真是cool girl。」
「但你不一樣,你從來不摔跤。你永遠提前看見坑,然後繞開,繞得特別漂亮,漂亮到我都想給你鼓掌,也想揍你一拳。」
陳玥舉起雙手,「求放過。你這鐵拳,我可受不住。」
「別跟我嬉皮笑臉。姐的話還沒說完呢。可問題是,你繞開坑的時候,也繞開了路。」
「說完了?可以喝酒了嗎?」
羅瑪莉喝了一大口,「你知道我為什麼支持早戀嗎?」
「為什麼?」陳玥學乖了,乖乖捧哏。
「人得接觸細菌,接觸了才有免疫力。愛情也是,別老把自己關在無菌室里。」羅瑪莉摸摸陳玥的頭,「我的Joyce sweetheart,你二十六歲了,又不是六歲,摔一跤能怎麼樣?再說了,我看樂樂總不像會讓你摔太慘的。」
「怎麼又提到他?」
「長得帥,腦子好,情緒穩定,還喜歡你,這個配置,已經超過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男性樣本了。」
「不是Maggie姐,你是不是對他濾鏡有點重?」
「我有嗎?」
「還沒有?」
「我就喜歡看你們倆,我現在是CP粉頭。」
陳玥直接站起來,往棧道走。
羅瑪莉在後面繼續輸出,「你看,你又跑,我就說你是條件反射。」
陳玥索性跑起來,「Nature call(我要上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