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上海科學會堂,鵝卵石外牆被日光烘出暖褐色的光澤,法國紅瓦在梧桐葉隙間忽明忽暗。長廊的拱券投下陰影,襯著百年前的雕花欄杆、老木窗欞。
它是這個城市裡一處適合拍照的打卡點。很少有人會想起,這座建築最初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供人懷舊,它是用來讓思想相遇的。
時間在這裡是慢的。到了晚上,情況卻變了。
一輛接一輛商務車停在門口,下來的人穿得都不算正式。有人背雙肩包,有人穿皮衣牛仔褲,有人從頭到腳Lululemon。
白天,時間按公曆一頁頁翻過去。到了夜裡,時間開始用另一種方式計算。
有人等著臨床數據揭盲,有人等著融資到帳,有人盯著FDA的審評deadline,有人盯著下一輪董事會,還有人盯著一項技術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改變一個人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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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百年前的建築,白天停泊著往事。而到了夜裡,它開始吞吐未來。
羅瑪莉湊到陳玥耳邊說:「沒誆你吧?今天就是會看到一大波聰明的腦子。」
陳玥對這種場合併不陌生,每年都會來幾次,但始終談不上喜歡。
她總覺得這裡像一個巨大的轉換器。一個研究員講「降低患者疼痛」,傳到下一層變成「提高依從性」,再傳一層變成「提升留存率」,最後變成「擴大市場規模」。
同一句話,從治療室走到酒會廳,語言會發生一次完整的代謝。
會堂主樓一層被臨時改成了酒會區,醫療機器人展示台占了半個角落。
楊樂樂站在外骨骼展示台前,看那台機器一遍又一遍地彎曲膝關節。
這種酒會他參加過一百次了,閉著眼睛都能完成全部社交動作:進門掃視、鎖定關鍵人物、寒暄三輪、交換情報、適時退場。
他今晚穿著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敞著一顆扣子,沒打領帶,算是恰到好處的體面,恰到好處的鬆弛,標準配置。
三米外有人討論腦機接口,五米外有人討論醫保支付,十米外有人討論下一輪融資,所有人都端著酒杯……他在心裡呵呵,真正醉人的從來不是酒,是資金,是技術,是那些還沒有被驗證、卻足以改變行業的故事。
然後他看到了陳玥。
她站在露台,穿著菸灰色的絲質吊帶裙,外面搭了件寬肩的黑色西裝,腳上是一雙帆布鞋。
楊樂樂的香檳杯在嘴邊停了大約一秒。
她今天好看得不太合理。
她終於穿了一身和她的骨骼比例完全匹配的衣服,頭髮半挽起來,吊帶裙的領口剛好卡在鎖骨下方兩厘米的位置,肩線落在三角肌前束的最高點,把她的肩頸比例暴露在了燈光下。
在他的人體結構審美體系里……
好吧,他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發展出了「人體結構審美體系」,大概是認識她之後,大概就是剛才……
這個比例簡直完美。
可能是盯的時間太長了,陳玥的視線掃過來,正好和他的撞上。
他抬腳,往她的方向走。
「樂樂!」
一個聲音從他的右後方傳來,他剎車,轉過身。
面前對他笑意盈盈的,是他的第三任女友蘇晴,大學時期交往了五個月的那位,現在在一家外資私募做IR(投資者關係)。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笑容燦爛。
「多久沒見你了!聽說你們基金今年業績不錯?恭喜。」
「還行,」楊樂樂微笑,標準社交模式啟動,「你呢?看你朋友圈,挪坑了?」
「對,去了CVC那邊。正好今天也是來見幾個人的。抱一下?」
「抱……」
他猶豫的眼神瞟向了陳玥站著的位置,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羅瑪莉還靠在露台邊,正和李韌聊著什麼。
他飛速抱了一下蘇晴,非常快,快到這個擁抱的持續時間,只夠蘇晴的左手完成一次輕拍他背部的動作。然後他完成任務一般立即放開,幾乎是同步地在人群里啟動搜索。
像在青島閉門會上一樣,雷達就那麼自動開了。
陳玥沒掃到,倒是和李韌四目相對了,然後和李韌身邊一個他非常熟悉的人四目相對了。
李苒,李韌同父異母的妹妹,他的第五任女友,也是最後一位。
當年分手時,李苒說過一句話:「你是一個完美的男朋友,但你不是一個真實的男朋友。」
這句話他記到現在。
李苒如今在一家頭部FA做董事,上海醫療圈、科技圈、金融圈高度重疊,這種場合碰見,本來不算意外。
楊樂樂在心裡飛速計算了一下概率,上海金融圈的人際網絡密度大概是每平方公里3.7個熟人,一個五十人規模的酒會上同時出現兩位前女友的概率大約是……算了,不重要,他能處理,他處理過比這複雜十倍的社交場面。
