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有些事情,要麼做,要麼永遠不做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陳玥已經刻意不再去看楊樂樂了,但人類的大腦顯然沒有她想像得那麼聽話。

  她站在露台邊喝著氣泡水,聽著羅瑪莉聊康復機器人的臨床數據,視線卻總會莫名其妙地掃向大廳另一側,然後再若無其事地收回來,像某種無法徹底抑制的神經反射。

  掃過去,收回來。掃過去,收回來。

  她不喜歡酒會,不喜歡寒暄,更不喜歡主動靠近任何人。可今晚,在看到楊樂樂的那一刻,她確實高興了一下。

  而現在,她開始為那一點高興感到煩躁。

  因為那意味著,楊樂樂已經被她的大腦越權操作,歸類進了「特殊區域」。她是一個用確定性構建人生的人,她討厭特殊。特殊意味著變量,變量意味著失控,而失控,是她認知體系里最高級別的危險信號。

  她分化成了兩個陳玥。

  一個坐在高處,冷靜,理性,像法庭上的專家證人:這很正常。你們最近聯繫比較頻繁。你認可他的專業能力,他也認可你的。這只是熟人效應。社會心理學上有充分的理論支撐。曝光效應,接近效應,相似性吸引,都能解釋。

  另一個陳玥站在下面,面無表情地反問:真的嗎?只是熟人效應?那你為什麼第一眼就在找他?為什麼看到他以後肩膀會松下來?為什麼剛才他被人群擋住的瞬間,你下意識地踮了腳尖?為什麼你現在還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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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討厭這些問題。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花過一秒鐘去思考:自己對別人來說是不是特殊的。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在大廳中央,笑。

  又在笑。

  笑什麼笑?不笑會死嗎?

  笑著和LP聊天,笑著和創業者交換名片,笑著點評腦機接口項目的商業化路徑,笑著分析醫療器械的出海風險。

  順便,逗得周圍所有人一起笑。

  對他,這些,不過是尋常。

  所以呢?

  凌晨兩點的論文,關於筋膜鏈和運動模式的討論,那些她以為只有他們之間才會發生的話題,其實不過就是他這龐大社交網絡里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部分。

  她忽然有些反胃,她討厭這個認知。

  然後,她悲哀地發現,她更討厭那個因為這個認知而感到失落的自己。

  大廳里不知道誰說了個段子,楊樂樂又笑了,笑得自然。

  好看,也很討厭。

  又有一個陳玥跳出來對她說:Warning!血清素異常。皮質醇升高。決策鏈路已被情緒污染。繼續待下去,大概率會做出不符合你行為模式的事,並且,更大概率會後悔。

  而她向來有個原則:當觀測對象開始影響實驗結果時,實驗必須終止。

  楊樂樂的幽默密度,飆升到了危險的水平,從每十分鐘一個精準的小段子,變成了每三分鐘一個用力的毫無營養的段子。

  一個做運動康復設備的創業者來找他聊融資,對方說:「我們的核心壁壘是AI算法。」

  楊樂樂微笑:「AI算法很好,但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如果你的用戶連自己呼吸用的是胸式還是腹式都不知道,你的AI算法打算幫他做什麼?幫他呼吸嗎?」

  創業者愣住了。

  這不是楊樂樂的風格,楊樂樂的風格從來都是溫和地引導,不是尖銳地拆台。

  他知道自己不對勁,他的系統在過載運行,但他找不到那個讓系統崩潰的變量。

  不對,他找得到,他只是不想承認。不想承認他的CPU占用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九十,後台只剩了一個進程:陳玥。

  陳玥在幹什麼。

  陳玥為什麼這麼平靜。

  陳玥到底有沒有在意。

  陳玥拿了外套,走到了門口。

  李韌過來,「陳醫生,我覺得微信上約時間怪麻煩的,後天怎麼樣?」

  「可以。」

  楊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門口,他直接插進了對話:「什麼項目非得吃飯談?」

  李韌看看他,「和你有關係?」

  「我好奇。」

  「那你慢慢好奇。」

  「陳老師今晚很受歡迎。」

  李韌大喇喇地戳穿了他,「你這陰陽怪氣的,是在投訴陳老師沒好好歡迎你?」

  陳玥笑了笑,「主辦方歡迎楊總就行了。」

  然後,她轉身走了。

  他的視線又盯在了她的背影上。

  她直接走出了門。

  他一路跟著她,跟著她穿過走廊,穿過庭院……

  她走到哈雷前,在戴上帽子的一瞬間,忽然轉身,盯著他。

  「你追出來做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你為什麼這麼早就走?」

  「被吵到了。」

  「誰?」

  她戴頭盔,沒回答。

  「你生氣了。」

  「沒有。」

  「有。」

  「我為什麼要生氣?」

  「你為什麼不生氣?」

  「你今天是不會好好說話了是不是?」

  他第一次被她凶,一時語塞。

  但他的嘴比他的理智快,「你到底有沒有一點……?」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吃醋?在意?介意?占有欲?

  「沒有!」

  「沒有什麼?」

  她當然有,她有嫉妒,有不爽,有占有欲,她全都有。

  她沒回答,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衣領,嘴唇壓上了他的。

  楊樂樂的大腦宕機了大約兩秒。

  等不及思考,等不及分析她為什麼會這麼做,等不及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

  他伸手扶住了她的後頸,把這個倉促到近乎魯莽的吻接了過去。

  她沒有試探,沒有鋪墊,沒有留下任何緩衝空間。

  他回應著她的直接、乾脆、兇狠。

  她從來不是用語言解決問題的人,她習慣觀察,習慣推演,習慣建模,習慣等數據充分。

  可剛才那一刻,她忽然不想等了。

  數據不會充分了。

  有些事情,要麼做,要麼永遠不做。

  她決定賭一次,賭自己不是他普度眾生里的其中一個,賭自己是那個讓他失控的人,賭他追出來不是因為禮貌。

  可是賭對了又怎麼樣呢?

  天會亮的,楊樂樂還是大家的楊樂樂。

  她忽然倒退一步,頭盔被她抬起來,橫在兩個人之間,隔開了距離。

  「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

  她戴上了頭盔,跨上了摩托車,一騎絕塵。

  夜風很涼,轟鳴聲遠去。

  楊樂樂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剛才環在她腰側的弧度,懸在空氣里。

  而她,又成了午夜就要逃跑的辛德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