真正讓他不能處理的是……他的餘光告訴他,陳玥正在看這邊。
李苒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他,「瘦了?」
「沒有吧。」
「壓力這麼大?」
「最近調整訓練計劃。」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還是沒忍住往大廳另一側飄。
旁邊跟著過來的李韌,忽然很有存在感地笑了。
楊樂樂立刻警覺,「你笑什麼?」
「沒什麼。」
李韌拍拍楊樂樂肩膀,一邊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李苒,「年輕真好。」
李苒倒是一副站楊樂樂陣營的樣子,「他單身,有資格東張西望。」
李韌發出他標誌性的爽朗笑聲,「說真的,樂兒,我一直覺得你最大的優點,是談了這麼多次戀愛,居然沒有仇家。」
楊樂樂就差翻白眼了。
李韌不放過他,「我說錯了?」
李苒小粉拳捶在李韌胳膊上,「你很煩耶。」
「我誇他呢。」
楊樂樂沒好氣,「沒人這麼誇人。」
然後,楊樂樂就看到李韌的眼睛忽然亮了,一聲他這輩子大概都沒法當眾表現出來的熱情的招呼從他嘴巴里炸出來。
「陳老師!」
楊樂樂的眼皮一跳,心臟一緊。李韌你咋不用這嗓門去開股東大會呢。
他一轉頭,正對上陳玥充滿了玩味的眼睛。
李韌的熱情是百分之百的、毫無雜質的真誠。因為他的腰確實是陳玥治好的,一個被治好腰的男人對治療師的感激之情,在強度上大約等同於宗教信仰。
而李韌最大的優勢,永遠不是有錢,不是會說話,甚至不是長得帥,是他永遠不藏。他喜歡誰,欣賞誰,感謝誰,全世界都知道。
不像某些人,凌晨兩點發論文,研究聊天記錄,看到一個句號能高興半小時……沒人比他更窩囊了。
陳玥走過來,微笑。
李韌一把攬過李苒,介紹,「陳老師,這是我妹妹,李苒。」
陳玥和李苒握了握手,「Hi,我是Joyce。」
然後,李韌撂下了妹妹和楊樂樂,旁若無人地把自己的手機杵到了陳玥面前。
「陳老師你看看,我昨天練的揮桿,教練說進步很大。」
楊樂樂的白眼,這次是真的翻出來了。
又來了。
高爾夫,腰,揮桿,核心穩定,骨盆旋轉……過去一個月,他聽過至少八十遍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想把這位LP從基金合伙人名單里永久刪除。
李韌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陳玥其實有一點走神。
因為三分鐘前,她剛剛看見楊樂樂。
人群里,燈光下,他正在笑。
那一秒,她居然有一點高興。
這種高興來得莫名其妙,像治療室里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以後,突然發現最後一個患者臨時取消預約,像下暴雨的時候發現包里還有一把傘。
於是肩膀松下來一點,警戒值下降一點,社交電量又多充了一格。
她甚至沒顧上和羅瑪莉打招呼,就自然而然地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
然後停住,因為下一秒,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抱住了他。
那一點剛冒出來的輕鬆感,又縮了回去。
楊樂樂還是笑著。
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朋友很多,認識的人很多,喜歡他的人很多,前女友應該也很多。
「陳老師?」
李韌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她看向視頻,職業習慣啟動。
畫面里的李韌揮桿揮得激情澎湃,骨盆旋轉不足,胸椎代償過多,腰椎過伸,典型得像教材案例。
「這裡,」她暫停畫面,「還有這裡,你在用錯誤的地方發力。長期這樣打,你的腰會替你還第二次債。。」
旁邊兩步遠,李苒正笑得前仰後合。
「我哥說今天可能會碰到你的前任團建。」
「他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他很閒。」
「你哥不是LP嗎?」
「LP也是人,而且他最近尤其閒,」她眉毛一抬,笑得意味深長,「忙著孔雀開屏。」
楊樂樂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李韌正捧著手機,點頭如搗蒜。表情從得意變成被教育,然後變成虔誠地接受教育,「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說最近怎麼老覺得發力不順。」
這副小學生認錯的樣子,讓楊樂樂看得牙癢。
而陳玥,在他旁邊,姿態禮貌,表情平和,就……
就好像他楊樂樂根本不存在。
楊樂樂的牙就更癢了,陳玥有必要這麼有耐心地聽他瞎吹嗎?她缺他一個客戶嗎?
偏偏這個時候,李韌好死不死地一回頭,聲音洪亮,「陳老師什麼時候有空約個飯?」
他往旁邊一指李苒,「讓我妹也好好跟您請教一下。別楊樂樂在那幾句鬼扯,就把她迷得五迷三道的,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了。」
他又語重心長地轉向李苒,「像陳老師這樣的人,就有判斷力,就不容易被灌迷魂湯。你得多跟陳老師這樣優秀的小姐姐hang out。」
楊樂樂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拳頭這麼想捶向另一個人的胸口。
他說得也忒光明正大,忒坦坦蕩蕩了,連半點遮掩都沒有。
楊樂樂最恨這種,因為這意味著你連譴責他的理由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陳玥笑著說,「好啊,我的榮幸,我們微信上約。」
楊樂樂的右手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他一個人演著恨海情天,偏偏蘇晴又開麥了:「你今天不對勁。」
他沒好氣,「哪不對勁?」
「心不在焉。」
「我一直很專心。」
「專心個屁。」李苒毫不留情地加入,「剛才我問你最近看什麼項目,你回答我高爾夫。」
蘇晴當場笑出聲,「他大學時候也這樣。」
「哪樣?」
「走神,」蘇晴舉杯,「有次約會,看電影。」
不祥的預感襲來,楊樂樂趕緊打斷,「過去的事兒,能不說嘛?」
蘇晴直接無視他,「電影結束以後,我問他怎麼樣。他說,挺好的。然後我問哪段最好看。他說,不記得了。」
李苒樂瘋了,「為什麼?」
蘇晴面無表情:「因為這位爺全程在腦子裡複習CPA。」
「那都多少年前了……」楊樂樂試圖挽尊。
「哦,」蘇晴點頭,「那說近一點。」
「不要。」
「疫情那年。」
「蘇晴總!」
「我們視頻聊天。聊了四十分鐘。最後發現他在整理Excel。」
李苒笑得靠到了蘇晴身上,「真的假的?」
蘇晴舉起手,「我有截圖。」
李苒轉頭瞥一眼楊樂樂,「那你對我還算不錯的了?」
楊樂樂想轉身走人。
李苒拽住他,「我也高低得貢獻一個。」
「你喝酒吧你!」楊樂樂遞過一杯香檳,「你不是最喜歡香檳了嘛。」
「前年我生日,他說給我準備了驚喜,結果送我一個人體工學鍵盤。」
蘇晴笑得香檳差點噴出來,「為什麼?」
「因為他說我每天辦公八小時,長期腕管綜合徵風險較高。」
「至少說明我是直男,」楊樂樂做最後的抵抗,「沒有欺騙你們感情。」
說完這句,他一副想要得到認同的樣子,一仰臉,卻又撞上了陳玥的眼睛。
陳玥本來不想聽,但人的聽覺有時候不講道理,聲音總會自己飄過來,笑聲尤其會。
她聽見了他們在笑,聽見了楊樂樂的無奈,聽見了他的另一些人生。
旁邊看了半天熱鬧的李韌,不嫌事大,「所以結論是什麼?」
蘇晴舉杯總結,「結論是……」
李苒接上,「這人談戀愛不行。」
楊樂樂覺得自己今晚不該來:「餵。」
「但是。」
蘇晴忽然笑了笑,「做朋友挺好,分手以後找他幫忙,十次有九次都在。」
「剩下一次呢?」李韌問。
「剩下一次,他在飛機上,落地以後還是回了。」
「合作夥伴也不錯,靠譜,從不坑人。」李苒轉頭看著李韌,「是不是哥?我哥這生意,還是我介紹的。分手以後。」
「也算前男友標杆了。」
楊樂樂想消失,「這榮譽我能不要嘛?」
兩個人異口同聲,「不能!」
「你倆加個微信算了,」楊樂樂故意說反話。
沒想到兩人又異口同聲,「早加了。」
「前女友聯盟。」
「你們是要幹嘛?不會還有個群吧?」
蘇晴笑著給楊樂樂掰手指頭,「信息共享,資源互通,以及定期提醒彼此……」
兩個人再次異口同聲:「千萬別複合。」
兩人覺得差不多了,今日份折磨楊樂樂已經到位。
蘇晴問李苒,「對了,上次那個醫療基金項目,你們FA還做嗎?」
李苒立刻進入工作狀態,「做啊,下周有空?」
「周三下午?」
「行,我讓團隊準備材料。」
楊樂樂只覺得荒誕。
這兩個人當年跟他談戀愛的時候,關係可能都沒這麼好。分手以後反而成了朋友,甚至成了生意夥伴。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在她們各自的人生投資組合里,「楊樂樂「這隻股票的長期持有價值不高,但作為一次併購失敗後的友好拆分案例,雙方都獲得了正向回報。
他可真是個好標的。
誰都不虧,就是沒人想長期持有。
他自嘲著,恍惚間抬頭,陳玥正安安靜靜看著他。
他眯了眯眼,對焦。
沒有醋意,沒有不安,沒有故意別開目光的迴避,甚至沒有那種「我假裝不在意但其實我很在意」的微妙僵硬。
他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LP在約陳玥,兩位前女友在旁邊,大家聊得其樂融融。只有他,像個誤入拍攝現場的群眾演員。
陳玥同樣覺得自己是誤入了楊樂樂的人生片場裡。她一直在觀察,觀察他和前女友說話。觀察是她唯一能做的,因為她已經錯過了參與。
楊樂樂忽然對她開口,「看什麼呢?」
她隨口一說:「那個副總。」
「怎麼了?」
「他十五分鐘裡說了四遍長期主義。」
「然後?」
「然後?」
「說起來,楊樂樂眼光確實穩定。」蘇晴不知為何,又把話題引到了楊樂樂這裡。
李苒點頭,「這個我同意。」
楊樂樂一副「怎麼又來」的表情看著兩位前女友,「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的審美體系十年如一日。」
「確實,穩定得像價值投資。」
正常情況下,楊樂樂能輕鬆接住這種調侃。今天不行。因為陳玥明顯也在聽,還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而且她居然認真思考了一下。
「確實。」她點頭。
「確實什麼?」他脫口而出,都破了音
陳玥看向蘇晴,又看向李苒,「你的ex樣本質量都很高。」
蘇晴和李苒同時笑出聲,第N次異口同聲,「謝謝。」
「邏輯能力強,表達能力強,職業發展也很好,統計意義上,你的擇女友偏好非常穩定。」
全場安靜半秒。
李韌直接笑出聲。
蘇晴捂住嘴。
李苒差點把酒噴出來。
只有楊樂樂站在原地,人生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想把統計學從人類文明里徹底刪除的衝動。
因為最要命的根本不是這句話,而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客觀得像在分析一個病例。
所以,他就是個病例,跟李韌沒什麼區別。
李韌還打明牌呢,想約飯就約飯,被教育就當場認錯。
他呢,他想叫李韌滾蛋,約別人吃飯去,找別人看他的高爾夫視頻去,但他既不能宣示主權,也沒有主權。
他屁也沒有。